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已经从母亲口中听说了事情经过，但蒋西月还是请曲小燕将来龙去脉复述了一遍。
这一听，她立刻捕捉到两处新的细节。
其一，曲家人对他们一家三口的情况，似乎十分熟悉，简直到了如数家珍的程度。
他们不光清楚蒋父和蒋母的工作单位，就连夫妻二人的全名都一清二楚。
——要知道，夫妻俩很少回乡下老家，偶尔几次回去，大家称呼邹晓梅也多是“向明那口子”、“蒋老三家的大儿媳”，对方竟能精准叫出“邹晓梅”这个本名，那必然是刻意打听过的了。
其二，则在曲小燕的兄长身上。
曲小燕说，她在曲家共有三个哥哥，从小到大，几个哥哥都对她漠不关心，直到一年前开始，年纪最小的三哥大约是知了事，渐渐对她关照起来。
这一次，她能知晓自己的身世，也全拜三哥所赐。
那日曲父醉酒，恰好曲母回了娘家，原本是三哥在照顾他，谁料中途临时有事，便喊了她过来照顾醉酒的老父，她也因此从曲父的醉话里，知道自己并非亲生。
曲小燕纠结片刻后，当机立断摸走了曲母藏在床下废弃老鼠洞里的积蓄，打算当夜便动身，远赴省城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
结果刚走出院子，就迎面撞见了办完事回家的三哥。
无助之下，她哭着将自己的身世全盘托出，三哥只迟疑了几秒，便决意帮她出逃，并特意叮嘱，不要报警、不要去开介绍信，直接扒火车前往省城寻亲。
说到这里，曲小燕眼底泛起一丝动容：“那个家里，也就三哥一个人还有良心。”
蒋西月静静听着，隐隐猜到了那位曲三哥在赌什么。
曲小燕倾诉完，见迟迟无人应声，眼眶再次泛红，却仍强撑着：“十七、八年前的事，你们非要我拿出什么实打实的证据，我确实没有，你们要是以此为借口不肯认我，我也无话可说。”
她嘴上这么说，眼睛却死死盯着蒋父蒋母，眼底满是委屈和不甘。
蒋西月暂时压下心中所有的疑虑，眼下最要紧的，是化解曲小燕对他们一家的敌意与矛盾。
当一个被仇恨裹挟的人走到绝境，会做出什么事情完全无法预料。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她要做的，是在尽量避免对方陷入绝望的同时，最大程度规避一家人被迁怒的风险。
片刻之后，蒋西月温声开口：“我们当然信你，也是真心想帮你找到亲生父母，否则此时此刻，在你面前的应该是治保会的人。”
听到“治保会”三个字，曲小燕身子猛地瑟缩了一下，当即闭紧了嘴巴。
见她情绪稳定下来，蒋西月才继续道：“你仔细看看我的脸，我跟我父母长得其实很像。”
说着，她微微倾身，以便曲小燕能更清楚地看到自己的脸庞。
曲小燕本能地想嗤笑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了她的脸上，片刻后，又骤然转头望向邹晓梅和蒋向明，惊疑不定的目光不停在二人脸上徘徊，一股茫然又绝望的情绪在心头缓缓漫开。
蒋家夫妻的长相只算得上中人之姿，他们的女儿却生得格外出挑，这也是曲小燕见到蒋西月后，越发笃定自己才是蒋家孩子的原因之一。
但若是细细端详便能发现，对方几乎承袭了父母二人的所有外貌优势。
——那双明媚的眉眼与蒋父如出一辙，秀气的鼻子和嘴巴则像极了蒋母，尤其是那颗唇珠，二人几乎生得一模一样。
不等曲小燕陷入更深的绝望，蒋西月又缓缓开口：“其实我第一眼见到你，就觉得格外眼熟，你的眉眼轮廓，很像我的一位长辈。”
话音刚落，在场三人齐齐吃惊地望向了她。
蒋向明脱口而出：“谁啊？”
然后他胳膊上就挨了邹晓梅一下：“少插嘴，让小月把话说完！”
曲小燕迫不及待地追问道：“谁，是谁？”
蒋西月转头看向邹晓梅：“妈，你回家一趟，帮我把小时候跟干妈的合照拿过来吧。”
邹晓梅先是一怔，随即猛地看向了曲小燕，惊疑不定的目光上下打量了许久，才迟疑着开口：“好像、好像是有点像？可是、可是她当时生的不是个男娃吗？”
曲小燕的心情沉沉浮浮，最后只化作一句：“空口无凭……”
“你说得对，空口无凭。”邹晓梅当即下定决心，转头嘱咐丈夫：“你留医院陪着她们，我赶紧回家取照片，顺便把饭盒敞开，别把肉捂坏了。”
蒋向明连忙点头：“行，你快去快回。”
邹晓梅当即起身，脚步匆匆出了病房。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此刻曲小燕望向蒋西月的眼神，再也没了之前的敌意，反而有些坐立难安起来。
她忐忑地望向蒋西月，语气中夹杂着一丝恳求和讨好：“对不起，是我错了，我爸、他说得好笃定，我才会信了他们的鬼话，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蒋西月清楚她此刻必然是怕极了，于是主动开口，给她喂下一颗定心丸：“你大可放心，我方才所言句句真心实意，我是诚心想帮你找到你的亲生父母。”
与此同时，她在心中轻轻呼唤一声：“籽籽？”
【在呢宿主，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要提交任务？”
【不是，宿主，这才过去一个小时，你连病房都没出过，怎么就完成任务了？】
“你的任务是查明真相，我已经完成。”蒋西月歪了歪头，平静地提醒它：“你并未限制提交时间。”
系统卡顿了一瞬。
【那你提交吧。】
蒋西月在心中一字一句道：“曲小燕是我干妈齐馨兰的亲生女儿，而我那位干哥哥孙锦程，是曲家的亲儿子……这个答案对吗？”
系统沉默片刻，突然道——
【宿主你是猜的吧？】
“这与你无关，你只需核验我的答案是否正确。”
【……叮！真相完整度不足，判定任务未完成！】
所以结论是对的，只是内容不够完整吗？
蒋西月诚恳发问：“那么，我还需要补充哪些内容？”
【当事人的意图和作案手段。】
蒋西月略一沉吟，便开口继续猜道：“齐馨兰连生四女，担心夫家不满、与她离婚，便利用丈夫职权之便，趁着临时医疗点秩序混乱，拿自己刚出生的女儿，换走了曲家的男婴，可又不舍亲生女儿在农家吃苦，便又寻了机会，将我和曲小燕调换。”
“曲家人拥有同样的‘爱女之心’，也趁混乱将我与曲小燕调换，几番错位叠加之下，才造就眼下乱局。”
——此方猜测，不过是她基于人性做出的推演而已，也顺带解开了她长久以来的一个小小疑惑。
明明干妈与母亲不过萍水相逢，二人的交集，仅仅是当年在同一处临时医疗点先后生产而已。
可干妈却独独对她另眼相看，不仅主动提出认她做干女儿，这些年也时常寄来衣物和吃食。
偶尔途径东平市转车，总会特意腾出半天来见她，那张摆在家里的合照，便是这么留下的。
【叮！恭喜宿主成功食用中级瓜——真假千金，寿命 5天！】
蒋西月垂眸一笑，转头看向蒋向明：“爸爸，可以帮我去办出院手续了。”
*
在邹晓梅从家中取来的那张合照中，齐馨兰与曲小燕的容貌并不如何相像，只是神韵略有相似而已。
但蒋西月带着答案看问题，一口咬定二人一看便知是母女，又有唯女儿命令是从的蒋父蒋母做伪证，曲小燕最后也慢慢觉着，自己与齐馨兰长得的确有几分相似。
邹晓梅低声同女儿商量：“我们现在怎么做，要写信告诉他们这件事吗？”
“不。”蒋西月轻轻摇了摇头：“小燕没有介绍信，拖不了那么长时间，直接发电报吧。”
她强调道：“这封电报，发给宁安省青岚市建新机器厂的孙建新。”
说到此处，蒋西月顿了顿——这个地址，还是齐馨兰特意写信告诉她的，嘱咐她若是遇上什么难处，可前去求助，没想到第一次用上，竟是出于这种缘故。
蒋向明捏着单据从门外走了进来：“出院手续办好了，咱走吧。”
说完，他看向一旁的曲小燕，压低了声音道：“这几天你暂时住在我们一户亲戚家，安心等着孙家来人，不过我得先跟你说好，那边没法让你长住。”
曲小燕泪光盈盈地点了点头：“谢谢你们，真的谢谢！不管寻亲能不能成功，我都会感激你们一辈子！”
只要不走公费报销，医院这边对介绍信的核查便不会太过严苛，因此，蒋家一次性结清了全部医药费后，便顺利带着曲小燕离开了医院。
一行四人走到路口便分成了两组，由蒋向明领着女儿往家走，邹晓梅则送曲小燕去郊区。
就耽搁了几句话的功夫，钟柠便骑着自行车，从南边小路过来了。
她远远看见蒋西月，先是一喜，但很快目光一转，又落在了邹晓梅身后的陌生女孩身上，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
于是，她飞快蹬着自行车，冲到了蒋西月面前，惊疑不定地跟她咬耳朵：“她真是你爸妈亲闺女啊？”
“那你怎么办？”
“不然你跟我回家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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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