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步伐很快,力气很大,奚泠是被他拖着离开的。出了跨院,沿着正院西边的廊子往北走,不断有侍女走动,看见他们都低了身,他没有松手,拉着她离开了。走到北边一道角门,他推开门,这才松了手。奚泠跟着他入了内,她方才便想他们为何不与江氏住在一个院子里,直至方才看见二人剑拔弩张的架势,心里也猜了个七七八八。他没有继续向前走,而是转了身,奚泠停在他一步之外。他看着她,欲言又止。
奚泠猜,他来寻她是因为江氏。可江氏到底是名义上的长辈,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她才嫁进来,总不能将人得罪了。她张了张嘴,想劝他两句,可又不知该说什么。他二人之间的恩怨,她如何评判呢?
还是谢筠先开了口,他清咳一声,视线飘到一旁,“方才阿宁寻你,我这才找了去。”
奚泠没想到他说这些,愣了下才回答:“原来如此,”顿了一下又问:“阿宁呢?”
“去吃药了。”
“哦……”
空气静了下来,二人杵在院子里,像两棵树,并排而立却不相干。
得知真相后,奚泠心里生出一丝同病相怜。她突然明白了谢筠的不耐,也明白了他的抗拒。他的抗拒似乎并不是针对她,至少现在,她二人还能心平气和地讲话。她想起昨日婆子对她说的话,心底在斟酌,可她还是没有办法开口。
“我走了。”他道。
奚泠抬眼,抿着唇点点头。
他看了她一眼,视线扫过院子。奚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守门的婆子不知做什么去了,昨日的刘婆子才烧了水,见二人行了一礼便退下了。最后,他的视线落在她身后。奚泠方要开口问,他便转身离开了。
奚泠目送他离开才进了门。
刘婆子放下水,凉凉道:“娘子又不留郎君。”说完便走了,嘴里还絮叨着:“非将人拦了不可……”
奚泠立在堂屋,久久未动。或许她是该说做些什么,可是她开不了口。
晚间有侍女来报,江氏头痛得厉害,今日的昏定便免了。按理说江氏病了,奚泠更应当守在她身边伺候,可她这头痛是怎么回事,奚泠却是知道的。若她真去了,只怕江氏头痛得更厉害了。
谢筠自然没有回来,想到他昨日的遭遇,奚泠不免担忧,派了小荷去打听。
得知谢筠没有被罚祠堂,奚泠安了心。用过饭,收拾完毕后,奚泠便上床歇息了。大红锦帐还未被换下,耳边再无乐声。奚泠合上眼,却无一点睡意,心不免飘往惠州。昔年大父被贬时,她随父亲一同前往。那时大父没有俸禄,他们只能自己开荒种田。他们住的屋子后面种满了芸薹,每逢三月,黄花开成一片,金灿灿的,她跑着捉蝶,大父站在屋后看她。
桃花红,李花白,菜花黄。那时日子虽苦,风却是甜的。
此番被贬,他们手中更无钱财,单靠种地为生,却不稳定。若是风调雨顺还好,只怕旱涝天灾,颗粒无收。奚泠觉着,她不能干看着,总该想点办法赚点银子,接济家人才是。
*
另一边。
“要么搬回去,要么搬到祠堂去。”
谢筠起了身,笑嘻嘻道:“便听大父的,孙儿这就搬到祠堂去。”
谢衡气得胡须直抖,眼睛瞪得溜圆,“你给我站住,你搬去祠堂,我还怕祖宗日日瞧见你堵心。”谢衡见他油盐不进,只得放缓声调:“我已应了你,另给你辟了一处院子,你还有何不满?”
谢筠绷着脸,脸歪向一旁。
谢衡的双眼带着看穿一切的精明,“这桩婚事,我瞧着倒不错,你也莫要做得太过。你不回去,你让家中之人如何看她,她又如何在谢家立足?”谢筠难得没有反驳,谢衡又道:“你不在意这些,总要顾及人家的脸面,顾及谢家的脸面。”
谢筠凝神静听,可听到后面,又变了脸,“谢家的脸,早被人丢光了,哪里轮得到我?”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偏你记得清。”
“我若是连这都忘了,那便枉为人子了,我娘如何死的,你们忘了,我却没忘。”
谢衡长叹一口气,“日后你们夫妇二人少去那边便是了,这件事莫要再提了。”
谢筠绷着脸看向一旁,不语。
“我瞧怀音是个好的,你莫要辜负人家。也改改你的脾气,莫要吓着人家。”
谢筠方要反驳,抬起眼扫过谢衡身后的画,惊讶道:“大父何时换了画?”
谢衡像是没听到,径自说道:“也不知你像了谁,偏偏和驴一样倔。”说着笑了起来,“你也莫要得了便宜还叫屈,你若真的不愿,昨日掀了盖头便跑了,又怎会与人喝了合卺酒?既然喜欢,就别闹了。”
谢筠瞪圆眼睛,立刻反驳:“我是顾及谢家的脸面。”
谢衡好笑地望着他,仿佛在他嘴里听到“谢家的脸面”是一件多稀奇的事。
谢筠赧然,又重复一遍:“我真的是为了谢家的脸面。”
“是,你顾及谢家脸面。我又没说什么。”谢衡重复了一遍,眼里满是了然:“听说你又回去了?”
谢筠涨红了脸,“我不过,不过是……”
谢衡大笑一声:“喜欢便是喜欢,与大父说又何妨?”
谢筠看着谢衡得意的笑,愈发羞恼,下意识反驳:“大父白日还说,我唤奚家娘子为阿姊。日后我自当听大父的,只管称其为阿姊,大父若不怕传出去给谢家丢人,那孙儿也没什么怕的了。”
谢衡的笑顿在脸上。
谢筠这才觉得扳回一城。
他望着谢筠,语气森然:“这可是你说的,日后别后悔。”
谢筠也不管自己在说什么,梗着脖子应道:“孙儿必然说到做到。”
*
翌日,奚泠照旧很早便醒了。起身唤了人来,小荷为她净了面,梳了妆。昨日晨醒虽然不太愉快,可奚泠还是要去江氏那边。小荷才推开门,长剑破空,铮然一声。奚泠被院子里的人吓了一跳。
谢筠收了剑,朝奚泠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早啊,阿姊。”
小荷听到这个称呼瞪大眼睛,偷偷看了一眼奚泠,奚泠并无反应,好像没有听到一样。
“你在这里做什么?”
“自然是来寻阿姊。阿姊既然嫁到谢家,便是谢家的人,同为谢家人,若不相熟,岂不是让人笑话?”
正是清晨,院里的人都在忙着。奚泠身边伺候的人虽不多,却也有三个,众人听到谢筠的话都不由看向奚泠。奚泠仍然站在阶上,面无表情地望着谢筠,眼底没有任何波澜。
“既如此,我要去阿姑那边请安,你可要同往?”
他收了剑,背到身后去,笑着点点头,“便听阿姊的。”
奚泠平日走路极稳,谢筠却不同,时常一个眨眼的功夫人便走远了。今日谢筠跟在奚泠身边,奚泠加快步伐,他也加快脚步,奚泠停步,他也跟着停下。奚泠望着他,他便回以一个灿烂的笑。走走停停,二人费了一刻钟才到江氏的院子,侍女见她二人来了,连忙去报,不一会便出来了。
“郎君,娘子,大娘子身子不适,今日晨醒便免了。”
奚泠点头示意,不管身边的谢筠,转身向着谢衡院子的方向去了。
身后传来谢筠含笑的声音,“阿姊……阿姊……你等等我啊!”
奚泠走得更快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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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贺新郎(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