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凤凰坐在床边，双眼紧闭，似是在小憩。
他一时恍惚，彷佛回到了千年前—那时他尚未化形，也是这样被凤凰静静地守着。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心中也说不清为何，仅是想轻轻碰触他。就在指尖触及凤凰脸颊的那一刻，他忽然完全清醒了。
＂你醒了。＂
玄彧的手仍未放下。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静静地望着凤凰了，虽然两人常同榻而眠，但凤凰总是起得比他早，他已不知有多久没这样看着他了。
＂凰儿，看着你，我的心特别平静，你能让我这样看你一辈子吗？＂
凤凰脸颊一红，轻轻地将他的手拿开。
对神祇而言，「一辈子」几乎是没有尽头的，一旦这句话说出口，就有了重量。
凤凰抬眼望着玄彧，嘴角带笑地说：＂别说傻话了。对了，你昏睡的这三十天，我感觉到一股不寻常的魔气，我担心魔族有异动。＂
玄彧眼神一亮，彷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一下子就把原本想问的话忘得一乾二净，转而兴致勃勃地问：＂所以要去魔界？但要怎么去？＂
凤凰点头并接着解释：自开天辟地后便分为两界，由两位神祇各司其职。起初并无「神」与「魔」的分别，两界各自守其疆土互不侵犯。可惜就在万年前，有人打破了平衡—杀了其中一位守界神，一切从此改变。
＂是谁杀的？＂玄彧问得直接，眼里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惊讶。
＂是神界的一位将领，暂且就称魔界吧。＂凤凰缓缓道，＂他长年驻守在无光之地，心中早已有怨。曾多次表明攻打神界却始终得不到满意的响应。最终，他在一次机缘之下，杀了魔界守门神，并向大荒宣告—从此这世间多出一族，名为魔族，与神界永不两立。他一心想夺下神界的福地，但直到今日，仍未成功。＂
玄彧听得入神，忍不住又问：＂那魔界现在还是那个将领在掌权吗？那神界呢？＂
凤凰柔声细语地解释：＂不，几千年前，那位将领认为时机已到，再度挥军攻上神界，那一战极为惨烈，多数神将战死于沙场。虽然最终魔族未能夺下神界，但魔界也因此元气大伤，至今都没能恢复元盛。所以这次魔气忽然再起，我才觉得不对劲。＂
＂几千年前……所以凰儿，那时你也在场？＂玄彧望着他，语气里多了几分复杂。
＂嗯。＂凤凰轻声答道，＂那场战争后不久，你便降世了。＂
神魔大战后，不过百年竟天降神兽，无疑是对神界的一大恩赐。但如今才过千年，魔界却又开始蠢蠢欲动——这未免也太过巧合了。
＂你刚才说，前往魔界其实不难？的确，神魔两界有数处交界，其他几处皆有重兵把守，唯独一处——那里，神与魔并存。＂
玄彧饶有兴致地望着他。他今天才意识到，吸引他的不只是故事本身，而是那说故事的人。
若换个角度想，也许让他真正着迷的，是特定的人。
玄彧始终凝望着眼前的画面，忽然一把握住南宫凰的手，笑意盈盈地道：＂你信不信，那时的我心里想的是—说故事的人远比故事本身更动人？＂
南宫凰耳根一热，原想再说点什么，却无奈画面变化太快。他突然发现，这幻境之中，时间的流速竟与外界不同。
他们来到了凤凰口中那唯一没有重兵驻守的接壤之地——
＂…山洞？＂玄彧再次确认，似乎担心凤凰记忆有错误入迷途。
＂看起来是普通山洞没错，但其实是个地下通道，多年前我曾来过，不知如今变成什么模样了，走吧。＂
凤凰率先踏入洞口，才走了两步，便被玄彧一把揽住，手臂也被紧紧钳住。
＂怎么了？＂
＂我怕黑，你是凤凰，你有火光啊。＂
凤凰失笑，没有多言，任他拉着与他同行。
玄彧每走一步，脚下便泛起银蓝色的水波纹，柔和地照亮前方道路。
＂你这光挺好的。＂凤凰没有揭穿他的谎言，只是牵着他的手，微笑着继续前行。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嗯？＂
＂你照亮了我的前路，而我为你点亮了来时路。＂
话音刚落凤凰的眼角瞬间泛红，与之同时洞穴内竟倏然盛开火红色的花朵，如同夜色中燃起的燎原之火，
画面之外，南宫凰心中早有一个疑问，终于开口道：＂每当开心时，凤凰花、麒麟花就会绽放？＂
＂你看，那年在如沐村，你第一次抱我。那时的心情，用『开心』两个字还不够，应该说是—幸福。＂
＂谢谢…＂不知不觉中他已默认，画面中的凤凰正是自己。当年的他，大概也是想开口说些什么吧。
＂我现在不希望你只是为了照亮前路而走，我想要—我们一起走。＂
前世如何，他已经不再执着。重要的是，此刻最想要的人就在身边，这就足够了。
命运若是一座高墙，想要推倒绝非易事。但天道既然让他们重逢于此，他便决计不会再让悲剧重演。
无论前世的结局是什么，都不会再成为束缚。
洞穴彷佛没有尽头，沿途除了浓重的黑暗还是黑暗，让人几乎忘了时间流逝。
终于，玄彧有些不耐，开口道：＂凰儿啊……你确定这路真没错？＂
并非他无端怀疑，而是眼下的情况实在难免让人怀疑。
＂应该快了，上次走到这里也差不多这时辰了。＂凤凰语气仍旧平稳。
玄彧无奈地歪着头站在原地，额前黑发湿漉漉地贴着脸颊，额角还挂着零星的汗珠。说实话，要不是凤凰陪在身边，他早就掉头回去了。这洞穴又闷又热，让人有种血气封锁、随时会窒息而亡的错觉。
凤凰轻轻拉住他的手，继续向前。
果不其然，如他所说，前方忽然透出一抹亮光。
＂你看！＂凤凰指着光源处。
玄彧心里只剩下一句话：＂终于要解脱了。＂
穿过光亮，一条暗河赫然横亘在眼前，对岸却仍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玄彧皱眉问道：＂凰儿，你不是说不能用法力？那我们要怎么渡河？＂
在进入洞穴之前，凤凰早已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可动用法力。因为一旦催动灵力，便会显出本体，届时恐引来不必要的变故。唯一的例外，只有照明。
＂等一等，应该会有船。＂凤凰回道。
他记得多年前来过这里，那时有个船夫在此接引，几乎无需等候。
玄彧重重叹了口气，心中暗道：又是「等」。
等着等着，玄彧竟靠在凤凰肩上打起瞌睡。直到远方水面传来轻微波动，一艘小船缓缓靠岸。船夫戴着斗笠，整张脸被遮得严严实实。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抬手一指——上船吗？
＂我等这么久还不上？他这不是废话吗？＂玄彧低声在凤凰耳边抱怨。
凤凰失笑，轻声回道：＂你该谢谢他，不然你哪有机会睡得这么香？＂
正是因为凤凰的耐心安抚，玄彧的每一次抱怨到最后总会化作平静。
他们坐定后，船夫开始划桨。河水幽深寂静，只听得桨声轻响。
玄彧又来了问题：＂他都不用休息？＂
＂若是凡人当然要，神与魔则要看体质。但唯有…＂凤凰卖了个关子。
＂唯有什么？＂
＂唯有鬼。＂凤凰语调转低，语气悠远，＂人死后会化为鬼，但天地初开时无人，自然也无鬼。最早一批死去的人族，便成了最初的游魂。直到近些年，神族才发现阴阳之间的界限，于是设立了地府，让亡魂有重新投胎的机会。＂
＂地府…有人管？＂
＂有。如果我没记错，那人叫九玄，也是创世神之一。他出现在我之前，但自古以来从不干涉神魔之事，只掌管地府万象。＂
＂所以，神魔大战的时候他从未出面？＂
凤凰摇摇头，继续说道：＂对，我也从没见过他。神界有一条定律—每万年便会更替一批神族。大多数创世神早已陨落千万年，唯独九玄，依旧活着，活了千千万万年。＂
＂老不死。＂
＂老不老我不知道，但他还活着倒是真的。你听过一句话吗？＂凤凰笑着，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嗯？＂
＂天府永生花、地府彼岸花、魔界弒神花…还有…＂
船缓缓摇晃，水波轻荡，玄彧靠在凤凰肩头，眼皮慢慢垂下，又一次沉入梦乡，后半段凤凰说了些什么自然是没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