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惹玉枝
又是一年冬深。
姜棠华搁下书卷,支起了窗户,漫天碎雪正簌簌地落。庭中的海棠树早已秃尽,此刻在暮色中披着雪,倒像开出了一树白花。
十六岁的她,除了看书弹琵琶,最常做的便是带着婢女青萝出门——今日看京城大门面怎么摆,明日看货从哪条江南水路走最省时。光是在茶楼里坐一下午,都能听出半条街的生意经。
“小姐,宴席要开始了,老爷夫人都在等您。”青萝笑呵呵地凑了过来。
姜棠华从窗外收回目光,温声回了句“知道了。”
此时已是安和十年的除夕,姜府上下都挂满了红灯笼,爆竹声响了一整天。
姜棠华坐于席间,接受着四面八方的祝福。席间尽是丝竹盈耳,说笑声不断,这喧闹和酒味熏得她昏沉。
刚离席没走几步,偏生府内的白猫不知从哪里飞窜出来,直直撞上了无人问津角落里的女人。女人被猫一扑,半杯冷酒全泼在了她下巴和袖子上。
姜棠华望过去,那是府内新纳的姨娘,柳氏。听闻柳氏投奔入府时还带了个儿子,但那少年鲜少在众人前露面。
柳氏似感应到她的目光,抬头对上姜棠华的视线,又匆忙移开垂下了眼,飞速擦掉眼泪。姜棠华走过去扶她起了身,摸到那细瘦如枯枝的胳膊,心中有些触动。
外边月色极好,在林下淡淡漏着,檐下冰棱映着灯笼碎光。姜棠华慢慢走着,想到自己的娘亲心生怅然。
她刚转过一丛枯竹,闹哄哄的动静便传来。
两名府中旁支的年轻子弟正围着一名少年,那少年半跪在地,唇角已有血丝渗出来。
“说啊。”一人笑嘻嘻地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你爹是逆贼,你亲口说出来,我们就放你走。”
另一个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大过年的,别扫兴。你骂一句,就一句'我父母该死’,说完了,下顿打就免了。”
少年纹丝不动,月色照在他的脸上,让那些伤痕格外分明,像是完美瓷器上生出的裂痕。他只是垂着眼,任由唇边的血滑落。
那名子弟有些不耐,一把揪住他的头发迫他仰起脸:“聋了?还是哑了?”
少年终于抬头,安静沉默地看着他。那是一种让眼前纨绔子弟都感到不舒服的注视,仿佛对方根本不值得他给出任何反应。
一名子弟终于恼了,抬手就要一巴掌扇过去。
“四哥,六弟。”姜棠华轻声唤道,眼眸里寒意不止,让那两人同时僵住。
在姜府这样的大世家,姜棠华虽非长女,却因才学样貌颇得长辈看重。那两个旁支子弟平日再怎么在府中横走,见了她却也要收敛几分。
“棠华妹妹。”被称四哥的青年松开手,讪讪直起身,关心地问道“你怎么出来了?宴席上这会正是热闹的——”
“我透透气。”姜棠华打断他,朝他们走近,目光从少年脸上掠过,又不动声色收了回来,随口说道,“父亲方才问起四哥,说开春族学的课业要查,让你这会儿回房,少在外头闲逛。”
四哥脸色微变,另一个忙拉他袖子,二人对视一眼,终究不敢多留,胡乱拱了拱手,匆匆消失在夜色里。
府内此时已开始燃放起烟花,一朵接一朵在空中炸开,好不热闹。姜棠华站在原地看向跪地的少年,烟火的余光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更显五官线条利落。
少年沉默片刻后,缓缓抬手擦了下嘴角,动作慢的很,像是连这点力气都要省着用。
姜棠华看着他清俊的脸庞,从怀里摸出快干净的锦帕,递给了他:“擦擦吧。”
少年淡淡看了眼帕子,又扫过她雪白的手腕,嘲讽地勾了勾唇角,随后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小姐,”青萝不知何时追了出来,“那位便是柳氏的儿子,李栖俞李公子。”
姜棠华心下顿时了然。当时父亲为顾及姜府体面,命府中人按辈分礼数来行事,不过李栖俞死守着自家姓氏,不愿改姓归宗。
论辈分,他如今该唤她一声姐姐。
她见李栖俞漠然离去的身影,暗自感叹这人生的好模样,瞧着也是懂礼知礼,怎的连句道谢的话都没有便走了?
“回去吧。”姜棠华收回了目光。
(二)
李栖俞原是旧姓世家子弟,父亲执掌国子监,门生遍布天下。他少年时骑马踏花、读书作赋,是“李家有子、明月为姿”的李栖俞。
可一朝党祸骤起,父亲和兄长下了昭狱,家产抄没。陛下开恩留了母子活口,柳氏便带着回京的他,走进了姜家的偏门。
如今寄人篱下,连管事都能欺负李栖俞,更别提姜府中有身份的主子。渐渐的,冷淡便成了他应对现实的方式;好像只要他屏蔽掉这些,就可以当作这些不存在。
唯一愿意善待他的,便是比他大半岁的姜棠华。
他们二人再见面,竟已是半月后。此时天又下起了雪粒子,琼雪堆压着府内亭台花木,临近池边的园林角落静的只听得见琵琶声。
姜棠华刚弹奏完了一曲琵琶,烤着小火炉,好不惬意。
一旁的青萝禁不住夸赞道:“小姐的琵琶弹得愈发好了!”
姜棠华弯了弯唇角,回道“就你嘴甜。”可放下琵琶,不知怎的,心里总浮现出李栖俞那张清俊又倔强的脸,心跳也不自主加速。
她放下琵琶,说道:“出去转转吧。”
此时雪下得紧,落在伞面上还有沙沙轻响,整个姜府内四处白茫茫不见人,姜棠华漫无目的地四处走。
绕过假山时,她的目光骤然凝固。
院子池塘边摆了张长桌,李栖俞正坐在桌后提笔写字,背却不曾弯曲半分,仿佛一尊冰冷的玉石雕像。
白雪悠悠落在他的肩头、发间,为这落寞身影更添了几分冷意。
他似有感应,抬起眼眸,漠然地看了姜棠华一眼,随后又收回目光。
“他为何在这里写字?”姜棠华目不转睛地看着李栖瑜,问身旁的青萝。
青萝凑近了些说:“今早听刘管事禀报姜老爷,说公子在房内行巫蛊之事,对着画像唤名,怕是在诅咒什么人。老爷正为朝堂之事烦心,便让公子在外跪坐抄写《孝经》二十遍。”
姜棠华想起刘管事那张脸,那人跟在父亲身边多年,最擅长察言观色,更擅长把一句话拧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李栖俞这芝兰玉树的样子,哪像是会在房内行巫蛊之术?不过是刘管事披着表忠心的外衣,敲打落入尘埃的李栖瑜罢了。
姜棠华正要开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踏破了安静。
“姨母!姨母!”
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从月洞门里冲出来,后边跟着两个手忙脚乱的撑伞婢女。那是她姐姐姜尚华的独子,乳名阿狸,素来被惯的无法无天。
阿狸跑到近前,一眼瞧见院中跪着的李栖俞,顿时来了兴致。他弯腰抓起雪,胡乱团了团,扬手用力一掷,口中大喊:“跪着的好看!再跪一个!”
雪球砸在李栖俞肩上,又滑落至抄写的纸页上,他动也未动,连眼神都未分走半个,只抬手拂去雪粒子。
阿狸觉得有趣,又举起混着泥土的雪团,笑哈哈地瞄准他的脸:“看小爷赏你——”
咚——
姜棠华伞面一转,挡住了飞过来的雪球。阿狸一愣。
姜棠华静静垂眸看着外甥,用红伞往阿狸身上轻轻戳了戳。“谁教你这样待客的?”
阿狸缩了缩脖子,他怕这位姨母。她虽生的温柔貌美,却不似旁人会哄他,但也从不骂人,只静静看着,便叫他不敢动弹。
“回去找你母亲抄写两篇字帖,今日之事,我会告诉她。”姜棠华偏头对两名婢女温声道,“带少爷回屋。”
阿狸瘪了瘪嘴,委屈嘟囔道:“姨母偏心!一个没爹的罪人也要护”,但终究不敢再闹,任由婢女牵着走了。
姜棠华转过身,见李栖俞姿态未变,仿佛这场闹剧与他无关。她将红伞缓缓倾斜,替他挡了片刻的雪。
“阿弟。”她开口,“幼子顽劣,冲撞之处还望见谅。雪要下大了,不如先回去吧,身子要紧。”
李栖俞岿然不动,只当没听见。姜棠华只好同跪坐下来,取过新的纸笔同他一道抄写了起来。
空气安静了片刻,李栖俞抬眸,看向姜棠华有些冻红的手指,终于缓缓起了身。姜棠华恰好会点中医术,趁此时刻下意识朝他手腕间探去。
他有些诧异地抬眸,感受着她指尖的暖意,却没有收回手。
“跟我来吧。”她说。
姜棠华带他到了自己的卧房,本想寻个偏房,可都太冷,连干净的热水和药品都未必有。她推开房门,侧身让他进去。
李栖俞站在房门外,迟疑了一瞬。
“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她浅浅笑着说。
屋内的炭火烧的暖意融融,灯烛将满屋映成橘色。姜棠华关上了门,指了指炭盆旁边的矮榻:“坐。”
端着热水进门的青萝见房内多了个李栖俞,惊得险些摔了盆,马上被姜棠华一个眼神制止了,放下热水便退了出去。
李栖俞垂眼看着姜棠华小心翼翼地为他冻出的伤口上药,温热的呼吸悠悠拂过他的小臂肌肤,她垂落的发丝挠得他起了痒意,却又不敢动。
定了定神,她雪白的手腕上还挂着只成色极好的翡翠。
这株生于锦绣里的棠华,竟俯下身来为他疗伤。
半晌,李栖俞喉结轻轻滚动了下,轻声说:“谢谢。”
姜棠华抬起眼,故意笑着回他:“姐姐也不叫,真没礼貌。”
李栖俞闻言愣了瞬,却没有按她的话说,只说:“如今我也拿不出什么,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尽力满足你一个要求。”
“好啊。”她抬头看他,灯火映在她瞳孔里,融化了他眼底的冰。
“不如现在就满足我吧。我想看你笑,意气风发的年纪多笑笑才好,人生有什么寒冬是过不去的呢。”
李栖俞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后偏过头,像是不习惯被女人这样看着,耳廓一点点染上了绯色。
窗外的雪色和姜棠华的笑一同洒落,李栖俞周身经年不化的霜消融了下去。
“新年快乐,阿弟。”她说。
(三)
这年春天,姜府出了件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