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纺织厂招工名单出来了!”
“哪哪哪,让我看看有没有我?”
“哎呀,别挤啊,我要看看有没有我家闺女。”
……
“嚯,没有我。”
“也没有我。”
“哎,意料之中也没有我,都怪现在国营厂的岗位僧多肉少,只招五个人,却有上千人来应聘。”
“可不是嘛,还有这五个岗位指不定有几个还是内定的呢,哪轮得到我们,走吧走吧,还是回家老老实实挣工分去。”
……
何满月随着众人郁闷地往外走,听着耳边的议论声,更是心烦意乱,这次纺织厂招工她也满心期待地报名了。
今天一早还穿了套自己做的漂亮衣服,高高兴兴地来看招聘结果,她对这次招聘还是很有把握的,平时她学习成绩不差,高中毕业考试还排在全校前五名呢。
而且她自诩对纺织厂的工作颇有心得,她的裁缝技术见识过的都夸好,平时在村里、学校,都有不少人偷偷来找她做衣服呢。
那天面试时,她也表现得落落大方,对考官提出的问题更是侃侃而谈,有问必答,几个面试的考官看起来对她很满意,一连问了她不少问题呢。
面试完后,她信心十足,心想不说十拿九稳,有七八成她是能被招聘上的。
哪里知道今天过来看招聘结果,五个人里却没有她。
早就听说这几年这些国营厂招聘人数越来越少,去年他们市一年的招聘岗位就只有一千多,其中国营企业招聘也只有三四百人,再分到每个县的国营厂名额就更少了,往往只有几个。
而且,现在国营厂里的岗位都是家人间、同事间互相接班,岗位基本不往外流通。
何满月拿了高中毕业证后,这几天都在找工作,从一开始的信心满满到现在的灰心丧气。
这小小的县城工作岗位实在不多,她真怕自己找不到工作,实在不行,只能回村投奔老何了。
*
县纺织厂招聘办公室里,李干事正在纸上用笔登记新的员工信息。
旁边坐着的黄干事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茶叶沫,探头看了一眼:“招聘名单出来了,都有谁?”
李干事“砰砰砰”地拿起公章盖着,眼皮都没抬:“还能有谁,车间孙主任家的二小子,后勤赵科长家的外甥女,再加两个老劳模顶岗的指标,哦,最后一个考上的。”
黄干事听了不说话了,这一串几乎都是眼熟的人,说是全县招聘,但是最后能应聘上的多少是有些门路的人。
现在岗位紧缺,顶岗的人又多,加上每年就放出那几个岗位,一个萝卜一个坑,没点门路都摸不到招聘的门槛。
她蓦地想起那天面试时有个长得特水灵的小姑娘,一副神采奕奕的样子,丝毫不像其他人那样怯场,而且回答的内容也言之有物,加上有个好听的名字——何满月,她一下子就记住了。
可到底没选上,黄干事心里道了声可惜,转头就去忙其他事了。
何满月不知道还有人在为她惋惜,她现在正往县里的好友卢萍萍家走去,今天来县里她是骑了自行车来的,怕到时人挤人不方便,便先把车停到了好友家里。
“何满月。”
拐过一条小巷,何满月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抬眼就看到向她迎面走来,手牵手的林小禾和方皓明,两人是她的高中同学。
看到何满月,方皓明的脸色变得不自然起来,就要挣脱开林小禾的手,不过被林小禾死死抓住。
林小禾牵着方皓明的手走近几步,嘴角挂起笑:“满月同学,好巧啊,你今天从村里来县里吗?高中毕业书前几天不是领了吗,今天怎么来县里了?”
何满月无语地看着林小禾,这林小禾是县里人,父母都是双职工,平时就有些高傲,特别看不起他们这种乡下的同学,说话含枪带棒的。
别的同学脸皮薄,被她刺上几句也就忍气吞声绕道走了,但何满月可不惯着她,眉毛一挑,微微昂起下巴睨了她一眼。
她个头高,比林小禾足足高出大半个头,这会儿站直了身子垂眼看过去,气势上就先压了对方一头:“怎么,县里是你家开的?我们这些农民不配踩这土地?”
最后一句话她故意提高了嗓门,过路的人听了纷纷停下脚步看了过来,有那些看不惯的气愤道:“哪个人说的,吃着我们农民种的粮食,还想放下碗骂娘?”
“呸,贫下中农怎么了,主席都说我们是伟大的无产阶级!”
“把这人压到革委会去,这人就应该进行思想教育!”
……
路人你一言我一语,把林小禾吓得血色全无,她没想到何满月一句话就让她成为众矢之的,连忙手忙脚乱地摆手解释:“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满月,你误会我了。”
何满月翻了个白眼,觉得这林小禾怕不是脑子有些问题,每次在她这都讨不了好,但每次都过来挑衅。
旁边的方皓明脸色也变得不好看,甩开林小禾的手,反而一副目光痴迷地看着何满月:“满月,你今天没骑车来县里吗?那你怎么回去,要不要我骑车送你回去?”
林小禾刚被何满月堵得落了下乘,听见这话更是火冒三丈,一把拽住方皓明的胳膊尖声道:“方皓明你还要不要脸!你妻子还在这里呢,你就敢当着我的面勾搭别人!”
方皓明梗着脖子:“你嚷嚷什么,咱们这不是还没去街道办登记吗,你还不是我妻子,你管得着我跟同学说话?”
林小禾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转头狠狠盯向何满月,像是要找回场子似的拔高了声音:“何满月,你不知道吧,今天是我和方皓明去领证的日子,我们刚刚就是准备往街道办去呢。”
何满月听了脸色不变,脸上的鄙夷更甚,轻飘飘道:“所以呢,关我什么事?”
这么一副完全没放在心上的样子,让林小禾得意的脸色一僵。
学校里谁不知道方皓明喜欢何满月,整个高中都在追着何满月跑,跟在她身后献殷勤。
方皓明长得五官端正,加上家里有个在供销社当副主任的爹,不少女同学都对他有想法,然而他谁也看不上,就追着何满月身后跑,那些女同学背地里不知道多眼红。
林小禾也是费了不少心思才趁着毕业让两家大人拍板定下亲事。
方才远远看见何满月,她心里那点虚荣心作祟,非要拉着方皓明过来显摆一通,好叫何满月瞧瞧,以前追着她跑的男人现在还不是要成为她丈夫了,哪知道人家根本没放在心上。
何满月觉得这两人真的有病,他们的男女关系关她什么事,她可看不上方皓明,眼睛一抬,目光在方皓明头顶扫过,慢悠悠补了一句:“再说了,我看不上比我矮的男人。”
方皓明个子中等,只和何满月差不多高,可想而知何满月这句话一出,对他俩打击有多大。
方皓明整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林小禾的脸色也是青一阵白一阵,何满月这般瞧不上方皓明,反倒显得她像个捡破烂当宝贝的傻子。
何满月不再理会这两个碍眼的人,侧身往前走。
只是走出几步,胸口那股邪火非但没散,反而越烧越旺,招工落选本就够她堵心了,偏偏还撞上这么两只苍蝇在她耳边嗡嗡乱叫,不行,这口气她必须出了。
她脚步一顿,余光瞥见墙根底下扔着个装过麸皮的破粗麻袋,眼珠一转,走过去捡了起来。
前头,林小禾和方皓明拉拉扯扯地往前走,“方皓明,你是不是还惦记着何满月?”
“你胡说什么?大家都是同学,我只是正常关心同学!”
“呵,就算你惦记也没用,人家可看不上你。”
“她看不上我,我就看上你了?!”
“方皓明!不管你愿不愿意,这都是两家要结的亲,你今天就得跟我去领证。”
方皓明心里憋屈,他原本跟家里说想娶同学何满月,不过家里一打听何满月是乡下的,看都看不上,最后压着他和林小禾结婚。
林家和他家家境差不多,林父好歹是县里钢铁厂的六级钳工,林母也在街道妇联工作,所以两家一合计就让他们结婚了。
两人正吵得面红耳赤,走到巷子中段,身后忽然刮起一阵风。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一个散发着糠麸味的大麻袋当头罩下,瞬间把两人的视线遮得严严实实。
“啊,谁,是谁在打我!”
“啊啊啊,痛痛痛,打人了……”
何满月半句话不说,趁着两人套在麻袋里摸不着北,抡起拳头照着麻袋猛砸,专门挑肉厚又疼的地方下手,尤其是方皓明她着重多揍了几下。
揍够了本,她把他们往旁边一推,让他们摔作一团,麻溜地溜了。
只是,刚冲出巷子拐角,迎面就差点撞上一个男人,何满月心里一紧,来不及细想,一把扣住那人的手腕,将人拽进旁边的耳巷里才松开手。
被人看到做了坏事,何满月还是有些心虚的,面上却凶着脸:“看什么看!我可不是坏人啊,里头那两个不是好东西,是他们先招惹我我才动手的。你不准说出去,要不然我也给你套麻袋!”
说着,何满月挥舞了几下拳头,只可惜,面前的男人比她高了一个头不止,被她威胁了也一副面不改色的样子,这气势看起来反倒比她还足,反倒让她莫名矮了半截气势。
宋文柏垂眸打量着眼前的姑娘,两条乌黑的麻花辫甩在胸前,一双杏眼又大又亮,这会儿强装凶狠地瞪着人,眼尾微微上挑,偏偏耳根子透着点跑急了的红晕。
再瞥了一眼她的拳头,这姑娘看着瘦瘦高高的,可刚刚套麻袋的动作却格外利落,摁着两个大活人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他识趣地后退一步:“我什么都没看见。”
何满月见他上道,满意地收回拳头,偏头看了一眼巷里,林小禾两人正准备掀开麻袋爬起来,当即不再耽搁,转身像只灵巧的燕子般快步跑远了。
方皓明和林小禾骂骂咧咧地站了起来,两人被不明不白套着麻袋揍了一顿,身上哪里都疼,只能相互扶着走出小巷。
“嘶,到底是谁下的黑手!别让我抓着他!”方皓明捂着发青的腮帮子直抽冷气。
林小禾揉着被揍了一拳的眼角,恨恨道:“肯定是何满月,刚刚我们才和她起了冲突,不是她是谁?”
“不可能,”方皓明想也不想就反驳,“那个人手劲大得很,隔着麻袋几拳下来我骨头都快散架了,何满月一个女同学,哪来这么大的力气把咱们两个一块儿摁在地上打?”
林小禾一琢磨也觉得有理,平时在学校也没看出来何满月力气有多大,刚刚可是连方皓明这个大男人都是被压着打的,“那肯定是你招蜂引蝶惹来的仇人!”
“林小禾你放屁,我怎么招蜂引蝶了,怎么不能是你这张嘴惹的祸,就连刚刚也是你先招惹的何满月!”
“方皓明你说谁呢,你还向着那个女人,可惜人家看不上你。”
两人一路骂骂咧咧走到巷口,冷不防看见墙根站着个高个子陌生男人。
那人穿着一件白衬衫,看起来就是一个体面人,不像是干出套麻袋这种事的街溜子,但他刚经过这里,兴许看到了全过程。
方皓明连忙叫住他:“这位同志,刚刚你有没有看到是谁套的我们麻袋,是男是女?”
宋文柏将两人的狼狈尽收眼底,也听到了他们对骂的话,淡淡开口道:“看到了,男的。”
“真的?”林小禾听了连忙追问道,“长什么模样?往哪边跑了?”
宋文柏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想起刚刚那姑娘敏捷的身姿,又补了一句,“跑得挺快。”
方皓明和林小禾听了一噎,这人说的什么鬼话,哪个人不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巴。
不等他们再追问,宋文柏抬手往西边的岔路一指,正是与何满月离开完全相反的方向:“往那边跑了。”
“谢过同志了。”方皓明和林小禾对他的话确信不疑,抬脚往他指的方向追了过去。
宋文柏站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东边空荡荡的巷口,抬手拍了拍手腕上刚刚被某人抓出来的褶皱,转身迈步汇入了街上的人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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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