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变化

璧月宫的守卫增添了一倍,且上头加了一条严令,不允许陛下以外的任何人靠近,夜间也不许璧月宫中人出来走动。

从里头的执刑宫人到门外的守卫,除去换值时候,都不能随意走动。

吕喜与负责璧月宫诸事的内侍奚原交代完所有的新令,对方连连应声。

“吕公公,还有一事。”

“说。”

“那位少府的白小公公,来过多次,总探听黄穆的事情,好几次夜间差点和黄穆攀谈上,好在守卫及时拦了。”

奚原面露难色。

白六虽然明面上还是少府的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小内侍,但是他盗窃被抓,又被陛下亲自释放的事情终究还是传开了,如今许多人都知道,他背后有神女和陛下撑腰,轻易得罪不起。

这厮也是趾高气扬得厉害,若有不顺他心意,就搬出陛下和神女来大放厥词,守卫们也是苦不堪言。

吕喜皱眉。

陛下有日子没来璧月宫了,他也不怎么主动问这边的情况,一般是只要不出人命,就不需要他们回禀什么。

毕竟寻常没有人会往璧月宫来。

白六他叫人盯过几天,刚从甘泉宫回来那几日,很是老实,没什么异常。

“什么时候开始来的?”

奚原道:“也有半月了吧。”

那么是从神女搬进宣室后开始的。

难道是因为神女住进宣室,地位更高,白六也仰仗其威势,以至于……

吕喜想不通,白六生性胆怯,怎么会是奚原口中那个趾高气扬的人?

想来奚原诉苦,有夸大之词。

“他那边我来管,你只需严守陛下的命令,任何外人都不准靠近璧月宫,不许与守卫搭话。”

奚原不住点头。他只要吕喜这句话,否则那白六真是烫手得很。

外人都知道神女得陛下宠信,他却比外人知道得更多一点。

神女可不光是能讨陛下欢心,还足够心狠有手段。

从前常陪伴老国师出入各地的戚氏大弟子,没能继承到国师之位就罢了,远赴偏山,照理说已经避开了宫廷权力争斗,神女却没有放过他,还是撺掇陛下把他抓了回来,囚于璧月宫里。

戚青当初也算是风光人物,现在狼狈不堪,毫无尊严可言。

神女对同门师兄都如此狠辣,要是谁得罪了她或是她看重的人,肯定没有好果子吃。

雨后的日光暖融融照在身上,奚原却打了个寒战,恭敬地送了吕喜好一段路。

吕喜陪着齐瞻回到宣室后,叫来负责盯着白六的内侍细问。

竟然与奚原说得一点不差,白六如今有跋扈之态,会将神女挂在嘴边说,以恐吓他人。

这小子想必是什么时候尝到了背后有人的甜头,一发不可收拾。

陛下是看在神女的面子上,勉强释放了他,他也胆敢狐假虎威。

戚青早就被班荣派人抓住,押到长安,在驿站羁留了几日后,陛下下令把人关到璧月宫。

自那以后,璧月宫的守卫就换了一批口风更严的,谅白六也问不出什么。

但,谨慎起见,吕喜还是决定亲自去见他一面,套他的话。

若戚青的下落被白六泄露,神女的反应可想而知,那岂不是和前一阵子一样,他伺候着陛下都心惊胆战。甚至,还要更严重,他可消受不起。

*

戚兰没有被传召,午膳也是自己用完。

近日多雨,历春指挥几个宫人,在后殿门外帮戚兰收捡太医署送来的祛湿草药。

“建章宫里的药园现在还不知是什么情景,以往都是神女和我亲自侍弄的。”历春道。

戚兰走到历春身边,轻声叹息。

她知道,历春是想念在建章宫的日子了。

建章宫毕竟是那样大的宫苑,甚至还有小园林,闲暇时可以四处走动散心。

自从来了未央宫,也无非是在宣室周围打转,不得自由。

宣室又是天子近旁,连翎华公主都不能绕过陛下递进消息来,她们的消息就更闭塞,万事只能求助陛下。

戚兰想起了白六。

如今她不在建章宫,白六再去找她,只会扑个空。即使他知道她眼下在宣室,也是没法见她的。

白六心思敏感,她只担心他会多想。若有机会,她必得要主动找他一回,瞧瞧他如今怎么样。

她的目光落在殿外远处。

吕喜正沿着宫道自外走来。原来他没有陪在陛下身边。

他的身后好像还跟着一人,隐隐约约露出半个身子。

戚兰走上前几步,想要细看。

人走到眼前,戚兰才看清,竟然是白六。

许久不见,他看起来瘦了些,曾经看起来流畅白净的面孔上显出了偏硬的骨骼轮廓。

他一直低着头。

吕喜也没有多做解释,只道:“白六说,很久没见过神女了,奴婢就带他来一趟。”

戚兰舒展眉头,向吕喜道谢:“多谢吕公公体贴。”

无论是吕公公主动去关切白六,还是白六找上吕公公,吕公公能坦然把白六带来,都值得她道谢。

“身子好了些吗?”戚兰微微歪侧头,想要看清白六低垂头颅上的表情。

“先前遣人去问,说你病了。”

白六听到这一句话,才慢吞吞抬起头,双眼闪烁迷茫:“神女派人去看过奴婢?”

戚兰点头,眉头微蹙,他的状态不太对。

“多谢神女关心,已经好多了。”他喃喃道,“奴婢以为,奴婢有了盗窃污名,神女一定不想理奴婢了。”

吕喜不免侧目,白六现在这幅样子和方才在他面前的态度可是判若两人。

戚兰抬眼看了看四周近处的宫人:“有话进殿说。”

白六犹豫着,跟上她的步子。吕喜也紧随其后盯着他。

进殿后,戚兰让他坐下,他的双手就紧紧交握在膝头。

他酝酿了片刻,开口道:“神女原不用避开旁人,奴婢的事情,恐怕早就传开了。”

戚兰肃然道:“你没有盗窃,绝不能把这个词挂在嘴边。”

白六自嘲:“奴婢说不说都是一样的,在所有人心里,奴婢的罪是板上钉钉。”

他顿了顿,扬起下颌:“不过,他们永远忌惮着。陛下亲自释放了奴婢,奴婢就是真的有罪,也没人敢当面说奴婢什么。”

他的声音带着隐约的恨意,掩藏在骄矜傲气的语气之下。

戚兰瞳孔微缩,惊讶于他自得的语调。

“你没有罪,我相信你,很多人都相信你。”实在不必用陛下的威势麻痹自己。

白六回过神来,触碰到戚兰不可置信的眼神,立马垂首:“奴婢多谢神女信任。”

他低声道:“神女相信奴婢,却并不能证明奴婢的清白,对吗?”

戚兰眸光顿时暗淡下来。

“其实以神女如今的权势,想要什么人证物证都很简单。”他的声音软了下来。

他不过是借势,都能吓唬到许多人,神女是陛下宠臣,又有什么做不到?

他原来以为,神女是不想再管他,可神女既然探视过他,现在也对他没什么芥蒂的样子,为什么不能做一件小小的,举手之劳的事情呢?

“神女也说,相信奴婢的。”

戚兰怔怔地看着他近乎祈求的面孔。

她没想到,他会明示她伪造证据。

吕喜在一旁听得频频皱眉。

这小子刁了不少。他这样求神女,哪里是要什么清白。神女看重他是摆在明面上的,神女这会儿就是拿着再有力的证据去证明他的清白,旁人心中的疑影仍在。

唯一不同的就是,这样能威吓旁人,叫他们都知道,神女很在意这件事,说不定随时会为了白六动手整治人。

方才他问白六,去璧月宫做什么,他还振振有词,是为了神女打听黄穆的消息。他为此特意留在这里,等着白六告知神女打听到了什么。

可是,白六自打见了神女,就一直撺掇着神女为他撑腰,什么为了神女而打听的消息则尽数抛到九霄云外了。

“神女,”吕喜开口,“容奴婢无礼插嘴一句,时过境迁,此时乍然将旧事提起,只怕并不能证明他的清白,反倒有欲盖弥彰之嫌。”

历春也面色凝重地附和:“吕公公说的是。”

白六以前可从来不会这样说话,更不会为难神女一点点。神女最是求真的人,白六怎么能逼着她为他造假?

别的她不管,反正不能伤到神女,尤其不能伤神女的心。

白六今日是怎么回事,都不像他了。

戚兰试图在白六的面上找到纠结犹豫的神色,可他只是僵硬地挤出笑容:“是奴婢想得太简单了。”

戚兰忍不住问:“白六,是不是有人为难你?或是背后议论你?”

他是被伤了心,或是无法立足,才会这样焦急借势么?

白六避开她担忧的目光:“神女多想了,奴婢一切都好。”

“奴婢打扰神女了。”他起身告退。

戚兰叫住他:“太医署送了祛湿的草药,你挑些走吧。”

白六回身看到摆放在门外的草药,目光淡淡。

全然不复先前学认草药的热情。感激的笑意也不达眼底。

直到历春把绣有小朵兰花的香包递到他手上,他的眼睛才亮了一亮。

*

吕喜将这事禀报给齐瞻。

齐瞻反应平淡,从他将白六释放后,这些就在他预料之中。

权力的美妙滋味,任天底下谁人品尝过,都会上瘾。尤其是那些,从没接触过的人。

可以颠倒黑白,可以践踏曾经踩在自己头上的人,可以肆意妄为,谁能不为之沉醉?乃至改变人的性格志趣,都是权力可以轻易做到的。

谁能不为此折腰?

齐瞻垂眼,笔尖鲜红一顿,为画中神女清冽的眉眼添了一抹明丽亮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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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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欺神女
连载中伴花失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