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兰琼是“幽都”的使者。
幽都使者代行幽冥之职,可以向幽冥神兽借力,抓捕孤魂野鬼反哺,以此安定冥路。
卢兰琼是与神兽獬豸缔结契约,获得了獬豸的部分权柄。
獬豸能辨是非曲直,以角触奸邪并吞噬恶人,被视为勇猛与司法公正的双重象征。
但是这样庞大的力量凡人之躯无法承载,卢兰琼得到的能力,是可以通过触碰,看到其过去最刻骨铭心的记忆碎片。
这个能力不算厉害,但是正符合法医的行当。
她这次来寻巫蜃,就是知道巫蜃为风岚所困,想要带她去见一见谛听祂选中的使者,询问破解之法。
她见过有本事,有苦楚的人太多了,如果一个个去帮,永远也没有尽头。
巫蜃有自己的“道”,未来注定不平凡。
所以她想要提前为自己的将来投资,也算为幽都结一份善缘。
想要见谛听并不容易,卢兰琼所谓的“见”,其实是引荐巫蜃去拜访同属于幽都的使者段融,让对方施展秘法,借谛听之力,与巫蜃共谈。
段融已经四十来岁了,戴着半框的黑边眼镜,穿着白衬衣,眼底青黑,很是憔悴。
“你们来了。”段融起身来迎接她们,似乎已经清楚了来意。
“老师。”卢兰琼热络地介绍起巫蜃来,“这位就是我跟您提到过的,蛊师巫蜃。”
巫蜃也跟着卢兰琼称呼,“段老师。”
她察觉到卢兰琼并没有用特殊舆情部来称呼自己。
似乎在鬼谷、幽都这些人眼中,传承和师门更重要。
段融不属于特殊舆情部,而是跟卢兰琼一个系统,专攻司法。
他气息内敛,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疲惫的普通人,完全想不到这位是幽都使者,与谛听缔结。
卢兰琼打过招呼,便退出门外,将空间留给了他们。
“你的身上,有烛九阴的气息,”段融黑色的双眸凝聚金光,看向她缓缓开口,“你获得了他的权柄。”
巫蜃一愣,她一直以为风岚是洞神,或者蛇精之类的,不曾想竟然是烛九阴。
日安不到,烛龙何照。
这个曾代表着光明的烛龙,却被囚禁在落龙洞,终日不得出。
她没有否认,而是双目绯红,展露自己从风岚处获得的本领,“原来他是烛九阴啊。”
这个传说中的生物,早已经湮灭在历史的长河中。
周围的凡人甚至是巫蜃,他们都没敢想过——这个小小的洞神居然是烛九阴。
“我看不透为何你的命运与他交接。”他猛地吐出了一口鲜血,“我的权柄太小,还不足以窥探规则。”
巫蜃没有愧疚,也没有示弱,反而淡淡道:“也许在我的身上,他看到了神明也要低头的东西。”
但是段融没有放弃,而是继续施展威能,解读从巫蜃身上看到的烛九阴。
“在上一个无量劫里,仙人神兽等尽数陨落的时候,他却得以存活。因为他掌握着时间的伟力,早与长河中窥见了命运。所以他寻找到了祖巫精血陨落之地,撕开阴阳裂缝,扭转了此方规则,避开天劫。”
所以是他打造出了落龙洞。
他在落龙洞有无上神力,却又被外界的规则囚于此地,不得外出。
“他是故意放我出来的。”巫蜃在这一刻,心里的巨石落地了,“他想要借我的眼睛去看到外面的世界。”
难怪徐道长吞吞吐吐,说是风岚放自己离开。
难怪徐道长从不居功,说是自己打败了风岚。
难怪每每遇到了困难,风岚总是会托梦而来。
她从前以为是巫族秘法,或者是他们缔约的效用,现在看来倒也没有猜错。
困住他的果然不是地域,而是规则!
巫蜃有些吃惊。
他们同处一片地域,吃同样的食物,见同样的人。
风岚知道学校,知道外面的一切,却始终格格不入,无法脱身。
他是清醒的,他的手是温热的。
他是该死去的,此刻却也存活着。
规则啊,究竟是多么奇妙的东西。
即便强横如烛九阴,也想要披着蛊虫的外衣,附着人类的躯壳,才能偷偷跑出这方天地。
什么时候,她也能掌控一二呢。
“您说仙人神兽陨落了,那此刻的您,也是时间的伟力吗?”
“随着灵气复苏,四象归位,我等再次复生,成为了新神。可他这位旧日的神祇,我无从得知。我只是借助了谛听的权柄,看不清楚命运未来。”
“那我该如何杀死这位旧神的呢?”巫蜃微微张开眼睛,似乎是在问段融,又像是在询问透过眼睛,看到的那个人。
段融摇摇头,闭上了眼睛,“这不是我能看到的。”
他就像是孙悟空与六耳猕猴去询问谛听,哪只是真的,哪只是假的。
谛听分辨出来了,却还装不知。
菩萨问它为何要这样。
谛听说,后果不是它能承担的。
此刻似乎又再次重演了这个桥段,不知道是段融真的看不到,还是段融不敢说。
但眼下的巫蜃,显然没有庇佑他从风岚手中逃出来的本领。
“冒昧问了这个问题,老师请不要责怪我。”
段融摇摇头。
巫蜃推开门,没有再回头。
她的脑海中,传来了风岚的声音。
似乎如同情人的喃语,又像是恶魔的低吟,“蜃女,何不如来问我。”
“你不是已经发现了吗?无论是蛊虫,巫术、雷法……只要在落龙洞中,我都不会死。”
巫蜃笑了起来,是啊,要杀他便要将他带出来。可一旦他成为自己的蛊虫,吞噬自己的意识,饮食血肉,养育根基,又何谈杀了他。
这似乎是一道无解的题。
“接受我,与我共享权柄,哪怕是时间,我都会赋予你。在下一轮无量劫到来的时候,蝼蚁注定毁灭,我却能庇佑你得到新生。”
退一步吧,退一步什么都有。
长生、权柄,甚至是被大劫覆盖下,仍旧能活命。
傲慢。
冷漠。
似乎这些才是这位祖巫的底色。
“阿岚哥,你真该死。”巫蜃的声音冷凝,如同冷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