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上黄泉路前要行一大段阴森无比的无名路,路上云雾缭绕,双眼向前张望,两米过后已经看不清路,而在此无名路旁有一座华美精致、富丽堂皇的高楼,此楼正是藏着记录世间鬼事之鬼书的启生楼,原唤奇鬼录书楼,即奇鬼楼。
与雾气包裹难以窥探前方的道路截然不同,楼阁周遭反而清晰可见,大门四下生长着红得刺目的彼岸花,如同在为来往之人指引方向,但几乎没有过路鬼愿意为之驻足,甚至不敢张望一眼。
楼阁高耸入云天,占地颇大,堪比人间一座小城池,震撼的当属启生楼的大门,竟有三十尺高。
骤然阴风乍起,红艳似火的彼岸花随风而动,一双干净的白色运动鞋踏上无名路的雾气,与过路的毫无生气的鬼魂一齐走在路上,显得格格不入。与鬼魂所走的方向不同,来人不疾不徐,缓缓走向彼岸花开之地。
她身影瘦削修长,端正地穿了一身白色衬衫,背后一条柔顺笔直的长辫,遮住了后颈间金色的搜魂使印记,然而即便有长辫遮挡,在靠近启生楼大门时,背后的金光仍不顾阻挡地溢出光芒,令不远处过路的鬼魂虎躯一震,飘得更快,只想离这个人远些、再远些,最好看都看不见。
相反,这扇大门却很欢迎她的到来,在感应到金光的存在后,竟“吱呀”一声,缓缓自行打开。
秉槐踏入启生楼,入目便是数不清的古朴书架嵌入墙体,各行各列整齐摆着塑成书形的白雾。几个鬼侍时不时对着各本雾书挥出阴气,这叫录魂,正是将已死的鬼魂信息分类编入白雾书籍中。
大楼整体由奢华装潢点缀,整座高大的藏书楼如同往常一尘不染,这离不开鬼侍清扫认真地功劳。尽管秉槐在人间修炼许久,已多年未曾来过这里,但一切都是如此熟悉,以至她仍能熟稔地将双指按在书架上一个鹿型装饰的背上,待鹿身感应到她食指上属于启生楼至高无上象征的戒指时,方才开启书架中蜿蜒悠长的暗道。
至暗道尽头,一团朦胧白雾显现眼前,秉槐从容踏入雾中,眼前景象随之变幻。骤然出现的是一间私人起居室,与楼阁建筑的古风古韵相仿,一踏入这里,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那套昂贵的紫檀木制的桌椅、满架的竹简与书册,和被珠帘半掩的看起来就很舒适的床,整洁有致,一尘不染,不难猜出其主人有着极好的品性。
秉槐没有掀开珠帘,就站在珠帘外往梳妆台看。
床边梳妆台前,那美貌端庄的女人一如从前,喜好穿着一身月白色旗袍,完美无缺的身材体态将旗袍的美不留余地地完全展现出来,哪怕不是第一次见,秉槐也难免贪心地多看了她的背影几眼。
流连人间多年,秉槐还没见过谁穿旗袍能比挽泠好看的,也没见过谁比挽泠好看。
秉槐并未出声打扰,但她确信挽泠知道自己来了,便像往常一般,掀开珠帘,走到她床上坐下等待。
兰花清香布满整间屋子,熏得秉槐仿佛自己陷入一片兰花丛中,舒适到不愿离开。
挽泠慢慢悠悠将墨发细心盘起,别上秉槐很久之前赠她的玉簪,美目流盼,通过镜子落在正坐在床上把玩着她床前挂着的香囊的秉槐身上,唇间笑意加深些许。
秉槐是个很有耐心的人,对她而言等待并不会不耐烦,她起身走到挽泠身后,看着镜中佳人无可挑剔的面容,心跳不自觉地微微加快。
挽泠一双桃花眼直直地落在秉槐身上,轻笑一声,那笑声如风吹动铃铛般悦耳,“上次见你,我记得你跟我说你当了阴阳风水师,还穿了一身长衫,有模有样的。现如今呢?”
她的嗓音轻灵中又有稳重,温婉娴静,娓娓道来,简直如这兰花香气一般舒适,沁人心脾。
“人间变迁几十年,科学社会下风水生意不好做了,我现在上学呢。”在她面前,秉槐都会显得乖巧,回答她的问题也很是认真,“唉,这次找你,也是因为这个。”
挽泠停下戴耳饰的动作,疑惑地与镜中的秉槐对视,等她继续说下去。
“学校里有鬼魂的气息,但很弱。我几乎找遍上江大学每一个角落,也一无所获。”秉槐解释着,从她精美的木质盒中拿起眉笔,拉来一把紫檀木凳在她身旁坐下。
挽泠看她动作,笑容更深,侧身端坐,正好面对秉槐,“藏地网与捕气索都用上了?”
藏地网捕的是那群能够自由穿梭地面墙体的鬼怪,捕气索捉的则是能隐去身形,来无影去无踪的鬼怪,这两者可谓行踪不定,最是令搜魂使发愁,但拥有藏地网与捕气索,捉鬼就方便多了。网藏于地或墙,密不透风;索触鬼魂,可令其显形,并套在鬼魂身上,令之无法动弹。
“搜魂金印和延胤大人的观视之术都难得用了,只在篮球馆和图书馆找到些气息,连个魂影都没见到。”秉槐的能力已是众多搜魂使里最出色的一个,连延胤的能识魂体、辨魂位的阴瞳都找不到的魂体,恐怕已经魂消魄散了。
挽泠闻言,颔首表示她已明白秉槐的难处,自梳妆台的柜中取出一块黄花梨木制的令牌,呈一条霸道而栩栩如生的金龙。又见她从柜中拿出一个红色锦囊,上用金丝缝了一个端正娟秀的“泠”字。
锦囊中藏着一团阴气,阴气的主人来自启生楼创始者冥螭。冥螭紧随天地而生,力量强大,自人类诞生,因怜悯鬼魂漫无目的无去处,便创奇鬼楼,设搜魂者。而后冥螭犯三界教条而被天地始主所灭,死后魂体破碎,只余下这缕阴气存在于世。
身为第五代启生楼掌柜,挽泠自是继承到这缕能通天地命运的阴气。
阴气在令牌上徘徊,秉槐不懂这些,只看挽泠从容盯着阴气游过的龙体,阴气每过一个龙的部位,所到之处皆泛起金光,秉槐并不知道挽泠是怎么从中看出信息的,而且认识这么久,这也是挽泠头一回在秉槐面前使这个东西。
然而,挽泠催动阴气在龙板上盘桓良久,最终只是遗憾地摇了摇头,这也是秉槐难得在她脸上看到类似于困惑的表情。她见惯挽泠从容应对任何事的模样了,能让她以这样的神情应对的,恐怕是大难事。
“怎么样?”
“即便是三界神通的冥螭阴气,也探不出一二,只与你一样,觉察到有一丝鬼魂的气息,但决计不是魂魄消散。”
若是鬼魂消散,在启生楼定有记载。挽泠身为整座鬼魂藏书楼的掌柜,必然知晓那消散的魂体的所有信息,但现在就算是她,也不知秉槐口中鬼魂气息是何方神圣。
挽泠秀眉微蹙,玉指一勾,一册竹简书卷从书架飞到她面前,悬在空中展开,因有一目十行而不忘事的能力,挽泠几乎只是瞥了一眼便换了另一册书。
秉槐就坐在她身旁陪她看完一卷又一卷的书,确切而言是挽泠看书,秉槐看她认真的神情,眉笔在手上被捏着,紧了紧,心下也随着挽泠的神情变化而紧张。
挽泠房间的书架上摆着的都能查询世间百鬼踪迹,然而她将群书遍览,竟都不能从中获得一点头绪。
“秉槐,我想……许是藏魂鬼。”
在启生楼只有掌柜能打开的暗阁中,留有初代掌柜的遗嘱和他最后留下的遗产。遗嘱既是预言,也是诅咒,以古老鬼文书写而成:
尘世动乱,欲令智昏。
邪鬼藏魂,生死无门。
邪主复起,大劫将至。
人世负我,永堕无间。
最后一句,当是冥螭对人间失望透顶后愤懑发出的一声气头上的诅咒,只因他后来又在遗书最后刻上一行不同笔迹书写的字:冥灵使者,再塑新生。
“你是说冥螭的遗嘱?”
“嗯,冥螭有言:后世遇邪鬼藏魂,人间大乱,浩劫将至。但……这藏魂之术,我也不知如何破解。”
藏魂鬼能凭自身积累的阴气与怨气将魂体藏起来,只留一口气游散人间,因为只是一点阴气,搜魂使无从根据搜魂盘寻找魂体,而且因为初创者冥螭并未收录,在启生楼中也搜索不到任何信息。要命的是,它一旦找到合适的躯壳,这口气就能直夺人体,使原先占据人体的灵魂消散,是最难捕捉的鬼魂,没有之一。藏魂鬼只存在于初代掌柜冥螭的一本手札中,未记录捕获方法,更无捕获记录,若想找到这只藏魂鬼,还得自行摸索方法。
“如果真是魂体藏匿逗留,不说魂体会变成游魂,就是魂体周遭也会积攒祸运,对人来说,太危险了。”秉槐抿唇,没拿眉笔的手一下又一下地敲打起凳子边缘。
挽泠眉间淡淡的忧愁褪去,恢复了原先温婉浅笑的神情,“莫急,冥螭要求,若出现藏魂鬼,我需亲自前往人间协助搜魂使者捕捉,我与你一同找。在此之前,秉槐……”
她双眸似含秋水,看向秉槐时虽从容有余,不疾不徐,却难免从中看到一点点期盼之色。
她没有邀约,秉槐已知她的意思,她提起眉笔,早打算好要花费身为搜魂使宝贵的一小时细心为她描眉,如同以往造访启生楼时一样,享受属于她们二人闲暇的一小时。
秉槐凑近一些认真地描着挽泠的秀眉,两人的脸几乎要碰在一起,距离又停留在刚好的位置。由于在人间生活需要模仿人类呼吸,从秉槐鼻息呼出的热气放肆地一阵一阵落在挽泠的鼻尖上,与肌肤上的冰冷纠缠,最终占据她鼻尖的一块领地。挽泠一双美眸仔细地盯着秉槐认真的神色,唇角不自觉地又弯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