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在了。”韩羡微微启齿,隐没在黑暗中的脸看不见是什么表情。
施严安啜泣不成声,断断续续从嘴里发出些沙哑难听的声音,“……狸,娘……你怎么把自己搭进去了……我该如何……去见你母亲……”
施严安哭了很久,突然他扭动僵硬的脖子,借着少之甚少的光亮看向身侧久久不出声的韩羡。
施严安布满血丝的眼球忽的放大了些,他的声音赫然拔高,“你!你!奸贼!奸贼!”
韩羡依旧不发一言,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草席上半死不活的施严安。
转身离开时,身后一声声“奸贼!”穷追不舍。
出了牢房,有狱卒上前,“少卿大人,怎的又来了。”
“案子已结,不必唤我少卿。”韩羡没有回答,脚下生风,心里装了许多事情。
施严安本是户部中侍郎,主要负责各地税收的核对工作。前年国库亏损,入不敷出,有人检举施严安以职位之便收敛钱财中饱私囊。
皇帝下令彻查,又韩羡为主审,兼任大理寺少卿一职。
施严安因此下狱,如今结案,罪名无数,排在第一便是贪污白银百万两。
这个结果显然是不服众的,哪个中侍郎能贪这么多?
韩羡依旧把审查结果递上。
一时间,所有人都为施严安鸣冤。
韩羡多次来看施严安,有人道他是良心不安。
韩羡回去吏部按部就班,该做什么做什么。
今日的天阴沉沉的,不过比起昨日要亮许多。
施狸的脑袋比起昨日却沉重很多。
这个时代的文字太抽象了,也是象形文字,但是融合和很多东西。
比方说一个人字,一撇一捺交口处还有一点,这一撇一捺又十分弯曲。
像小篆又不像,已经有一套语言体系的施狸学起来很痛苦。
“这个‘人’字为何这样奇怪?”
“人当世,需智作本,脑不可无,便要有首在此;处世又需脚踏实地,不可急功近利,因而笔画要压在地上。”张潜细致入微地给施狸讲解。
实在是没想到一个三品官家里的主母,竟是个大字不识大智未开的小姑娘。
施狸点点头,一个人字尚且如此多的道理,这后边几千个字,得听多久。
“奉明先生,不如先叫学生知道哪个字是哪个,后边再分类讲其道理,这样学生才好不边学边忘,来日惹先生生气。”
张潜闻之,确有道理。
先前无论学习或是教书,都是把单个字讲透讲明了,学完字才来整理。
施狸此话虽可能打不牢基础,但是学习时日短,见效快,对她这样大的学生来说,是很适用的。
“此法甚好,老夫便如此教你。”
施狸心心念念想要早日破解手札写的什么,学了半日下来,发现自己有个不得了的能力。
一目十行,过目不忘。
简直雪中送炭,如有神助。
正午时候,出了太阳,暖烘烘的。
施狸喝了点伤寒的药,本在庭院里看孩童绘本,不想困意偷偷上来,她拿着书本的手缓缓垂下,眼睑跟着一块下沉。
不过瞬息,施狸在摇椅上酣睡过去。
春风四起,卷起嫩绿的新叶。
施狸身旁的小桌上,有糕点,热茶,还有几本单薄已经看完的小册。
册本页页滚动,配合着风声。
施狸在摇椅上动了动,手上的绘本从手上滑落,顺着丝滑的裙摆掉在了地上。
碎欢欲上前,将施狸唤醒,别让春风吹得头疼。
以前就是,姑娘见不了一点风。
秋实拉住她,“主君来了。”
碎欢望向交错的长廊,确见主君身影。
韩羡换了水墨纹的浅色常服,宽大的袖子用皮革制的束袖规规整整束好。
施狸恍惚间,感觉有人抱她。
迷糊地睁开眼睛,见是韩羡,施狸配合着他的动作伸手环上他的脖颈。
除了韩羡,谁会这样抱她?施狸睡梦中突然冒出这个问题。
“夫君。”
“嗯。”韩羡抱着施狸,稳步往卧房里走。
施狸紧紧贴着他的胸膛,听着里边扑通扑通的声音。
“我学的很快。”施狸黏糊地说着,眼睛都没有睁开。
若非说的具体,恐怕要被当做是梦话。
“都学了什么?”
施狸没有逻辑,想到什么说什么,一会儿说奉明先生渊博,一会儿说原来屋外的树都长了新叶。
韩羡静静听着,将她轻缓地放在榻上。
这时施狸才睁开眼睛,朦朦胧胧瞧不清楚韩羡,“我想安安稳稳的。”
韩羡轻轻笑了一声,“我会让你安稳的。”
施狸拽着他上来,抱着他入睡。
这个午觉过分的安静,过分的美好。
醒来后,施狸后脑有些晕乎。
身旁的位置凉凉的,没有人。仿佛刚刚拉着韩羡说话是在做梦。
但是抬起头,又看见他坐在圆椅上手里拿着书在看。
施狸下了床凑上前去,“夫君今日怎么更早回来了。”
“明日休沐,今日便早了些回来。”韩羡放下手里的书,抬头看向施狸。
施狸瞧见这书十分眼熟,从韩羡手里拿过来一看,是她今早看完的册本。
讲得内容和窦娥冤差不多,遣词造句十分有代入感,偶尔有些个不认识的字稍微把前后文衔接一下也能知道个基本意思。
“你喜欢看这种?”韩羡看施狸拿着书本坐到一侧,兴致勃勃地又翻了几页。
“通俗易懂,看起来不累。”施狸把书搁到一旁,“就是前半部分太气人了,最后虽然含冤得雪可证清白,但是人都没了,证明清白又有什么用。”
“夫人之意,可是性命大过名节。”
施狸颔首道:“人没了便什么都没了,自然是性命大过名节。”
……这里似乎是古代,课上奉明先生还讲过类似‘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毁其节’的长篇言论。
施狸语塞,看向韩羡的眼神都带了几分小心。
“我这样说,是不是不对?”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爱惜自己,并无过错。”
施狸放松下来,“我除了学认字,还想跟着学点算账的本事。”
韩羡:“这个容易,我让账房来两个人,你想学什么就同他们说。”
韩羡人挺好。
施狸傻傻笑了笑。
韩羡眼神复杂地看着施狸,施狸起初还没察觉到不对,这被看得久了开始有些心里发毛。
“夫君一直看我作甚?”
韩羡张口,却叹气。
“无事。”韩羡起身要出去。
施狸纠结一下,起身追去,“夫君但说无妨,若是不能让我知道的,夫君又何故叹气?”
韩羡停住脚步,屋内唯有他们夫妻二人。
“你二哥入狱了,怕要斩首。”
韩羡像是做了很久很久的挣扎,才横了心,一口气吐出来,说罢扭头,不敢看施狸。
啊……她脑袋空空,不认识什么二哥,自然没有什么感情。
不过人可能会死,也是不由捏一把汗。
施狸怔楞楞的,呼吸都忘了。
许久她才眉头紧皱地问:“我二哥为何会入狱?”
“蒙冤入狱,实属无奈。”韩羡叹了口气。
“那,可有转机之地,救我二哥出来?”施狸眼中的急切不假,那可是一条人命。
韩羡不敢看施狸,只能垂首抿唇。
施狸了然是什么意思,失魂地跌坐回圈椅里,两行热泪滑下脸颊。
这个反应……是这具身体本能反应。
“我忘了二哥,忘了太多东西……我能做什么?”施狸抬眼,泪朦朦的。
韩羡上前,抬起胳膊搭在施狸的肩膀上,“此事本不欲与你说,但你总有记起来的一日,不如当下说了,免得你日后折磨。”
“我现在这幅样子去见二哥,可有不妥?”施狸拉住韩羡的手,去见二哥,然后呢……
他们兄妹若是死别见不上一面,乃是一生之憾。她已经占了身子,不可做此害人之举。
“我该见见二哥。”施狸坚定道。
韩羡看着她眼里泪光闪烁,“可是你什么都不记得,若是他问你些什么你答不上来,你该如何?”
“我是不记得了,但得去见二哥最后一面,答不上来就不答,怎么着也得见见二哥。”施狸握紧了韩羡的手。
韩羡凝重地拍拍施狸的手,“此事我定当竭尽所能,让你们兄妹二人见上一面。”
“狸娘可会怪我说了此事?”
“怎么会怪?”施狸摇摇头,“若是夫君不说,我才要怪。”
施狸靠着韩羡,沉眸思虑。
“夫君,我以前与我二哥感情可好?”
“兄妹情深,羡煞旁人。”
“我与二哥为何不在一处?”
“道不同,又逢兵荒马乱,自然走散。”
施狸想了很多,救人,她显然没有这个能力。
见他一面,给自己图个心安。也只能这样了。
这夜,施狸睡不着,总是攥着韩羡的袖子。
韩羡不语,任由施狸动作。
第二日上课,施狸心不在焉,常常打起瞌睡。
张潜见她如此,用戒尺轻敲了施狸的脑袋。
施狸一怔,猛的点一头从瞌睡里出来。
“兄长休怪,妹这就学!”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施狸倏地捂住嘴。
这什么情况?
莫不是原身要回来了,在抢夺身体主权。
张潜浑厚的声音响起,“韩娘子瞌睡没醒么,看清楚老夫是谁。”
“学,学生知错。”施狸拿着书卷站起来,不敢抬头看张潜。
但还是惴惴不安,这穿越到底稳不稳定,要是原身回来了,她会去哪?
回去吗,也行。
有点舍不得被人伺候的日子。
施狸抿着嘴,思绪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