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薇薇归楼,她同可儿两人便彻底撒开了欢,整日里在后山漫山遍野地跑,连个正经人影儿都瞧不见。
一个背着青竹小药篓辨草寻根,一个踩着细软树梢腾挪摘果,银铃般的笑声穿林过涧,闹得满山鸟雀乱飞。
这日晌午,楼里冷不丁递进一单意料之外的求弦活计——东家偏生就是前些时日带着整整八箱烫金名帖、在七弦楼山门外吃了闭门羹的姑苏谢家。
彼时谢大管事被那十四份请柬拒得在秋风里直打晃,如今却卸尽了世家大族的浩荡排场,单枪匹马,面带仓皇地踏进了七弦楼正厅。
一番细问,才知内里藏着泼天的隐祸。
前些日子那场万宗问剑宴方才风光落幕,谢家主的身子骨却一日不如一日,日渐羸弱。
昔日练剑终日不辍的大宗师,如今稍一运功便觉丹田空乏、心脉滞涩;姑苏地界的名宿巫医接连登门诊治,众口一词,皆断定是中了无色无味的极阴奇毒“牵机引”。
陆尘芊端坐案后,指尖拨弄着温热茶盏,连半句客套寒暄都懒得绕,开门见山直切命门:
“谢家主这是挡了谁的登天路?”
谢管事闻言心口微颤,反倒暗暗松了一口气。名门望族里那些曲意逢迎的客套最是消磨心智,七弦楼这一刀见血的痛快,倒省去了万般唇舌。他颓然长叹一声,双肩微垮,低声吐出了实情:
“是二公子……谢崇善。”
同根同源,自家人操戈。
堂内静了片刻,求弦之意不言自明。
这等夺权弑父的腌臢家丑断难报官公断,唯有托付给行走暗夜的锋刃,暗中拔刺,方保百年世家的体面不坠。
谢管事前脚刚出门,坐在椅角晃荡着双腿的霄可儿立时坐直身子,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泛起亮晶晶的光彩,右手摩挲着腰间的【拾音】木牌,跃跃欲试:
“这回……总该轮到我显显身手了吧!”
近来山门里但凡有硬茬活计,尽是弛月姐提剑断江,或是挽秋姐持刀破阵,她骨头都要发酸。
她那一身滑不留手的梁上功夫与探囊辩牌的神技,合该借着姑苏深宅的高墙暗道好好溜上一遭。
薇薇见她这副急不可耐的小雀儿模样,忍不住掩唇扑哧一笑。她伸手极为豪气地拍了拍自己腰间的药囊,杏眼弯弯,当即也笑眯眯地揽了下来:
“可儿,那我陪你走这一趟!”
话音方落,堂下两个小姑娘已然凑在一处,叽叽喳喳地盘算起姑苏的街市。
半刻钟后,弛月听闻薇薇和可儿这对儿活宝要独自前往姑苏断弦,当即提步穿过回廊,径直去寻尘芊商议暗中护航的对策。
【姑苏水深,暗中随行,以防万一?】
陆尘芊垂眸扫过纸上的墨字,眸光一转,深以为然地抿唇轻笑:
“七位叔伯里,若论御风匿踪的本事,没人能越得过二叔。由他在暗处压阵,既不拘着两个丫头历练,也能护个万无一失。我这就去后院与他说。”
翌日清晨,薄雾微散,全楼上下乌泱泱地聚在山门前,给远行的两只欢脱小雀儿送行。
小怀书一手死死拽着薇薇的软烟罗裙裾,一手紧紧攥着可儿的短襦衣摆,眼眶湿润,仰着软乎乎的小肉脸依依不舍地念叨:
“除夕快到了……这是咱们在一块儿过的第一个除夕,头一个哦,不能少人。”
“放心吧团子,我们一定赶在除夕前回来,给你带姑苏最甜的桃花饼!”可儿笑着一把拽过他的小胖手,凑上前“啪啪啪”连亲了数下,脆生生许下承诺。
薇薇亦眉眼弯弯地半蹲下身,长臂一拢,将软糯的小家伙整个揉进怀里,在他两腮上亲得啵啵作响。直把怀书眼眶里打转的泪花,生生逗成了咯咯不绝的清脆欢笑。
弛月神色沉静地替二人细细扣紧腕底的袖弩,反复试过机括松紧,众人这才依依不舍地道了别。
马车辚辚前行,已然驶出了老远,山门前却仍旧无一人挪动步子,一众长辈与姐妹皆倚风而立,望穿秋水般注视着那辆青篷小车渐行渐远,目送楼里年纪最小的两只雏凤初试啼声、出山断弦。
约莫一刻钟后,行风已换上一袭利落沉穆的墨色夜行衣。他自后院现身,与廊下的弱水、寻玉相视颔首作别,随即足尖在青石栏杆上极轻一点,身形如一抹孤烟横掠长空,悄无声息地踏上了暗中护航的征途。
星衡在楼里空落落地等了三日,终于将随岳容下山试暗器的凝思盼了回来。
屋里的酒坛早被他尽数撤下,这几日断了酒,胸口那团灼人的迷障散去,他反倒真正看清了自己的本心。从前那些自欺欺人的克制、避之不及的退后,不过是画地为牢的懦夫行径,算不得清明。
他想通了。自己克制不住想对她好,那便坦坦荡荡地去偏爱,何须遮掩?
心结既解,他便不再移开目光。
凝思伏在案前埋头摆弄新机括,他便一如往昔静静坐在桌案边,垂眸相伴;凝思偶尔仰起小脸,规规矩矩唤他一声“七叔”,他亦不再回避,而是眉眼尽数温软下来,专注而沉静地应上一声:“嗯,在呢。”
待到凝思再次收拾行装,准备随岳容下山试练新阵仗时,星衡便缓步上前,垂眸将一只用千年寒铁淬炼、严丝合缝卡准她手腕尺寸的护腕机芯,极稳地替她扣在皓腕之上。
他久违的温和近在咫尺,凝思心口那点卑怯与委屈,终于一点点消融。整颗心甜得几乎要溢出蜜来。
她看着男人垂眸专注的神色,指尖微微蜷缩,终究是按捺不住心底的悸动,微红着耳根,小声试探着问出了口:
“七叔……你为何近日……都这般由着我?”
会不会……
星衡停下手中动作,缓缓抬眸,静静迎上她那双清澈如泉、倒映着自己身影的杏眸。
男人眼底一片辽阔如海的坦然。他伸出长指,动作轻缓地替她抚去发顶落下的冬叶,嗓音低沉温和,字字落进风里:
“由着你不好吗?哪有什么为何……凝思,奇门推演讲究因果平衡,但这世间有些人、有些事,不必算得那般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