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妙妙回了趟弱水。
外婆生了病,不算什么要命的大病。可人年纪大了,就像个破旧的娃娃,免不了这里松一点,那里破一点。
这时候,就得往医院跑。
科室只批了一周的假。
当然不够用。
妙妙又厚着脸皮请了三天,带教周惠还算好说话,难搞的是科室主任。
八.九月本就是科室最忙的时候,人手紧张,主任生性严苛,妙妙深知请假有多不容易。
但这世上,妙妙只认外婆这一个亲人,外婆也只有妙妙一个小辈,即便再苦再难,妙妙也认了。
最后,妙妙成功得到了三天假。
“妙妙,你到时候快点回来,真的不能再拖了。”
周惠在电话里这样说。
妙妙也想快点回来,她比谁都希望外婆身体健康。
外婆住的病房,是最普通的那种四人间,病房天花板惨白惨白的。
躺在床上的病人,全是和外婆差不多的年纪,蔫巴巴,病恹恹,连跟妙妙说话的同龄人也没有。
其中有一位老人,平时闷不吭声,很少与人搭话,听说是个痴呆患者。
在妙妙陪外婆来医院时,他就住在这里了。
妙妙听旁人说,他的老伴已去世多年,膝下只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孙女。
可沉默的人,大抵都是狠角色。
那天,护士照常给他换药。也不知是嫌疼,还是怎的,他毫无征兆地扇了护士一巴掌。
整个病房彻底安静了。
小护士捂着脸,泪眼婆娑,满是错愕,“你为什么打我?”
老头眉毛倒竖,一脸的理直气壮,“打你怎么了?换药都不会换,笨手笨脚的!”
医院最不缺的就是医闹。
像这种老人,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得,小护士只好吃下哑巴亏。
她眼中憋着泪,继续给老人换药。
可老头瞪着她,嘴里念叨着,“你个黑心老婆子,我把钱藏在米缸里头,第二天还是被你发现了!败家娘们干什么不好,非要去赌牌,钱都被你败光了,会不会过日子啊?”
似乎,多年前的旧事让他耿耿于怀,记了一辈子的委屈怨恨,在这一刻全然爆发。
他也变成了那个年轻的小伙子,抄起一旁的输液支架,就像拿了法杖的老国王似的,直直朝小护士挥去。
“啊——救命!”
小护士哭着喊着躲开。
老人却紧追不舍,那股亢奋的劲儿,跟刚住院时快断气的模样,判若两人。
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是妙妙第一时间站出来制止。
自此,小护士就把妙妙当成了恩人。
病房里都是老人,因为没有人说话,每次待在病房时,妙妙总喜欢往窗外看。
夏天的弱水,永远都是艳阳高照。日头出来,天色湛蓝,云朵雪白得像一团团棉花糖。
当时,妙妙身着一条连衣裙,刚下火车,一股热浪就扑面而来。她才发觉,老家弱水其实比弘阳要热一点的。
妙妙不知道自己晒黑没有。
反正她天生冷白皮,接触过的同学,都羡慕她皮肤白皙。就算晒黑一点,过段时间也能养回来。
妙妙正望着窗外出神,门口响起推车轱辘的声音。
是那个换药的小护士来了。
小护士是按照床号顺序,挨个给病人换药,外婆的床位排在最后一个。
因为之前发生过冲突,小护士很怕那位痴呆老人。
每次给他换药,她都绷着小脸,动作小心翼翼,同时还不忘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真是命苦又搞笑。
轮到外婆时,小护士换着药,妙妙在一旁搭手。
两人年纪相当,性格活泼,一来二去,也熟络起来。
小护士知道妙妙也是医学生,只比她大一岁,在弘阳读大学。
医学本科是五年制,实习统一在大五这年。
医院活儿多又累,想当初,妙妙也是像小护士这样,一边实习一边挤时间备战12月底的初试。
最后半个月,实习连轴转,加上余城天气很冷,妙妙得了重感冒,几日高烧不退,书也没有看进去多少。
其实,妙妙是觉得自己考不上的,但她还是咬着牙,一边哭一边学,最后如愿考上弘阳大学。
妙妙懂学医很不容易。
有天中午,妙妙出去买饭,回来撞见小护士在楼梯口背书。
小护士也看到了妙妙,她不好意思地收起书。
妙妙笑着鼓励她加油,然后就拎着饭,走进外婆所在的病房。
换完药,小护士收拾着东西,语气由衷地轻快,“妙妙,你知道吗?每次过来给外婆换药,我都特别开心。”
妙妙也弯了弯眼睛。
但很快,小护士的笑容就慢慢黯下去。
这是最后一瓶药,一旦输完,外婆就要办理出院,也就意味着,她以后再也见不到妙妙。
十几天的相处,小护士早已把妙妙看做自己的朋友。
妙妙人很好,善良,也真诚,而且她还帮助过自己。如今她要走,小护士心里挺舍不得的。
但医院这种地方,还是少来比较好,外婆能够康复,小护士也替妙妙高兴。
一出院,妙妙就收拾行李,准备回弘阳。
天气热得没有一丝云,树上的蝉还在鸣叫,声音比起盛夏时却显得无力。
老屋的风扇呼呼转,外婆躺在竹椅上,轻轻摇着蒲扇。
妙妙又一次提出,想把外婆带到弘阳。
外婆如今年纪大了,身体也有老毛病,妙妙想,把外婆放在身边照看,也能安心一点。
可外婆还是拒绝,就像当初,她拒绝妙妙带自己去余城那样。
没办法,人年纪大了就是这样,喜欢落叶归根。什么余城,什么弘阳,外婆哪儿也不想去。
在外婆心里,弱水是天底下最好的地方,她就是要待在这里。
妙妙拗不过她,只好放弃。
弱水是个小县城,交通比较落后,没有高铁和机场。在大巴和火车之间,妙妙果断选择了后者。
票是晚上七点的。
这次回来,妙妙只拎了个行李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衣物。
不到十分钟,行李就收拾好了,妙妙有点困,准备先去房间睡一会儿。
小房间的窗户开着,能看到院子里有一丛栀子树,一棵橘子树。
每逢初夏,翠绿的枝叶间缀满一朵朵白花。栀子花很好看,花瓣也独特,就像是上好的绸缎揉成似的,一片片柔软无瑕,清甜馥郁。
妙妙以前最爱坐在树下看花。
她也会掐一朵花泡在水里。一开始,妙妙没经验,专挑已经盛开的花。
可盛开的栀子娇嫩,往往撑不了两天,便会蔫掉。
后来,是外婆告诉妙妙,要摘那种含苞的花骨朵拿水来养,这样足足能撑一个星期。
待花瓣一开,满屋都是香气,就连清水也是香的。
只可惜,八月底的栀子,早已过了花期。倒是橘子树上,挂了一树圆滚滚的青皮橘。
这段时间,在医院连夜陪护,妙妙很是疲惫,她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妙妙本该睡得很香,可惜却不是这样。
许是请假太多心虚;又或许是妙妙过于热爱工作,一眨眼,妙妙又回到病房里,她身上还穿着白大褂。
面前,站着好多医生,有带教周惠,还有一块规培的同事,全都屏气凝神,同情地望着妙妙。
妙妙像是小猫碰见老虎,有点不敢看人群中央的大魔王主任。
科室主任一身白大褂,长得挺儒雅和善,对谁都是表情笑眯眯的,但从他嘴里说出的话,却不是这么回事。
“哎呦,我们整个科室最可爱,最勤快,最不爱偷懒的妙妙啊,还在外面玩呢?该回来了吧?”
就这一句话,让妙妙几乎瞬间从梦中惊醒。
嘶。
好吓人。
妙妙捂着心口,额前的黑发也沾了虚汗,黏在脑门。
窗外一阵风吹过,大树轻轻地摇。
下午的阳光清透,洒在青砖上,树梢上,窗棂上,老屋一片静好。
如果,忽略刚才那一场梦的话。
妙妙彻底没了睡意。
她起身,把薄被叠得整齐,走到堂屋喝了杯水。
桌上摆着一小堆青皮橘,五六个左右,应该是外婆从树上摘的。
妙妙随手拿起一个橘子。她剥了一瓣,放进嘴里,很酸,很酸。
妙妙忽然很想拿给那位笑里藏刀的主任吃。
但也只是想想而已。
外婆从外面回来,见她醒了,就问,“妙妙,你怎么不再睡会儿?”
青皮橘太酸了,妙妙一直在喝水。
听到外婆问她,妙妙咽下嘴里的水,才说,“外婆,我要走了。”
每次都是这样,回弱水时有多开心,离开时便有多难过。
妙妙身上穿的是回来那天的连衣裙,手里还拎着一个小皮箱。
外婆仍要起身相送。
妙妙却不想让她送。
年轻姑娘的声音柔软,故作轻松道,“回去吧,等一下次我再回来看你。”
话虽是这么说,但妙妙也不知道,她下一次回来,是什么时候。
妙妙现在是个学生,就读的弘阳大学,更是国内出了名的强度高,课业严。每天不是上课,就是去医院规培,经常累得半死。
索性,妙妙的导师很好,师兄师姐也好,带教老师也好,平时总是照拂妙妙。
妙妙很感谢他们。
走时,外婆往妙妙的书包里,塞了两个青皮橘。她说,“妙妙,这个拿着,头晕了就闻一闻。”
妙妙是个活泼好动的姑娘。她身体底子好,气血也足,纵使医院和学校两头转,她的脸蛋依旧粉扑扑的像朵桃花。
可是,妙妙也有一个挺头疼的毛病,她晕车,不管再好再贵的车,她一坐上就晕。
师兄曾打趣妙妙,说她坐不了豪车。
妙妙倒是无所谓,同门师姐看不过,当即捶了师兄一拳,说他欺负小师妹。
老屋到车站几公里,妙妙打了辆车,准备离开。
妙妙拎着小皮箱,像曾经无数次那样,一个人来,一个人走。
外婆在后面挥手,“妙妙。”
妙妙回头,小脸上是灿烂的笑,跟外婆告别。
但转过身,妙妙立刻关上车窗,一个人偷偷掉眼泪。
妙妙没见过妈妈,也不知道妈妈晕不晕车。
但如果她还在的话,大概也穿着一条洁白的裙子,站在树下温柔地笑着,也会像外婆那样,摘下橘子塞到她书包里。
这么一想,妙妙又头晕了。
她赶紧从书包里摸出橘子。果皮还泛着青,握在手里,沉甸甸,冷冰冰的。
妙妙剥开橘子,清新的气息,顷刻间弥漫整个车厢。
外婆,我一定会回来看你的。
妙妙这样想着。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青皮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