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星居内,长廊曲折交错,设计与南边章州相似。
碎欢在地上跪了很久,她不敢抬头看施狸在做什么。
施狸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碎欢还有些怀疑,没有与她交谈的打算,却也没有驱赶,留在身边。
“你别跪了,以后也别跪。”施狸把手札收好,想着有了碎欢相伴,出去外边吹吹风,便让人搬了桌椅在庭院中煮茶赏雨。
身旁热茶不断冒出热气,氤氲中清淡茶香相伴。
施狸难得的神怡心静。
这雨从午时开始下,起初势小,多次要停,不想风卷残云,天色大变,雷霆万钧,转息间大雨瓢泼。
片片细雨飘来,湿润施狸脸庞,头上莹莹有一层水雾。
施狸望着这雨想起藏在角落花坛底下厚的跟砖头一样的手札……心下还没做出决定。
“夫人,风雨渐大,不好在外久留。”秋实在一行丫鬟里不算出众,她年岁最小,五官平平,说话俨然一副小大人模样。
施狸看她问她姓名,秋实以至施狸身侧相答。
“风确实大,那就进去吧。”施狸若有所思,回屋后独自在内屋,又将那手札拿出来。
她蹲在花坛边,翻开第一页,字迹清秀,看不懂,往后翻,字迹渐渐潦草随便,依旧看不懂。
施狸满面愁容,心有余力不足,无奈将手札合上。
忽而听见风声在耳边似的,但是门窗紧闭,不该听得见才是。
“娘子在角落作甚?”
风声之后,韩羡的声音悠悠飘来,吓得施狸猛的起身将手札揣在怀中。
今日天冷,不比昨日温暖,丫鬟给施狸穿了单衣长裙又在外加了立领袖衫。施狸藏手札的动作一气呵成,直接塞进了最里边的隔层。
“夫君今日不是不回来么?”施狸僵硬笑了笑,身子微缩着,侧身而立对于韩羡。
韩羡停下脚步,隔着罩子盯着施狸,罩子之后有轻纱薄帘,韩羡隐约见她神色慌张,怀中似有所藏之物,不由生惑。
“今日大雨,吏部那边知我新婚,所以早早放人。”韩羡故意抬脚,缓而慢之朝施狸走去。
施狸后背冷汗直冒,本来还犹豫要不要给韩羡,现在想想还是不要了。手札要被发现的感觉,像是如临大敌,小命不保。
这可不是什么好征兆,断不能让韩羡发现。施狸疑心不给。
“夫君!”
韩羡停下脚步,面上似有戏谑之意,不过施狸惊魂不定,没心思注意这些。
“娘子这是怎么了?若不是出什么事?”说着,韩羡大步就要上前。
施狸立马出言,“你先别过来!”
“发生何事?实在急我心也。”韩羡语气焦急,那双精明的眼睛探究意味十足,视线越过纱帘在施狸身上打量。
施狸咽了咽口水,大脑一片空白,她也不过才毕业,没真正踏入社会,见过的人大多单纯善良。
韩羡这个人她不清楚,但是年有二十有一,又在朝为官,定是心思缜密,心细如发之人。
绝对不好骗。
施狸着急。
“我有一事想了许久,正在犹豫要不要告知于君,一时不知如何面对,还望夫君出去,晚些时候……妾会告知。”施狸想尽毕生词汇,拼拼凑凑说出这些话,完全违背施狸观念的一番话,好不别扭。
这时候有点庆幸前两日叫人给她念话本听,那时候还别扭不好意思,现在简直救命稻草,可有所借鉴。
话落地,屋内死寂一片,施狸好似听见胸膛里的声音,眉心跳了下,怀中手札一时似有千斤重,叫施狸挪不动步伐。
许久才听见韩羡略有些沉重的回答,“……好,晚些我再来。”
听着脚步声渐远,关门声响起,施狸才一顿一顿正过身,捂着怀里的手札试探地往外头走。
确实走了。
施狸稍稍放心,只是这手札不能再放这个地方。
思来想去,施狸将手札藏在外屋一众书卷里,叠在角落里,不起眼但是自己一看就能看见在不在。
收拾好,施狸又开始想说辞,与韩羡相处多在床榻上,细细想来正经坐下好好说话的时间趋近于……零。
施狸拍拍脑袋,怎么能如此沉迷美色。
今晚得好好跟他说。
不想上了床榻,施狸又开始被韩羡牵着走。
“狸娘,你休骗我。”韩羡听了施狸说什么都不记得了,顷刻间眼神幽怨,生了气将施狸压在榻上。
施狸视线在韩羡身上这件宽松的交领下隐约可见的肉|色难以离开,这个考验人,不是投其所好叫人痴迷不悟吗。
想想现在的处境,来了这么久还是什么情报都没有,一问三不知……
施狸深深吸气呼气,眼神坚定且干净地对上韩羡哀戚戚的眼睛,“我不信夫君看不出来。”
韩羡沉默了,抿紧了唇,将脸扭到一侧去。
韩羡头上的竹墨青底发带顺着肩旁滑落下去,一晃一晃地拂过施狸的前胸。
施狸今晚穿得是粉色芍药花吊带,素色中裤,光溜溜的胸膛和膀子暖玉一样。
胸前一片痒意,施狸忍不住去挠了两下,指尖划过之后带起一片粉红。
韩羡这时悠悠转回,眼神躲闪,“……确如妻所言。”
施狸一听顿时底气十足,“那你方才还说我骗你。”
“你明明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心慌难捱,你却不同我说。”施狸仿佛站在了道德制高点,全然忘记了一个她忧虑许久的问题。
如果可以治好,她该如何装好。
“是我考虑不周。”韩羡应下来,将施狸从榻上扶起,夫妻二人对坐而谈,“我虽知道,却不清楚娘子忘到何地步,不敢妄动。”
“……我为什么会忘记?”这是施狸心头最大的疑惑。
韩羡看向别处,指节一寸寸慢慢蜷缩起来,隐在被褥下。
屋内点灯,只有内屋桌案上的一盏煤油灯,昏昏暗的橘色火光一瞬一瞬跳动着,几乎看不见的黑烟直直往这上边飘散。
施狸微微皱眉,韩羡这个样子看上去是知道,但是纠结扭捏着又像是不肯说。
“待你好了,便知道了。”
韩羡轻声细语,目光回到施狸那张懵懂充满好奇的脸上。
吊人胃口,不说就不说呗。
施狸轻哼一声,脑中反复嚼着韩羡这句话,这话的意思像是一定会好……
“我若是没好,如何知道。”施狸试探问他,声音有些绷着。
“我已找了能人,定能将你治好,娘子不必忧虑。”韩羡笃定道。
施狸有些汗颜,不死心又道:“这关乎脑子,若是记不起,又该如何?”
“娘子放心,绝对能记起来。若是记不起…”韩羡神情晦涩难懂,一半隐在黑影里。
施狸一颗心被他提起来,不觉紧张得手心出汗。
韩羡见施狸聚精会神,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看着自己,韩羡的嘴角不自觉上扬了微妙的弧度,就听他大喘气以后接着说,“记不起,便是娘子装傻,记起了骗我没记起。”
听君一席话,胜似一席话。
施狸没劲地别过头,但是不免担心,失忆久了,一直如此会不会引得韩羡怀疑。
韩羡这个人……是好是坏?
施狸悄悄看他,见他面如冠玉,双目含情,人好人坏不知道,却是生了一副好皮囊。
“娘子,这事不必放在心上,只需遵着医嘱,喝上些时日的汤药,慢慢便会记起来。”韩羡亲昵地搂上施狸,吐着热气的唇掠过施狸的耳廓。
施狸心猿意马,推搡几下。
二人新婚燕尔,各怀鬼胎,相看两生欢,一同滚到榻上,共赴巫山。
夜半三更,韩府上下除了巡夜的家奴,守夜的婆子丫鬟外,其余人等皆进入梦乡酣睡不醒。
“狸娘。狸娘。”
韩羡轻轻推了推施狸的肩膀,又轻轻拍打她还绯红的脸蛋,确定她沉睡难醒,才偷摸着掀开被子钻出了暖帐。
韩羡光着脚下地,走出去两步又回头看一眼,凝神静气,蹑手蹑脚走到外屋。
门虚掩着裂开一条缝隙,韩羡中衣上披着一件长长的灰色外衫,他立在在昏黑的屋里让人瞧不见。
一个娇小的身影从缝隙里泥鳅一样滑进来,秋实蜷着身子,轻手轻脚把怀中的一盏小灯拿出来。
这一点亮光,将韩羡和秋实的眼都照得亮起来。
二人对视一眼,秋实立马垂首,将灯举起来。
韩羡借着这点亮光把屋内扫视一番,最后牢牢将视线落在角落的书柜里,书柜上错综随意放着许多书卷书本。
韩羡走近,一本本拿起来翻看。
直到找到那本手札。
蓝色书皮,十分厚重。
韩羡拿到此书,忍不住喜笑颜开,差点发出声音。
秋实听见韩羡压抑不住发出的一声闷闷的噗嗤,紧张地抬头望向那张竹帘。
此事要是被主母发现,她怕要落得个草席裹尸的下场。秋实曾经跟过施狸一段时间,见过施狸残暴不仁的做派。
那点少得可怜的光亮开始颤抖,虚弱的火苗在灯盏里岌岌可危,似乎有十面埋伏将它团团困住。
秋实抖着手腕,抽出一只手慢慢擦汗。
韩羡将手札收好,给秋实使了个眼色,二人前后出去。
月色莹白,春风四起,凉意无孔不入。
韩羡脚下生风入了偏房,进门后将门紧闭还从里边上了锁。
手札被放在桌案上,一盏灯下。
韩羡看向那手札的眼神炽热无比,这本东西让他好找。
没有头绪之际,岂料碎欢那丫头来了。
真乃天助。
韩羡坐在桌案前,细细端详这本老旧的手札,指腹摩挲而过,翻开了最后一页。
[誓杀兄长韩羡,万万不可念及旧情]
韩羡目光一下被这句话吸引。以前施狸写字总是应付着能叫人看懂,不必多好看。看看这句,写得端正无比,又入木三分,像是用尽全身力气。
“这般恨我……是为谁恨我……”韩羡嘴里喃喃,手上按住书封痛心疾首。
叹息之后,抵额忧伤。
这夜,韩羡将手札翻看许多,草草看了大概,不住暗叹施狸之心何其冷硬。
韩羡紧紧拧眉,思绪万千。
——
物归原位,再回暖帐。
暖帐内韩羡看不清楚施狸的脸,但是感觉到施狸一直朝他身上爬,抱着他的手,脸蛋蹭着他微凉的皮肤。
一个吻落在施狸的额头上,施狸笑了笑,像是做了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