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夜火与旧伤痕
破庙里那堆篝火,成了冰天雪地里唯一的暖源,也是我和“冰坨子”苏柏之间,一道摇曳不定、却无法忽视的界限。
昨夜那场惊魂未定的狼袭,耗尽了我最后一点力气。苏柏利落地处理了狼尸,用积雪掩盖了血腥味后,便沉默地坐回火堆旁,像一尊入定的石佛。我裹着那件勉强烤干了点潮气的破棉袄,蜷在离他几步远、靠着冰冷墙壁的稻草堆里,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意识模糊前,最后看到的,是跳跃火光映照下,他半边冷硬的侧脸轮廓,以及他放在膝上、始终未曾离身的长条形包裹。
再睁眼时,是被冻醒的。火堆不知何时已经熄灭,只剩下一堆暗红的余烬,苟延残喘地散发着微弱的热气。天光透过破败的窗棂和屋顶的窟窿渗进来,灰蒙蒙的,预示着又是一个风雪欲来的白昼。我打了个哆嗦,手脚都冻得有些麻木。
目光下意识地转向苏柏的位置。
他依旧坐在那里,姿势似乎都没怎么变过,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棵扎根在冻土里的松。毡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眉眼,只能看到紧抿的薄唇和线条冷硬的下颌。他似乎……睡着了?还是只是在闭目养神?
我小心翼翼地活动着僵硬的关节,尽量不发出声音。目光掠过他放在身侧的包裹时,心头的好奇又像小爪子似的挠了起来。昨晚那千钧一发之际,他都没解开这东西,里面到底是什么宝贝?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一丝异样。
他深蓝色的粗布棉袍,左边肩胛骨往下一点的位置,颜色似乎比其他地方深了一小块。不是水渍浸染的深,更像是……干涸的血迹?颜色已经发暗。
我心头一紧。昨夜情势危急,他只顾着护我周全,动作快得眼花缭乱,以他那闷葫芦的性子,就算被狼咬掉一块肉,估计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喂……苏小哥?”我试探着小声叫他。
没有回应。他连呼吸的频率都平稳得没有一丝变化。
我犹豫了一下,轻手轻脚地挪过去。凑近了才看得更清楚,那棉袍确实被划破了,一道不算长、但看着挺深的撕裂口子,边缘沾着暗红色的血痂。血迹浸透了布料,在深蓝的底色上并不十分显眼,却透着一种无声的狰狞。
“真受伤了……”我嘀咕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不管怎么说,人家是为了护我才挂的彩。我韦凌虽然怂,但知恩图报的道理还是懂的。
我翻出自己包袱里仅存的一点干净布条(原本打算当汗巾用的)和一个粗糙的小瓷瓶,里面是之前在一个小镇药铺买的、最便宜的刀伤药粉。东西寒碜了点,但总比没有强。
“苏小哥?”我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点。
他终于动了动。毡帽下的眼睛缓缓睁开,那双深潭般的眸子没什么情绪地看向我,带着一丝初醒的迷蒙,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冰冷清明。
“你受伤了。”我指了指他的肩背位置,把布条和药瓶递过去,“我这有点药,对付皮外伤还行,你……自己处理下?”
苏柏的目光在我手中的东西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回我脸上,没说话,也没接。那眼神仿佛在说:多事。
我这人,最受不了的就是这种无声的拒绝,尤其对方还是个闷罐子。一股倔劲儿上来了:“昨晚要不是你,我早喂狼了!这点药算什么?赶紧的!这冰天雪地的,伤口要是冻坏了烂了,有你受的!” 我故意说得凶巴巴,把药瓶往他面前又怼了怼。
他沉默地看着我,那眼神深得让人发毛。就在我以为他又要无视我时,他终于有了动作。他没接药瓶,却抬手,开始解自己棉袍的盘扣。
动作依旧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沉静。深蓝色的粗布棉袍褪下左肩,露出里面同样洗得发白的单薄里衣。里衣也被划破了,粘在伤口上。他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扯开粘连的布料。
我倒吸一口凉气。
伤口比我想象的要深,皮肉外翻,边缘红肿,虽然血已经止住,但看着就疼。更让我心惊的是,在那道新鲜的伤口旁边,靠近肩胛骨中央的位置,赫然盘踞着几道陈旧的疤痕!那些疤痕颜色深浅不一,形状狰狞,像是被某种极其凶猛的野兽利爪狠狠撕挠过留下的,虽然早已愈合,却依旧触目惊心,无声地诉说着过往的惨烈。
这“冰坨子”……到底经历过什么?
我压下心头的惊悸,赶紧把药粉抖出来一些在布条上:“你……你别动,我帮你上药,你自己够不着。” 不知怎的,看到他背上那些旧伤,再对上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我心里那点别扭和不忿都淡了,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闷闷的感觉。
他没反对,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将受伤的肩背完全暴露在我面前。那是一种无声的信任,虽然可能只是因为他懒得自己动手。
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用布条蘸着药粉,轻轻涂抹在伤口上。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背上的皮肤,冰凉,却异常坚韧,像覆盖在岩石上的冻土。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皮肤下肌肉的纹理和蕴藏的力量,也能感受到他身体在我触碰时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紧绷。
药粉刺激伤口,他依旧一声不吭,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这份忍耐力,简直不像人。
好不容易处理完伤口,用干净的布条简单包扎好。看着他重新拉上棉袍,遮住了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我才松了口气,额头上竟沁出了一层薄汗。
“好了。”我把剩下的药粉收好,“这药效果一般,到了下个镇子,最好再找大夫看看。”
苏柏整理好衣襟,点了点头,依旧惜字如金:“嗯。”
破庙里的气氛有些微妙地缓和了。我重新扒拉出一点干粮,分了一半递给他。这次他没拒绝,默默地接过去啃着。我啃着自己那份硬邦邦的饼子,目光忍不住又瞟向他放在腿边的长条形包裹。
“苏小哥,”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好奇心终究占了上风,“你那包裹里……装的是啥宝贝啊?昨晚那么凶险都不打开?” 问完我就有点后悔,生怕他又给我来个冷眼相对。
苏柏咀嚼的动作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包裹上,眼神似乎有瞬间的凝滞,比平时更沉,更冷。他没看我,只是用一种平淡到近乎冷漠的语气说:“剑。”
剑?果然是兵器!我精神一振:“我能……看看吗?” 哪个少年没点对兵器的向往?尤其还是这样一个神秘高手随身携带的剑!
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碰那包裹。
“别动!”
一声低喝,像冰锥子猛地扎进耳膜!苏柏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无比,带着一种近乎实质的警告和寒意,直直刺向我伸出的手。那眼神里的冰冷和疏离,比昨夜在客栈捏着我脖子时更甚,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凛冽。
我的手僵在半空,被那眼神冻得动弹不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这反应……也太大了点吧?不就是一把剑吗?
“对……对不起!”我赶紧缩回手,心脏怦怦直跳,有些惊魂未定,“我就……就随口一问,不看就不看嘛。” 心里却犯起了嘀咕:这剑到底是什么来头?碰都不能碰?难不成是传家宝?还是……沾过什么不该沾的东西?
苏柏收回了那骇人的目光,重新垂下眼帘,恢复成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凌厉只是我的错觉。他拿起包裹,仔细地系紧,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破庙里再次陷入沉默,只剩下我们两人咀嚼干粮的细微声响和外面呼啸的风声。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昨夜共同御敌带来的那一点点微弱的亲近感,似乎被刚才那一声冷喝和那冰冷的眼神,彻底冻结了。
我闷头啃着饼子,心里五味杂陈。这“冰坨子”,不仅外面冷,里面更藏着万年不化的寒冰,还竖着尖利的冰刺,稍一靠近就可能被扎得头破血流。
就在这时,庙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和人声,由远及近,速度很快!
我和苏柏几乎是同时警惕地抬起头,对视一眼(虽然他那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迅速抓起各自的行囊,闪身躲到了破庙内几尊倒塌泥塑佛像的阴影之后。
马蹄声在庙门口停下,接着是几个人下马的声音,靴子踩在冻硬的雪地上,发出咯吱的声响。
一个粗嘎的嗓门响起,带着浓重的北地口音:“老大!这有座破庙!雪太大了,进去歇歇脚吧?”
“嗯,进去看看!”另一个略显阴沉的声音回应道,“都机灵点!那小子带着个病秧子,跑不远!分头找找线索,特别是往南边去的路!”
“是!老大!听说那姓韦的小子身上,有前朝密旨的线索?老皇帝临死前斩的那几个官,好像就跟他家有关系……”
“闭嘴!不该打听的少打听!找到人,东西拿到手,少不了兄弟们的好处!”
脚步声朝着破庙大门逼近。
阴影里,我的心脏骤然缩紧,浑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手脚冰凉。
姓韦?前朝密旨?跟我家有关系?
三叔……老皇帝密旨斩杀的重臣……
那些刻意被我遗忘的、刻意不去深究的恐惧和疑云,如同破庙外骤然狂暴的风雪,瞬间将我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