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的烛火似乎比以往的要亮很多,把施狸照的无处可躲。
内屋虽比外屋小,但是安置下一张四柱承顶,三面围栏尺寸过两米的红木架子床,一张梨花木复合梳妆台,还有许多椅子凳子高矮灯架等等物件之后,还有十分可观的活动空间。
可是此时此刻,施狸却觉得逼仄,喘不上来气。有只无形的名为要脸的手紧紧锁着她的喉咙,气管里空气越发稀薄了。
细细想来,这些时日韩羡待她都好得过分,借以她人之躯本就心虚,知道那些爱恨情仇之后更是无法承受这些好。
肩膀很沉重,心情很复杂。
“怎的了?”韩羡凑近她,低声问。
“……无事。”施狸摇摇头,按下良心作祟的窘迫。
“晚些我再回房,不必等我。”
施狸余光里看见,韩羡抬手像是要碰她,可是说完这话,停滞在半空的手就冷硬地收了回去。
这是什么意思?
施狸心思乱飘,又因着那本手札费了许多精神,眼下更是胡思乱想。
来这里第一次入睡身边没有韩羡。
第一次意识到,这张床真的很大。
施狸躺在黑暗里,周围静得出奇,仿佛她在一个黑箱子里,被遗忘在茫茫大海之上。
跟随着胡思乱想的波浪起起落落,施狸头晕脑胀,完全没法好好躺着。
她把自己卷在被子里来来回回的滚,忽然一个新的念头从脑子里掠过,如同漆黑夜里一瞬的闪电。
干嘛要这么相信手札上的东西?
是不是该验证一下。还有,亏欠韩羡的施狸非此‘施狸’,那么还有什么好纠结的?何故如此虐待自己?
施狸顿时豁然开朗,躺得十分板正。
是哩是哩,不关她事。
见了那二哥,良心落地,之后就好好享受生活。
施狸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不去想那本手札还躺在书箱里。
手札上中间几页,有几点墨水糊了,黏黏的像是没干透。
施狸按部就班,听课学字。今日多了件事:怀疑手札的真实性。
“你们出去,碎欢留下来就行。”施狸抬眸,对一屋子丫鬟道。
不过听课,里里外外约摸十二个丫鬟,外头站一排,里头各个角落站一两个。
不知道的以为是在审犯人怕犯人跑了,这算是在这里为数不多不便的点。
人都出去,施狸似笑非笑盯着碎欢,碎欢了然,凑近后微微俯身。
两人说悄悄话一样,声音都极其小声。
“这本东西为什么在你那?”
“是当年姑娘离开留在奴这的,还千叮咛万嘱咐说千万不能丢了,哪日听说姑娘成亲,若是有机会一定要把这本东西交还到姑娘手里。”
碎欢努力回忆当年的事情。
“中间可有过他人之手,内容保真么。”施狸又问。
“奴藏得可好了,一直埋在庄子后边的花泥地里,特地用两三层锦布包着,还拿了个银盒子装着,绝对没有半分损坏。”
施狸若有所思的摸摸下巴……暂且信它是真的,看完以后再做定论也不迟。
“你望风去,我接着看看写了什么。”施狸把脑袋钻到桌案下边,一双手在书箱里翻找那本手札。
不觉天昏昏,残阳一片血洗的红。
施狸这次看完了兵荒马乱那些年的事情,简直累死人。
短短一年去了十几个地方,见了一大堆人,还都是些烂人。
被骗被坑被欺负……“你过得怎么比我还差。”
施狸缓缓叹了口气,感慨乱世多不易,得一安息之地谈何容易,可怜原生颠沛流离,好不容易苦尽甘来遇到个好人,却无福消受。
施狸望向外边,小丫鬟们都是十几岁出头的年纪,穿得粉粉嫩嫩清清爽爽干干净净……
与手札里的姑娘实在是天差地别。
施狸弯了眉毛,似往下去,闭目养神,单手撑着脑袋,静静感受着外头干爽的风吹进来。
风拂过脸,卷起碎发,窸窸窣窣,痒意渐生。
别相信太多,文字这种东西最会骗人,施狸又在心里提醒自己一遍。
天黑下来韩羡也没有回来,施狸换了一身素雅低调的衣裙,还穿了件披风,戴了风帽。
那传信的人与府里其他家奴的穿着不太一样,更干练,颜色更明亮,衣袖处还绣了祥云一样的纹路。
他对施狸甚是恭敬,拱手作揖,身子弯到了膝盖。
“夫人,今夜万不能叫人发现了。”福根十七了,身高体魄,面容清秀。
施狸看他又几分眼熟,轻轻点头,“劳烦了。”
月黑风高,隐约的风声与白天无异,却莫名恐怖。
施狸独身跟在福根后边,从后门小道出去,上了一辆小型马车,堪堪能坐下。
马车里四处不见光,施狸好似回到了昨天夜里,那个不安稳睡不着的黑暗中。
只是见一面,不会出什么事情的,不是还有韩羡吗,韩羡不会让她出事的。
但是……怎么能保证韩羡没有撒谎,没有仙人跳,没有骗她。
施狸手心不断冒出汗来,嘴唇蠕动着想要叫喊几声。
最好是去不得了,见不了了,就回去她的小院子,什么风险都不要担。
“夫人,到了。”福根的声音直接把施狸从不安的沼泽里拽出来。
开弓没有回头箭,这里出错了可没有纠正的机会。
施狸手脚冰冷,下车的时候僵硬到有些滑稽。
施狸看了眼福根,福根摆出一个请的姿势。
施狸往前走,走进那条黑漆漆的小道里,从皎洁月色走进黑暗里。这个地方对于施狸来说完全陌生,四面像是竖起了高墙,将她整个人都包裹得死死的。
密不透风,无路可逃。
此时阴森骇人的牢房里,施严安在草席上苟延残喘。
晚饭送来了一壶酒,一碗肉,是断头饭。
无数亲人都做了阴间一鬼,举目无亲,何其凄凉。落于奸贼手中,受尽凌辱,何其屈辱愤懑。
原以为狸娘能活着,可谁知韩毋仁丧尽天良。
施严安在黑暗中一直睁着眼睛,他闭不上,或许头掉地上的那一刻也闭不上,他这样想着。
突然,一片火光朝他越移越近。
慢慢的,他看见熟悉的人,那张无时无刻不冷漠的脸,现在却笑吟吟的。
施严安的眼珠子转动过去,钉子一样钉在了韩羡身上。
韩羡身上的官服在火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的红,红的叫人看久了眼睛疼。
正巧施严安的眼睛也是红的,中间的一点黑透着浑浊的杀意。
“二爷,晚上吃的可好。”
“滚。”施严安已经没有力气了,吐出这个字微弱到只有粗粗喘气的声音。
“我来看看你。”韩羡身后的福根举着火把,韩羡逆着火光,神情似笑着,“我给你带了个客人,不过要等等才能见。”
施严安呵呵笑起来,边笑边咳嗽,咳嗽比笑多,断断续续的声音从他破风琴一样的喉咙里发出来,“与……你相,识,能有好……人?”
“奸人,鼠……辈。”
“见一面吧,我特地找来的。”
施严安安静了一会儿,猩红的眼睛在不停颤抖着。
“好。”他忽然松口,“你答,应我一件事。”
施严安张着嘴,喉结上下滚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极其虚弱,韩羡听不见他说什么。
韩羡盯着奄奄一息的施严安,想到他藏了一只筷子。
还差一步棋,还差一把火。
韩羡蹲下身,有些皱眉地靠近施严安,想听个清楚。
一声划破黑暗的“奸贼!去死!”,引亮了黑漆漆监狱。
狱卒接二连三举着火把,提着油灯,往牢狱里冲。
那根还算锋利的筷子狠狠地刺破皮肤,深深刺入温热的皮肉里。
鲜血。
喘息。
狰狞大笑。
所有的一切在这一秒停止,又在下一秒瞬间揉成一团混乱晕不开的浓墨。
发生的都太突然了。
施狸才穿过黑暗的甬道,就快见到她的兄长时。
更先看到的是捂着脖子,双手被鲜血染红的韩羡。
施狸不受控制地堕泪,颤抖着嘴唇喊出一声“兄长!”。
施狸全身没有了力气,双腿软绵绵的,朝牢房冲去却整个人栽倒在地上。
施严安哈哈大笑,笑声猖狂至极,无比响亮,似乎身体所有的能量在此刻都迸撞在一起。
笑着笑着他又哭了,他已经没有更多的力气。
刚刚拿一下,扎歪了,没能要了韩羡的命。
“真该死,这孙子的命怎么那么硬呢,最后的机会……没了。刚刚好像听见狸娘的声音,真是死期将至…要是看见狸娘来接他下黄泉,那也是不错的……至少她没怪我。”施严安嘴里咕哝着含糊不已,这些话他只有自己听见了,濡湿的眼角模糊的也只有他自己的视线。
施狸从地上爬起来,她想冲上去看看韩羡怎么样了。
但是福根手快先一步把她拦住。
福根焦急地压住声音,“夫人,不能被发现。主君那边,会有人来处理的。”
施狸发不出声音,模糊的视线,一片吓人的红。
她讷讷点头,失魂落魄从来时的甬道回去。
刚刚没跟紧,自己好不容易找到了路,却看见这样一个画面。
施狸人傻了。
太血腥了。
还有,韩羡会不会死……
月色依旧,照得施狸煞白的小脸像死人一样。
施狸回到院里时还是懵懵的,如何回的院子,如何洗的一身冰冷,施狸都不知道。
她完全捋不过来,脑子被堵住了,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外边亮起来,许多声音。
施狸楞楞地从屋里出来,扶着门框望着远处。
交错的长廊上挂着很多灯笼和竹帘。
橘色的光,白色的光,点点落在韩羡那张灰白的脸上。
施狸的手指死死扣住门框,紧蹙着眉毛。
早知道这样就不去了。
施狸想上前,但是双腿灌了铅一样,想喊韩羡,但是喉咙紧到发涩。
施狸局外人一样看着韩羡被抬进来,看着好几个大夫出出进进,又看着丫鬟一盆盆的换着血水。
“夫人,现在不能乱。”碎欢握住施狸的手,那双天真乐观的眼睛,竟然给了施狸一个可以依靠的支点。
施狸眼角的泪无声滚下来。
她守在门口,等着事情结束,认真记下大夫的交代。
天蒙蒙亮的时候,施狸才回到屋里,蹲在床边安静地看着韩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