岁末风雪欲发厚重,洛铃心掐着最后时限返京述职。
回到京城,洗去一身风尘仆仆,便利落换上一身崭新官袍,踏上金銮殿。
朝堂之上,百官肃立。
天子高坐龙椅,冕旒后的目光轻轻落在她更加清瘦的身形上,竭力克制心底思念,佯装严肃威严,允她自陈。
洛铃心站得笔直,简洁沉稳叙述巡抚所见所行,所惩所赈。条理清晰,既没有夸耀功绩,也没有强调艰难。
但各地民生疾苦,积弊旧政如何被她凌厉手段整治的焕然一新,都一目了然。
众人听了胆寒,垂头不语。
吏部尚书隐忍她述职完,立即不动声色朝身后递上去眼神。
一名御史出列,愤懑道:“陛下!陆大人巡抚一年,所到之处,掀起无数案情,其中难免有矫枉过正的冤假错案!长此以往,恐伤朝廷仁德,令地方官员人人自危,不敢任事!”
歌舒朗眉头微蹙,看向刑部官员:“刑部,陆爱卿所办案件卷宗,可曾复核?有无冤情?”
刑部尚书战战兢兢出列,恭敬回禀:“回陛下,陆大人所判案件,卷宗齐备,人证物证确凿,量刑……虽有从严之处,但皆有法可依。并未发现确凿的冤假错案。”
他语气谨慎,立场却是客观。
御史一怔,不甘心又劾道:“即便如此,陆大人手段酷烈,动辄抄家问斩,岂是仁政所为?”
刑部眨眨眼,又硬着头皮补充:“启奏陛下,陆大人巡抚期间,确有几人处以极刑,但皆是罪证确凿,民愤过激的案子,依律当斩……”
“而其余重大案犯,则押解回京,是由陛下亲审之后,才予以裁决的。”
此话一出,御史脸色一白,满头大汗。
他本欲中伤陆探微残暴,现在说这话不等同于直接骂亲自朱批斩杀罪人的天子也是暴君?
“啊,臣,臣……”
从前能言善辩,此刻急得膛目结舌。
冯椿暗骂其蠢货,又向另一名官员传递眼色。
户部官员立刻出列,义正言辞:“陛下!陆大人频繁调用钱粮赈灾,虽解一时之急,然长此以往,国库空虚,非长治久安之道!”
天子皱眉,不及发问,户部尚书徐徐出列辩驳。
“陛下,据户部核计,陆大人所巡灾区,以工代赈,兴修水利,造福道路边防,既安置了灾民,也稳定了税赋,今年非但未减,反有增收。”
白商庭素来当的都是和事佬,糊涂账算了不少,此时却言辞清晰有力。
“并且工程质量扎实,未来数年可省却不少修缮款项。另外,赈灾钱款,以叶氏为主的各路民间义捐占据大半,朝廷实际支出,反低于往年赈灾惯例。”
他淡淡瞥了眼手下不安分的官员一眼。
“故,何来亏空国库一说?”
那人心虚垂头,不敢吭声。
接着,冯椿其他的党羽又跳出来,激愤进言:“陛下!陆探微行事无常,不讲规矩体统,时而声东击西,时而微服回查,毫无准则,全无道德!如此之人,怎堪为百官表率?还请陛下慎断!”
礼部侍郎吴澜,闻言皱眉,忍不住反驳:“陛下,臣奉旨整理民意,陆大人所至州府,百姓感念其德,夹道相迎,民间所赠牌匾更是不计其数。至于金银古董等贵重之物,陆大人更是分文未取,悉数上交朝廷,登记造册。”
他呈上清单,由皇帝细看。
接着,兵部官员也缓缓出列,陈述:“陛下,今年各地奏报,强盗匪患,民乱起义之事较往年锐减,边疆也更为安定。陆大人肃清地方,安抚民生,于国防军务,亦功不可没。”
工部官员也点头赞同,跟着附和:“陛下,各地矿场因吏治清廉,产量也有所提升,兵刃质量也更为坚固。”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全都直接或间接为一旁沉默失神的洛铃心正名表功。
其中六部官员也非全然与她交好,而是她这一年的所作所为,的的确确为他们带来了益处。他们没有办法昧着良心撒谎。
刑部政简刑清,礼部采纳民声,户部财关把稳,兵部太平无碍,工部降本增效。哪一方不是被洛铃心扫除了障碍,得到了想要邀功的政绩?
他们还有何话讲?
只剩吏部,迟迟不肯表态。
歌舒朗目光投向冯椿,故意追问:“冯爱卿,你执掌吏部,考功评绩。依你之见,陆爱卿这一年来,于官员风气,治理效能,影响如何?”
冯椿心中恨极,面上却缓和笑着,咬牙道:“陆大人……雷厉风行,震慑宵小,自然……自然卓有成效。只是……为政之道,张弛有度,刚柔并济,方得长久。若其能更……更循序渐进些,或可更得人心。”
这话说得含糊又勉强。冯椿脸色难看,却又不得不假意恭维几句。
“冯尚书此言差矣。”
一旁沉默的闻霆忽然开口,沉稳道。
“陛下,臣观这一年来,各地底层官员上报的文书,条理较以往清晰,涉及民生实务的谏言也多了起来。或许,正是因陆大人剑锋所至,清明澄澈,才让他们方知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反而激发了务实之心……”
老丞相董千峪也缓声附和。
“老臣亦有所感,以往奏章,华而不实,辞藻堆砌。如今字字句句,关联民生,详呈数据,实乃切实务本之象。”
歌舒朗欣慰点头,微微颔首,威严看向那几名无端发难的官员,沉声道:“尔等食君之禄,不思为国分忧,为民请命,反在此捕风捉影,罗织罪名,中伤功臣!是何居心?”
“陛下,陛下恕罪,陛下饶命!”
几人吓得魂不附体,跪倒求饶。
“拖出去。”
天子烦躁皱眉,简短定下几人结局。
冯椿疲惫闭眼,听着门生哭喊的惨叫远去,却不敢再发一言。只能咽下这满腔火气和不甘。
*
退朝后,歌舒朗独留洛铃心至御书房,名为政事商讨,实则私心小聚。
殿内炭火温暖,炉香袅袅。
歌舒朗坐在案前,一手扶额,一手批阅奏折,为免心思暴露,他佯装只是寻常召见重臣议事,问了些巡抚细节,洛铃心一一答了,面色平淡。
天子微微皱眉,察觉她长久的失神,自朝堂上那些人中伤她开始,她就没有反驳一句,任由那些人互相反驳吵闹,明显不似她昔日那般犀利的风格。
他不由轻轻抬眸望她一眼,微微一怔。
她还是那般风骨凛冽,但浑身上下都透着疲惫,不是劳形之累,而是心魂的倦色藏匿不住。
“还在为方才那些蠢话不快?”
歌舒朗放下朱笔,温声问道。
洛铃心回过神,轻轻摇头:“并非为此。些许攻讦,早已习惯。”
“那是为何?”
歌舒朗关切追问。
洛铃心沉默半晌,嗓音微哑,眼神悲痛又迷茫。
“陛下,臣这一年来,走过太多地方,见过太多苦难。”
“江河决堤,瘟疫持续,洪涝久旱,颗粒无收,饿殍遍野。边城被掠,十室九空。豪强夺田,百姓流离。酷吏屈打成招,小民伸冤无门……每一桩,每一件,都非个例,而是周而复始,积怨已久。”
“于是,臣在想一个问题。”
她眼眶酸涩,情不自禁泛起泪来。
“贪官污吏可杀,豪强恶霸可除,然天灾无情,生计维艰,弱者无依……这些苦难仿佛永无止境,旧疤未愈,新伤又生。”
她哽咽惋叹。
“世俗所谓的‘强者’,或许源于财权的支撑,总有迹可循,总有法制约。可世间的弱者,那些天赐的困境与不公,却如同野草,烧不尽,吹又生……”
她感到深深的无力。
仿佛在一艘四处漏水的破船上,试图用手堵住这里,却发现那里又漏了。
歌舒朗震惊皱眉,从未听她用那样脆弱的语气说话。
“你……”
他这才认真的凝视她,却看见她鬓边几缕闪烁的白发。
她才多大?这一年多的风霜,竟将她折磨至此?
歌舒朗心疼至极,起身绕过书桌,走到她面前揽住她肩膀,深深凝望。
“既然这般累,这般……无力,为何不放弃?”
他缓了缓,语重心长地安慰。
“人生苦短,何必将自己逼至如此境地?你根本……消灭不完这世间所有苦难。”
“正因人生苦短啊,陛下。”
岂料洛铃心忽然轻笑一声,淡淡回道。
“正因生命有限,才更要不遗余力,奋进前行!臣不奢求断绝一切痛苦,臣只求有生之年,力所能及地做到极致,能多救一人是一人,能走到哪一步,便算哪一步……”
“你……”
歌舒朗哑然,再度震撼。
只是看着她那张苍白又固执的脸庞,怜惜又无奈。
他叹了口气,顺势想要拉住她垂着的手拍抚宽慰。
却触碰到粗糙的龟裂老茧,他不可置信,紧紧握住,举在灯下细看,却看到更多的冻疮疤痕,丑陋无比。
“你的手……”
他一时哽住,微微颤着指尖,抚过那些伤痕,沙哑叹道。
“你该……好好爱护自己。朕看了,很心疼。”
洛铃心眉头一蹙,下意识抽回,却被他握得更为怜惜不舍。
“陛下……这双手确实丑陋不堪了。但是在民间,无数耕织妇人,劳作男子的手脚,比臣更为严重,甚至残疾变形。可他们用这双手起早贪黑,辛勤耕耘,供养朝廷。陛下……也会同样心疼他们吗?”
歌舒朗被她问得一愣,她平静的质问令他心弦乱拨。
圣旨上寥寥几笔的字迹便是无数升斗小民用劳苦活计换来的贡献。
这令他反思,国家的每一项工程绝不可草率,务必慎重,再慎重,因为这是广大百姓的期许与信任!
他缓了缓神,对上洛铃心的目光,沉声道:“他们都是朕的子民,朕自然……同样心疼。朕愿四海升平,万民安康,再无冻饿之苦。这并非虚言。”
洛铃心眸光倏动,眉眼柔和起来。
她轻轻点头:“陛下能如此想,是百姓之福。”
她将手从他掌心缓缓抽出,后退一步,恢复臣子的姿态。
“天色不早,又值休沐。若陛下无其他吩咐,臣……想先回府了。离家许久,想陪陪家人。”
歌舒朗看着她疏离的动作,心中空落,隐忍思念,叹道。
“……去吧。好生休息。”
“臣告退。”
洛铃心躬身一礼,转身离去。
她背影清冷,融入暮色,更嵌进心底。
歌舒朗低头感受掌心残留的温度,呆呆发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