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局外人

2012年10月,秋意渐浓。

县城的梧桐树开始落叶,金黄色的叶子铺满街道,被风一吹,就打着旋儿飞起来,又轻飘飘地落下。危则安每天早上从外婆家走到学校,脚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喜欢这个季节,不冷不热,空气里带着一种干燥清爽的味道。

但她更喜欢的是,每天下午放学后,她会在操场边那棵老梧桐树下,看见周辙。

他总是坐在操场最角落的台阶上,背对着人群,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个面包或者一瓶水。他坐得很直,肩膀却微微向前倾,像是在保护什么脆弱的东西。

危则安第一次发现他是在十月的第一个星期五。那天她值日,打扫完教室已经是下午五点半,校园里几乎没什么人了。她提着垃圾袋走向操场后面的垃圾桶,经过那排台阶时,看见了周辙。

他没有注意到她。他正在啃一个已经有点压扁的面包,一口一口,很慢,很认真。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地落在水泥台阶上。

她站在原地看了他很久。

他的背影很瘦,肩膀很窄,校服的领口有点高,遮住了一部分脖子。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眼睛。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一种很沉很沉的东西,压在他身上,让他直不起腰。

她想起外婆说过的话:“有些人,看起来很正常,其实心里早就碎了。”

她不知道周辙是不是心里碎了的人,但她知道,他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说不清楚、道不明白的累,像是背着什么很重的东西走了很远的路。

她没有过去,只是站在远处,安静地看他。

他吃完面包,把包装袋揉成一团,塞进书包的侧袋。然后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开始翻阅。是那本《麦田里的守望者》,封面已经翻得有些旧了。

夕阳渐渐沉下去,天边烧起一片橙红色的晚霞。操场上有一个男孩在踢足球,足球滚过草地,发出啪啪的声响。远处的教学楼里,有人在练琴,琴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是《梦中的婚礼》。

周辙没有动。他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翻书。他翻得很慢,像是在每一个字里寻找什么。

危则安突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读《麦田里的守望者》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一个句子一个句子地想。那时候她刚知道父母的事情——他们不是普通的公务员,是因公殉职的烈士。外婆一直没告诉她,是怕她承受不了。

但后来她还是知道了。

那天晚上,她躲在被窝里哭了一整夜。第二天醒来,枕头湿了一大片。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把那张“因公殉职”的证书藏在抽屉最深处,再也不去看。

从那以后,她就学会了一个人承受。

她不知道周辙承受的是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那种东西很重,重到他必须一个人坐在操场角落的台阶上,啃着两块钱的面包,一遍又一遍地读同一本书。

她提起垃圾袋,走向垃圾桶。经过他身边时,她放慢了脚步。

他没有抬头。

她走了过去。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危则安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周辙。

她发现他有一些很奇怪的习惯。

比如,他从来不和同学一起吃饭。每天中午,他都会一个人留在教室里,啃那个两块钱的面包,或者喝一瓶矿泉水。有时候他会拿出一本乐谱,在上面写写画画,但大多数时候,他只是低着头,发呆。

比如,他从来不参加班级活动。班会、运动会、文艺汇演,他都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不发言,不参与,像是一个局外人。

比如,下雨的时候,他从来不带伞。他总是淋着雨走,雨水打湿他的头发和校服,但他好像无所谓,只是低着头,走得很快。

有一次,危则安看见他淋雨回家。那是一个很大的雷阵雨,其他学生都挤在教室门口,等着家长来接,或者等雨小一点再走。只有周辙,什么都没带,直接走进雨里。

她看见他的背影在雨幕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校门口。

她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也不知道他家里是什么情况。但她能感觉到,那个淋雨走路的少年,身上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倔强。

那种倔强,不是反抗,而是认命。

他已经习惯了淋雨,就像他习惯了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啃面包,习惯了不和别人说话,习惯了把自己封闭在一个看不见的壳里。

他不是不想出来,他是不知道怎么出来。

十月十五日,周五。

危则安值日结束,走到操场边,又看见了周辙。

他今天没有看书,只是坐在台阶上,低着头,双手撑在膝盖上,像是在想什么很重的事情。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水泥台阶上,像一道伤痕。

她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周辙。”

他抬起头,看见是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你怎么还在?”

“值日。”她说,“你怎么还不回家?”

他没有说话,又低下了头。

危则安站在他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问他为什么不和同学一起吃饭,想问他为什么淋雨也不带伞,想问他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啃面包。但她没有问。

她只是在台阶的另一端坐下,和他隔了两步的距离。

他们就这样安静地坐着,看着远处的足球场。足球场的草皮已经有些枯黄了,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在踢球,笑声飘得很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你每天都来这里吗?”危则安问。

“嗯。”

“为什么?”

周辙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因为这里安静。”

“教室不安静吗?”

“教室有人。”他说。

危则安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教室里有很多同学,有说话声、笑声、翻书声,有各种各样的声音。他不是不喜欢教室,他是不喜欢人。

或者说,他不喜欢被人看见。

“我看见你了。”她说。

周辙的肩膀微微一颤,但没有说话。

“你每天坐在这里,啃面包,看书,或者什么都不做,就是坐着。”危则安说,“你以为没有人看见你,但其实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看见你很累。”

他终于抬起头看她,眼睛里有某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你怎么知道我很累?”

“因为你的肩膀。”危则安说,“它一直塌着,像是扛着什么很重的东西。”

周辙没有说话,又低下了头。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如果我说,我真的在扛着什么东西,你信吗?”

“信。”

“你不想问问是什么吗?”

“如果你想告诉我,你会说的。”

他沉默了,然后突然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一声叹息。

“你很奇怪。”他说。

“你也很奇怪。”危则安说。

他们又安静下来,看着远处的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深红色,像是燃烧的火。

“危则安。”周辙突然叫她的名字。

“嗯?”

“谢谢。”

这是他第二次说谢谢,但她没有问他谢什么,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夕阳。

因为她知道,有些东西,不需要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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