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破晓,晨雾尚未散尽。
陈仓早早套好牛车,载着陈父一路颠簸赶往镇医院。
陈父先去收费处结清了所有住院账目,一笔笔费用算下来,整整一百四十八块。
几乎是一户人家一整年的血汗积蓄。看着账单上的数字,陈父心里五味杂陈,心疼钱,更心疼这一路折腾、险些丧命的小儿子。
病房内,陈丰早已穿戴整齐,静静等候。
看见父亲和大哥进门,他没有往日的嬉皮笑脸、敷衍应付,双膝一弯,直直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背脊挺得笔直,眼神澄澈坦荡,带着十足的愧疚与悔改。
“爹,儿子知错了。过去混账顽劣、作恶偷懒,让家里受尽拖累、日日操心,这次死里逃生,我彻底醒悟。往后余生,我必定踏实做人、勤恳干活,再也不惹半点祸事,好好孝顺爹娘。”
一字一句,沉稳郑重,没有半分虚浮。
陈大石垂眸看着跪地的小儿子,看着他眼底褪去所有轻浮戾气、只剩真诚悔过的模样,一时竟有些恍惚。
半生教子,数次被这小子的花言巧语蒙骗,他早已不敢轻易相信。
他沉下声,语气冷淡却释然:“话说得再好听,不如做得好看。真假悔改,不靠嘴说,靠日子磨。起来吧,收拾东西,回家。”
一旁的陈粮连忙上前,伸手扶起虚弱初愈的陈丰。
父子四人收拾妥当,坐上牛车,慢悠悠驶出镇医院,朝着新月村返程。
牛车轱辘碾过乡间土路,一路晃晃悠悠。
陈丰大病初愈,面色依旧苍白,却坐姿端正,眼底沉稳内敛,与从前那个吊儿郎当的二流子判若两人。
牛车刚驶入村口,消息瞬间炸开。
“陈丰回来了!那重伤昏迷的陈家老幺,真的活过来了!”
短短片刻,全村男女老少纷纷涌出家门,挤在村口路边探头观望,议论声此起彼伏,热闹得空前。
有人唏嘘万幸,有人暗自忐忑,有人等着看热闹。
村尾寂静的知青所里,消息很快传了进来。
苏凝霜坐在窗边,指尖微微一顿,心底那悬了许久、煎熬了许久的大石,终究还是沉甸甸地落了下来。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她最怕的两难结局,终究没能躲开。
陈丰活着回来了。
回到陈家小院,一家人简单吃过午饭。
不等家人闲聊歇息,陈丰再次走到堂屋正中,端端正正跪在陈父陈母面前,姿态恭敬,神色肃穆。
“爹娘,此次后山祸事,千错万错全是儿子一人的过错。是我心存邪念、蓄意滋事,险些酿成滔天大错,连累全家操心,更毁了苏知青的名声,害她受尽村里流言磋磨。”
他抬眼,目光坚定,字字恳切:“儿子知错,也愿意全权承担所有后果。今日我只求爹娘一件事——我想娶苏凝霜。”
“这场风波闹得全村皆知,流言早已毁她清白。如今全村闲话纷飞,无论说是我骚扰在先,还是旁人恶意造谣她勾搭在先,最终受委屈、受损毁的,都是她一个姑娘家。唯有我明媒正娶、对她负责,才是眼下唯一能弥补她、保全她名节的最好结局。”
此话一出,陈大石瞬间勃然大怒,积攒多日的火气瞬间炸开。
他猛地站起身,转头就要去墙角抽竹条,怒声呵斥:“你个混账东西!我还以为你真知错悔改了!闹了半天你色心根本没死!还敢痴心妄想!人家是书香门第的城里知青,知书达理、品性端正,你是什么货色?游手好闲、一身劣迹,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眼看父亲怒火滔天,竹条就要挥落,一旁的陈仓、陈粮赶紧上前死死拦住,苦苦劝阻。
“爹!您消消气!老三刚大病初愈,身子还虚,打不得!”
兄弟二人死死拽住暴怒的父亲,却也认同父亲的话,满眼不赞同地看着跪地的弟弟。
可陈丰依旧跪得笔直,不躲不避,眼神坦荡,没有丝毫动摇。
“爹,我不是痴心妄想,更不是色心不死,我是真心悔过、真心负责。”
“如今全村流言四起,越传越难听,苏知青一个姑娘家背尽污名,再这样下去,她在村里根本立足不住。我娶她,不是占便宜,是给她名分、堵上全村悠悠众口。只要爹娘点头同意,往后我事事听她的,全心待她、护她,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一番条理清晰、句句在理的话,瞬间让暴怒的陈大石冷静了大半。
他活了大半辈子,心里通透。
这事从头到尾都是自家儿子的错,白白毁了一个清白姑娘的名声。乡下人最重名节,流言杀人不见血,如今闹到这一步,负责迎娶,确实是唯一周全、唯一止损的办法。
僵持良久,陈大石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疲惫摆了摆手:“罢了。道理我懂。只要苏知青本人点头愿意,我和你娘绝不阻拦。”
陈母连忙抹掉眼角的泪,赶紧示意两个儿子扶起陈丰。
休整片刻,陈丰戴好帽子遮住后脑勺的纱布,穿戴整齐朴素干净的衣裳,带着二哥陈粮,一步步朝着村尾知青所走去。
一路步履沉稳,身姿端正,再无半分往日痞气。
知青所院内,六名知青全都在院里干活歇息。
远远看见陈丰走来,所有人瞬间警觉起身,眼底满是戒备。
刘丽丽、张冰第一时间护在苏凝霜身前,神色紧张。
罗锋更是下意识往前一步,目光死死锁定陈丰,全身紧绷,时刻准备护住苏凝霜。
面对所有人的戒备与敌意,陈丰没有半分不悦,坦然站定,微微颔首,声音清朗诚恳,传遍整个小院。
“各位知青同志,今日我来,不为闹事,只为致歉。”
“从前的陈丰,游手好闲、心存龌龊、肆意妄为,屡次骚扰苏知青,是我卑劣无耻、罪该万死。后山一事,更是我一念之差险些铸成大错,连累所有人担惊受怕,我在这里,向大家郑重道歉。”
他转头看向神色紧绷的罗锋,态度坦荡真诚:“罗知青,那日多亏你及时制止,才让我没有犯下无法挽回的滔天大罪,保全了苏知青,也保全了我自己。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往后绝不记恨,也请你既往不咎。”
说完,他目光落回人群最中央的苏凝霜身上,语气温和克制:“苏知青,我有几句话想单独和你说。你放心,就在众人视线范围之内,绝不越矩,只是几句心里话,可以吗?”
全院寂静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苏凝霜身上。
苏凝霜抬眸看向眼前的男人,心底莫名一动。
眼前的陈丰,好像哪里变了。
依旧是那张脸,身形也无变化,可周身那股油腻猥琐、贪婪偏执的痞气,彻底消失殆尽。
她细细打量,终于捕捉到了最关键的变化——是眼神。
从前那双黏腻、肮脏、满是占有欲的眼睛,此刻清澈干净、沉稳坦荡,没有半分龌龊贪欲,只剩诚恳与愧疚。
这是彻底洗髓换骨的改变。
心底惊疑不定,她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罗锋看着她点头,眼底满是担忧,想要劝阻,最终还是抿紧唇,默默退到一旁,时刻紧盯两人动静。
陈丰微微颔首,率先迈步走到小院不远处的空地上,始终保持着坦荡得体的距离。
苏凝霜缓步上前,清冷的眼眸里覆着一层厚厚的冰霜,疏离又戒备。
“苏知青。”陈丰轻声开口,语气满是愧疚,“我知道,千句对不起,万句悔过,都弥补不了我从前对你的骚扰、惊吓和伤害。这段时日你承受的流言、委屈、惶恐,全都是我一手造成的。”
“但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从前那个卑劣顽劣、好色无赖的陈丰,在后山倒地流血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如今活下来的我,是彻底重生、彻底醒悟的新人。”
“我知道我说什么你都不会轻易相信,换做是我,我也不信。但眼下的处境,你比谁都清楚。全村流言早已颠倒黑白,对你、对罗知青都愈发不利,长此以往,你的名声、你的前途,都会彻底被毁。”
他目光真挚,不卑不亢:“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是癞蛤蟆痴心妄想。但眼下,我明媒正娶你,是唯一能保全你名节、堵住全村闲言碎语的最好办法。”
“我今日郑重向你提亲。婚后我爹便会分家,不需要你伺候公婆,只需正常尽孝。往后家里你做主,事事听你、依你、敬你、护你。你远在大西北的父母,我也会动用我所有门路,尽力帮你打探消息、留意动向。”
“你不用立刻答复,好好考虑。若是你愿意,这两日我便置办酒席、登门提亲,光明正大娶你入门。我言尽于此,绝不逼迫,静待你的答复。”
说完,他不再多言半句,坦荡颔首,转身利落离开。
一旁等候的陈粮见状,连忙快步跟上。
看着陈丰沉稳坦荡、毫无纠缠的背影,苏凝霜站在原地,久久失神。
不得不承认,这人依旧带着一股执拗强硬的无赖底色,可从前那股令人作呕的肮脏恶意,真的消失得干干净净。
人,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陈丰兄弟走远后,刘丽丽立刻快步上前,满脸急切:“凝霜!他跟你说什么了?这个大坏蛋又跟你胡说八道什么!你可千万别信他!”
苏凝霜收回目光,轻轻摇头:“回去再说。”
三人回到知青房内,张冰立刻追问详情。
苏凝霜将陈丰提亲、负责保全她名节、婚后分家、愿意帮她打探父母消息的话,一字不差复述出来。
刘丽丽听完瞬间瞪大双眼,满脸不可置信:“他好大的脸!做了那么多坏事,还好意思娶你?凝霜,你千万不能答应!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谁知道他是不是装出来的!万一他是假意悔改,婚后继续欺负你怎么办?”
张冰沉默片刻,语气理性凝重:“丽丽,我懂你的顾虑,我也恨陈丰从前的所作所为。但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眼下唯一的破局办法。”
“村里的流言已经彻底歪了,再拖下去,不止抹黑凝霜,连罗锋都会被牵连,所有人都会被指指点点。凝霜清清白白,不能一辈子背着污名过日子。”
刘丽丽瞬间慌了,连忙拉住苏凝霜的手:“可这是一辈子的大事啊!你不能为了堵别人的嘴,就委屈自己一辈子!你一定要想清楚!”
苏凝霜静静坐着,眼底满是沉凝,轻轻点头:“我知道,我不会冲动,我会好好想清楚。”
另一边,陈家院内。
陈母眼巴巴等着儿子归来,见他进门立刻追问:“幺儿,怎么样?苏知青答应你了吗?”
陈丰淡淡一笑,语气从容沉稳:“娘,换做是您,受了我那么多委屈,怎么可能一口答应?”
陈母连忙道:“我儿都彻底改过自新、真心悔改了,她凭什么不答应!”
“不急。”陈丰安抚一笑,“我们耐心等着就好,真心,总能看得见。”
夜色渐深,全村灯火次第熄灭,家人尽数安歇。
陈丰躺在床上,辗转片刻,心里始终惦记着白日里苏凝霜清冷憔悴的模样。
知青日子清苦,粗粮野菜度日,日日劳作辛苦,还要承受漫天流言非议,想来她这些日子,必定过得极差,吃不饱、睡不安。
他前世是军人,一身铁血温柔,知错便改,知恩图报,既决心弥补,便不会只靠口头空话。
夜里寒凉,月色皎洁。
陈丰穿戴整齐,趁着夜深人静,独自往后山山林走去。
大病初愈的身子依旧虚弱,后脑勺伤口未完全愈合,剧烈动作依旧发疼,但进山打两只野兔,尚且绰绰有余。
夜色山林静谧,他凭借前世练出的沉稳身手,不多时便猎到两只肥硕的野兔,利落剥皮处理干净,不带一丝血水。
提着两只处理完好的野兔,他快步走到知青所门口。
笃、笃、笃。
轻叩房门。
屋内尚未熟睡的苏凝霜闻声起身,清冷出声:“谁?”
“是我,陈丰。”
门外的声音平静克制,毫无逾矩:“山里打的野兔,处理干净了,给你们补补身子,放在门口了。我没有别的意思,东西放下我就走,你们安心出来拿。”
话音落下,不等屋内回应,脚步声渐行渐远。
苏凝霜、刘丽丽连忙开门,门口地上,两只干净肥嫩的野兔静静放着。
刘丽丽看着野兔,神色复杂:“他这是……开始用糖衣炮弹了?”
张冰也随即起身,看着门外空无一人的夜色,轻声道:“是真的变了。从前他只会用强骚扰、恶意纠缠,如今,他懂得用行动弥补,懂得分寸克制了。”
苏凝霜望着漆黑的夜色,心底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