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序

“报——南海捷报。”

长安城外,官道寂寥荒芜,草木伏于夜色,宿鸟栖于寒枝,四野万籁俱寂。

骤然一阵急促马蹄声破空而来,一骑孤影踏霜疾驰。

只见那人腰挂铜铃,手持金牌,背插鸟羽。所过之处,掠影追风,群鸟惊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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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政殿内,晨雾未散,殿宇幽深肃穆。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青衣朱袍层层排布,人人手持朝笏,敛声屏息。

御乐轻起,宫扇徐开,梧政帝登御座临朝。金吾将军出班奏报内外平安。

礼官高声唱礼,满朝文武整齐躬身,威仪齐整。

礼毕,典仪高声宣示:“有事出班启奏,无事退立静候!”

“陛下,臣有本奏。”工部侍郞王承持笏缓步走出,行至丹陛之下,躬身俯首。

“陛下,自阜运长渠修建以来,已近三载。今工期只剩月余,便可大功告成。还望陛下便择良月吉日,秋和景明之日,定为通航之时,顺天时、合地利,水路新开,往来顺遂。”

梧政帝颔首道:“此事交由礼部,务必细择吉日。尔等督办官员,亦需恪尽职守。”

礼部尚书贺祎连忙出列,行至工部侍郎左侧。

二人躬身齐道:“臣遵旨,必不负陛下所托。”

话毕,殿外传来急促步履,二人低头对视,让出主路。

一众文臣皆身躯微僵,手秉朝笏,不敢越礼回头,只悄悄侧目斜睇,敛息垂眸。

传信内侍捧着加急军报,快步奔入丹陛,伏地双手递上,高声奏报:“陛下,南海大捷!”

消息一出,满堂俱是一静,百官纷纷抬首,武将紧绷的肩背缓缓松弛,一身肃然戒备尽数消融,眉宇间厉色褪去。

立于阶下御道的通事舍人接过羽檄囊,快步捧入御前。

待帝王览毕阅章,接过檄文,高声道。

“大军大捷,一战荡平海疆,收复故土。自此,此地永归大晟,世代为中原寸土。大晟国运恒昌,盛世长存。”

众人皆躬身行礼,高声重复道:“大晟国运恒昌,盛世长存。”

舍人又道:“太子军容整肃,捷报已传,不日便可班师回朝。”

梧政帝抚掌颔首,问道:“真是天佑我大晟啊!此番太子立下大功,劳苦功高,诸爱卿以为,应如何嘉奖为宜?”

礼部尚书贺祎道:“陛下,臣以为,择日不如撞日。今太子不日既可凯旋,又逢阜运长渠峻工之期,何不大办一场,以彰我大晟之昌盛。”

“不可,修缮水利已然劳民伤财,倘若再铺张扬厉,恐招非议。”王承神色骤凝,快步上前。

礼部侍郎窦凌戈冷笑一声,拂袖轻挥,“王侍郎此言差矣,这劳民不假,可这伤财,可还有待商榷。”

他不过弱冠之年,一身官服挺拔端正,眉目清俊利落,身姿如松。

此话一出,朝下众人面面相觑。朝中早有传闻,修缮水利一事,概由沐家出资,朝廷先行垫付。这窦沐两家,本出同源,现下捅破此事,意欲何为。

吏部尚书俞定延暗自抬眼偷觑龙颜,见龙颜神色如常,全然未有动气之态,心下稍安,随即话锋一转,从容另起言辞。

“二位所言,皆有道理。此番太子亲征赴战,大捷而归,断不可不赏,否则必寒三军将士之心;二皇子督办修渠,劳苦有功,亦当论功行赏。

然今河工初毕,民生未苏,元气尚待休养,不宜铺张盛举。可先行赏赐边关将士金帛钱粮,抚恤阵亡家眷,减免赋税徭役,以安民心。

待水道贯通一月之后,万民亲见水利之利,感念朝廷苦心,市井富庶、民生渐丰,届时再行大朝会、大赦天下,方为稳妥。”

梧政帝抬手缓缓抚过眉心,环视众臣,落于窦凌戈身上:“众爱卿认为如何?”

窦凌戈暗自咬牙,道“臣附议。”

这是要逼他表态,此番言论,只字未提沐家,这是铁了心要把沐家撇开,把功劳归根于朝廷。

见他松口,百官皆暗中松了一口气,齐道:“臣附议。”

“那就依俞爱卿所言,届时,各家少年子弟齐聚京中,宴饮闲谈,相聚同乐。”梧政帝淡淡道。

听闻此言,兵部尚书卫冕脸色大变,急忙出列,道:“陛下……”

不待他说完,梧政帝便出声制止:“此事朕意已决,不必再议。至于沐家……”

话到一半,停顿片刻:“罢了。朕乏了,今日的朝会就到此为止。”

典礼立于丹陛之侧,高唱:“百官归班,恭送圣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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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会散去,百官陆续步出宫门,沿青石长街各行散去。

“贺大人留步!”

贺祎正急着带窦凌戈回去盘问,就远远听见一名浅绯袍官员步履匆匆,边走边喊。

二人停住脚步,待他走近来看,才发现是工部侍郎王承。

王承连忙敛住脚步,正了正官帽与朝服,双手执笏,侧身躬身深揖一礼,语气恭敬:“下官有一事不明,还望大人解惑。”

贺祎身形微侧,示意窦凌戈先上马车,抬手回礼道:“王侍郞请讲。”

王承起身,直视贺祎,沉下声音:“窦侍郎不必回避。我只问一事,今日军报一事,贺大人是否知情。”

窦凌戈被挽留以后,也不管是否客气之言,当真留下旁听。

“王侍郎说笑了,贺某乃礼部尚书,如何能越礼干涉兵部之事。与其在这怀疑贺某,倒不如回头问问卫尚书。”贺祎越过王承,看向卫冕。

王承顺着二人目光回头,惊觉卫冕正站在他身后,连忙转身行礼,暗骂此人身躯魁梧挺拔,肩宽背阔,走路竟没有一丝动静。

卫冕抬手示意不必多礼,答道:“边关文书,一律送至兵部,本官自是知情的。”

看二人的神情,王承明白今天是问不出什么了,只好作罢:“二位大人的意思,下官明白了。下官还有事务在身,先行告退。”

待他走后,贺祎转向卫冕,拱手行礼,高声道:“大朝会一事还需卫大人鼎力相助,可愿前往府上一叙。”

卫冕手抚长须,面上强展笑意,答道“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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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停在贺府外。

出乎卫冕意外,贺府宅门不算巍峨,仅是寻常黑漆木门,木匾素朴无华,墙外青瓦低矮齐整,院墙斑驳朴实,实是清简朴素。

进入大堂,便有下人上来为他们奉茶,贺祎挥手屏蔽众人,道:“卫尚书见笑,寒舍简陋。好在这茶叶是上好的,尝尝。”

卫冕端起茶杯,囫囵抿了一口,尝不出其中门道,只道好喝。

贺祎又看向窦凌戈,窦凌戈这才端起茶杯,浅啜一口,称赞道:“好茶。”

见二人一个品不出其意,一个不愿品,贺祎叹息一声,开口说:“此茶虽好,但比不过太子春分时送回的茶,那定然是极其宝贵的。”

卫冕马上反应过来:“春分,那不就是前两日。太子传消息回来了?你又是如何知晓的?”

窦凌戈正慢悠悠转着杯身,听见这话,立马放过茶杯,打起精神道:“太子的人马走的商道,与沐家的人碰上了。”

贺祎敲了敲桌子,意有所指:“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卫冕闻言神色一沉,无人再接话,堂内气氛瞬间沉静下来。

太子两日前就已将消息传回朝廷,却无人知晓。难怪今日王承刚提出长渠峻工一事,南海就大捷了。原来意在此处,太子真是下了一手好棋啊。

见他神色郁郁,贺祎劝解道:“卫大人且宽心,你我皆知,终有此日,现下南海已定,正是好时机。”

“什么好时机,不过是同我一般,留宫质于人主也。”卫冕自嘲道。

“卫世子,此话万万不可外传!”贺祎听闻,面色大变,连忙摆手。

“我自是知晓的,一时情难自禁罢了。”卫冕微微一叹,神色敛去锋芒,放缓语气解释,又话锋一转,试探道,“只是窦侍郞今日在朝堂之举,是沐家之意?”

窦凌戈却不接此话,端起茶杯细细查看,好似突然对这杯盏感兴趣起来。

见此场景,卫冕刚压下去的怒火又蹿了上来,愤然拍桌道:“你这后生,好生无礼。”

窦凌戈反嘴讥诮道:“二位大人可知,三年前圣上暗中派人前往幽洲,所谓何事?”

二人对视一眼,皆心惊色变,莫不同今日一般。

当年,沐家老太爷与太上皇乃是刎颈之交。建国初期,太上皇感沐家之功劳重大,将二人联手打下的幽洲赐于沐家,曾当众言明,非通敌叛国、危害社稷之罪,皇军不可踏破城门。又亲手提笔,绘制沐家行商家徽,赐予沐家。而沐家念其恩典,自请留守幽州,无事不入长安。因此,沐家虽沦落为商贾之家,地位却如同亲王。

他们二人倒是成了美谈,流芳千古。只是苦了子孙后代。

当今圣上,为了抑制沐家发展,煞费苦心。好在沐家知道树大招风,甘居人后。

三年前,圣上的人从幽州回来后,阜运长渠就开始修建了。

卫冕思及此事,不免感到唇亡齿寒:“此话当真?”

“骗你作甚。”窦凌戈用巧劲将杯盖放在杯盏上,旋转数圈,满意道,“我只是提醒圣上,莫要卸磨杀驴。”

“这沐家人不可入仕,可我窦家人可以。这些年,窦家却只有我一人入仕,卫世子,这其中的缘由您应当最清楚了。”

贺祎见其捻转杯盖不休,眉头微拧,几番欲语,心念一转,决意缄口。

转头看向卫冕,“沐家不是第一家,也不会是最后一家,还望卫将军早做打算。”

卫冕将早已冷了的茶一饮而尽,起身抱拳道:“今日多谢贺尚书提点。”

贺祎跟窦凌戈起身回礼,将卫冕送至门外。

待他走后,二人回到正堂,发现刚刚出门前还在转的杯盖已然到了地上,四分五裂。

贺祎悬着的心终于死了,随手抄起旁边的柳条就要打。

窦凌戈尴尬一笑,连忙躲避,高声道:“老头子,我再给你送一套过来就是了。”

贺祎到底是年事已高,气力不济,没两下就气喘吁吁。

窦凌戈只好站在原地让他打几下,果然,挨了几下打后,贺祎就不打了,吹胡子瞪眼的让他坐下。

窦凌戈蹲下将碎片捡起,用巾帕包之,拿至门外,让下人拿去处理。

墙院外,一黑衣人悄然离去。

窦凌戈嘴角一撇,随即转身进屋坐下,开始沏茶。

这茶名叫顾渚紫笋,芽叶细嫩,汤色清鲜,正是太子殿下春分时送进宫的那一种,卫冕一介武夫,哪里喝的明白。

将茶盏放置在贺老面前,老实道:“老师,人已经走了。不必忧心,我已修书前往幽扬二州,将今日之事尽数告知。”

贺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道:“这叫我如何不忧心,太子率兵南征,已满一年。此一年间,诸王渐显才干,其中二皇子声名最盛,督办水利,深得民心,却不为帝王所喜。如今太子还未凯旋,圣上就已为其造势,只怕诸位皇子心生不满。

这长安,怕是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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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梧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