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不真实

之后的日子里,我们都很默契地没有提到那天发生的事。有关他的眼泪,或者我的眼泪。我们互相抄了对方的所有联系方式。传呼机,电话,家庭座机,承诺以后还要继续联系。尽管我始终有意去忽视这所有的一切,盛时扬家门口的纸箱还是越堆越多。他这些年买的杂志,不会再用到的小时候的课本,被扎成捆堆在旁边。我曾经看到他在门口翻着这些书的边角,怔怔地望着很远的地方发呆。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他是个很怀旧的人。那天他坐在家门口,脚边是我和他这些年最珍贵的青春记忆,身后是蓝天和流云,好像不懂得人间悲伤憾事一般、自由地往无尽的远方奔流。

等他终于起身,身影没入门内的时候,我才终于发现我已经哭了。

有一天我生病请假在家,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家门口却忽然有人敲门。我把额头上贴着的退烧贴撕掉,在门口叫了一声:“谁呀?”

门外的人“咦”了一声:“是小溪吗?我是时扬妈妈。”

我和她一样意外,扭开把手叫了声阿姨。她问我:“今天怎么在家?”

“我有点发烧。”我说,“请了假的。”

“那是阿姨打扰了。”她摸摸我的额头,“我本来想来你们家看看,没人的话就留一张字条给你们,不过正好你在——”

她把手中的袋子打开,从里面捧出好几个小小的花盆:“小溪,这是我们家之前买的多肉。再一段时间我们要搬家了。花花草草带来带去不方便,留在你这里麻烦你照顾它们,好不好?”

我怔怔地看着她。也许是因为生病的原因——盛时扬妈妈看着我的神情,有点讶异地轻轻叫了一声,把手上的花盆重新装回袋子里,抬手碰上我的脸颊:“出什么事了?”

“啊。”我回过神来,轻轻吸了吸鼻子,“没什么。有点……有点不舒服。”

我低下头,快速地眨了眨眼睛:“阿姨,你给我好了。我会养好的。”

“小溪是好孩子。”她看着我,很轻地笑起来,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道随着动作在空气中散开。我终于知道盛时扬身上偶尔会有的香味从何而来。“时扬很喜欢你。以后长大了,见面的机会还多,是不是?别难过。”

“嗯。”我点点头,“我会努力考出去。”

“一定可以的。”盛时扬妈妈笑着说。日光照在她保养得当的卷发上,是不属于小镇的漂亮和耀眼。盛时扬以后也会这样吗?我想。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他有没有喜欢过我。以后他会遇到更加漂亮的女孩,有本应该属于他的、耀眼的大学生活,相比之下,我们的小镇实在太朴素、太黯淡了——

他妈妈回去了。我把几盆小小的多肉搬到阳台上,出神地看着阳光平和地落下,既落在它们身上,也落在我的身上。

我看得几乎要睡着了。骤然惊醒的那一瞬,我一时竟然不知道自己到底身处哪里。也许我还是14岁,站在寒风凛冽的大马路上,手被牵在他温暖的手心里。也许我身边他还在熟睡。也许我是16岁的我,陪着第一次喝醉的他坐在初夏湿热的夜晚里,用一个不真实的拥抱结束了我们的全部故事。

彻底清醒的时候我想,盛时扬,我到底是有多喜欢你。

他走之前的一周,我跟他一起逃课了。我妈妈去上班以后,我就偷偷地带他回我家,登上我常常登上的那一台电脑。他撑着门口,逆着光笑着看我。我回头看他,同时熟练地登上q'q,看到那个属于他的头像此刻是灰色的:“……你干嘛。”

他没有听出我声音里的颤抖,走过来站在我身侧:“没事,看你这么熟练。”

我吸吸鼻子,笑出了声:“那当然。我是谁。”

“小鬼。”他笑着说,从口袋里把手机拿出来解锁。一片灰色在昏暗的环境里一点点亮起来,□□特别关心的标识开始鲜活而明亮地跳动。他头像还是我送给他的那只小熊,黑色的假鼻子抵在镜头前。我忽然说:“给我看看。”

“什么?”他抬起头。

“小熊。”我说。

他在身上摸了两把,然后忽然想起来似的,笑了笑对我说:“小熊在家里。”

“为什么?”我固执地追问,感觉自己就像一个任性胡闹的傻瓜,“我不是跟你说,要把它一直带在身上?”

“小溪。”他笑着看我,“我把它洗了,这样带走的时候挂在身上,就漂漂亮亮的了。”

“带走的时候”。我避开他的视线,模糊地应了一声,拉开椅子让他也坐下。电脑里还放着很久以前我在看的电影。我还记得那天他彩色的头像像一颗小小的心脏一样在右下角跳动。而我故意不理他,刻意晾他几分钟。我是谁啊。我想。拒绝自己喜欢的人的邀请,我是全世界最有本事的人。

“一起看电影吗?”我问他,把电影的进度条拉到最前面,“都逃课了。”

他笑起来:“看。这是哪一部?”

“你不记得了吗?”我看向他,“是你当时问我要不要看的那一部,后来我自己在家里看了,叫——”

“《过往云烟。》”

他笑着接过我的话,伸手捏了捏我的手心,“我记得。小溪。我记得。”

这部电影作为一部文艺片,说实话并没有那么优秀,更多的地方都偏向氛围感的渲染而不是剧情的大起大落。可是老套的剧情,配上纷飞的回忆。男主角站在雨里看着女主角一点点走远,屏幕内外我和男主角的眼泪都掉下来了。

我连忙擦掉,不敢看盛时扬,也不敢让他发现。

盛时扬,我如果再有本事一点,可以留住你吗。

如果我买全世界的小熊送你,你会愿意为我停留哪怕一个片刻吗。

他看电影看得很认真,所以没有发现我在哭。他做什么都很认真。堆城堡很认真,学习很认真,对我也很认真。他这样的人,以后谈恋爱也会很认真吗?

我看着他的侧脸,出神地望了很久很久。

真希望,那个人可以是我。

“……不能再留下吗?”我问。

他抬起头。我把自己藏在光线照不到的阴影里。他牵了牵我的手,避开了直接看我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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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诗
连载中三钱春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