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醒时，发现她趴在他床沿，像是睡着了。
晨光从木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透明的、几乎可以看见底下床单纹路的身体上。她的睫毛没有颤动，呼吸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
“我没死？”
这是他的第一个念头。紧接着，第二个念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带着某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近乎灼烧的钝痛——
“是她救了我。”
他颤抖着右手，虚虚地摸了一下她的青丝。指尖穿过那些发丝时，他几乎感受不到任何触感，仿佛他触碰的不是一个人的头发，而是一团即将消散的雾气。
他的手指猛地蜷缩回来，像是被烫伤了。
然后，他极轻极轻地坐了起来。
她的状态很不好，身体近乎透明，灵魂不稳。
那样子，就像任何响动——哪怕是他坐起来时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都能惊散她的魂，让她从此消散于虚无。
而这，都是为了他。
是她，把他的劫，顶了。
“……只是……为了我……何苦呢？”他咬紧薄唇，感受着唇瓣无法抑制的颤抖。
他叫故渊。
她叫池鱼。
他的名字，是她取的，她的名字，是他取的。
只是恰巧，“故渊”这个名字，还是他作为祖神的真名，但那时候他孤独太久，早忘了自己还有真名这个事实。
她说，我感觉到你永恒的孤独，从今往后，我愿化鱼，陪你这道孤渊。
他说，你若为我放弃山河江海，那么余生，你即我锚，刻我本源深处。
日出日落，她枕在他的肩上，脸上洋溢着幸福的泪光。
那日之后，他揽她入怀，倾注一世温柔，嘴角一扬再扬。
记忆回溯，他记得——她来之前，穹极渊底没有光。
不是那种黑夜过后会亮起的天光，而是真正的、绝对的、亘古不变的黑暗。渊底的石头不会记得上一次被光照亮是什么时候，因为它们从未被照亮过。
故渊跪坐在渊底中央的青石台上，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久到他的金身法躯上落满了时间的尘埃——那些尘埃比凡间的星辰更古老，每一粒都是一段被遗忘的纪元。
他不觉得寂寞。
寂寞是需要“曾经拥有过”才能感知的情绪，而他从分化那一刻起，便独处在这种永恒的黑暗中。没有对比，没有记忆，没有期待。他是虚分化出的存在本身，存在于所有维度之前，是所有法则的源头，却也是所有法则都触及不到的孤岛。
穹极渊是困住他的牢笼。
结界不是谁设的，是宇宙意志为了保护自身而自然形成的——一个祖神级的存在，若没有约束，光是他的存在本身，就会撑碎所有下界。所以他被法则自我封印在这里，既是保护，也是放逐。
他不恨。因为没有恨的对象。他甚至不觉得这是一种苦难，只是觉得……安静。
太安静了。
安静到他偶尔会数自己的心跳。
他的心跳很慢，慢到一千年才跳一次。他已经数了不知多少次，数到数字失去了意义，数到他开始忘记自己数到了哪里，然后又从头开始。
直到那一天。
穹极渊的穹顶裂开一道缝。
不是物理上的裂缝，是有人从外面撕开了一层又一层的封印结界，像一只蚂蚁企图掀开一座山。
他抬起头。
光。
一丝微光。
不，不是光。是一个人。浑身是血，混着泥与沙，正从结界的缝隙里一点点挤进来，每一寸移动都在磨掉她的血肉。她的灵力几乎耗尽，但她的眼睛在发光。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
不是法则之光，不是神力之辉，而是某种更原始、更不讲道理的东西。
她伸出一只手。
五根手指，指甲断裂，指缝里全是血泥。
“喂，跟我走吗？”
她的声音很轻，像随时会被黑暗吞掉，但那嘴上噙着春日般的温柔，柔化了整个黑暗。
他摇头，不是不愿，是不能。
“放心啦，你这么好看，我不欺负你，我只会——吃了你。”
她笑得发颤。因为她看到了他纯粹的眼底，藏着困惑、好奇，还有一点点害怕。
怕什么？大概是怕她真的吃了他。
“放心吧，姐不吃人，就吓吓你这小屁孩。”
他不说话，不动，不伸手。
但她叫他小屁孩的时候，他极不情愿。
她才多大？骨龄不过十八年九个月零三天再加七个时辰。
而他，是宇宙初开前，那绝对虚无里分化出的，一尊概念神的存在本身。
不死不灭，不老不朽，在分化之时容颜永驻，看着像个少年，但他的真实年龄天地同寿，难以算计。
与他比，她太小太小了，小到他一次心跳都够她轮回上十几次。
而她，发现他在抗拒她后，就笑得更灿烂了。
再然后，她的契印自动凝聚，那是契神师的自主命契，是因果层面的东西。
契神师，他知道。
那是常被凡人断定为废灵师的神弃者，因为几万年也不会有任何神，会愿意跟一个凡人扯上关系，还被因果契约束缚着护其修道。
这对神来说，是耻辱，更是亵渎。
最后哪怕阴差阳错契上了神，也会被神斩断因果，而被神斩断因果的契神师，只有死亡。他们会被认定为神弃之人，然后扔到这穹极渊下。
他看着渊底阵外那堆成山高、数之不尽的白骨，有的风化，有的残留，还有的……刚来。
他是祖神，如果他拒绝她，不用外人丢，天地法则就会将她直接碾为齑粉，判定她是亵渎祖神威严的罪人。
他舍不得，不是对她有了情感，只是一个孤寂太久的神明，终于看到一点意外打破了他永恒的寂静，升起了一丝连神明本身都未察觉到的异样兴趣。
所以，他接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