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笙家里只有一间卧室,于是我和她自然而然地躺在了一张床上。
我的身边全是她的味道,很香也很安心。
夜里四周昏暗极了,我看不见。
也睡不着。
不过童笙好像也睡不着。
她的呼吸一会儿重一会儿轻,并不平稳。
我轻轻翻动着身子面朝着她,好半晌才小声说:“童笙,你睡着了吗?”
“没有。”她的呼吸倏忽打在了我的面上,香香的。
我也睡不着,没等我说话,她突然问:“你想知道我的事吗?”
“啊?”
什么意思?
她要讲关于她的故事了吗?
这好吗?
“我刚转学来的时候你应该听说过我的事,对不对?”她的声音不大,却在我心上狠狠敲了一下。
我突然地说不出话来。
“他们说我妈妈是杀/人/犯,她杀了我爸。”她的嗓音平淡出奇,就好像讲述的不是自己的事而是她从什么地方看来的别人的故事。
“是真的,他们没说错。”
我的呼吸顿了一下。
“但是我妈不是精神病。”
我就知道。
“他们没有感情基础,是老一辈人介绍就闪婚了,而后有了我。”
“刚开始他们还有新鲜感,我出生后我爸就暴露了本性,他嫌我太吵,就打我妈,掐我脖子。”
“后来我有了自主意识,我每天看到的就是我爸在外面喝酒,每天醉醺醺地回家,我妈要是没做饭或是做的饭不合心了他就会动手打我妈,有时候也打我。”
所以她哪怕热得冒汗也从不露出胳膊吗?
“我妈为了保护我断了好几根骨头,她的左腿现在已经落下病根,成了瘸子。”
“在我十三岁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杀了我爸。那天我放学回家就看到我爸倒在地上,周围全是血,我妈手里拿着菜刀刚动完手,她的身上还有刚被打留下的淤青,眼睛都肿得睁不开了。”
“她看见了我,我猜她当时是想跑的。可是她没有,她丢了菜刀,抱着我哭,她牵着我去派出所自/首了,在警察收拾了他的尸/体后我又独自回到了家里。”
所以她从十三岁一直到现在都是一个人住。
在学校受人欺负了却没有人再给她撑腰保护她了。
她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上下学,一个人办了转学手续。
而后还要独自忍受孤独,没有人想要和一个杀/人/犯的女儿说话,没有人去同情她,他们只觉得她会杀人会发疯。
所以她开始不说话,有人把垃圾倒在她的桌上塞进她的书包里她也只是默默收拾,直到受不了才转学。
她都这样了,为啊什么他们还要欺负她啊?
她都……
她都伤痕累累了,她眼里都没有光了……
眼泪不自觉地砸在了枕头上。
“谢谢你闻卓,你是第一个没有因为我是杀人犯的女儿而嫌恶我的人。”她太平淡了。
可她明明可以反抗,可以在那些人对她暴露恶意时反抗的啊!
“我以为你会和那些人一样,知道我的事后远离我,所以你跟我搭话时我没有第一时间应你。”
可你为什么自责呢童笙?
可你才是受害者啊!
“我以后也会应你的,第一时间就应你。”
其实也可以不应我,你只要好好的就行啊童笙。
“你这么好,我怎么能让你哭呢?”她似乎叹了口气,被子底下的手伸了过来搭在了我的腰上,而后把我揽进了她的怀里。
很暖很暖。
“你都好到……让我听不到你的声音就睡不着,让我总是想起你,让我忍不住想要和你在一起。”
嗯?
等等?
我抬起头来,却看不见她。
“我在表白。”她又说。
等等???
不是还在煽情吗?
“不过你不想的话,我还是希望我们能做朋友。”她似乎笑了起来。
“什么?”我懵了。
这不对劲吧?
她没说话。
我蹙眉又问:“什么?”
不是才说会第一时间回应我吗?
怎么就又沉默了
“就是……表白……”她声音更低了。
“……”我没说话。
她也不说话了。
我没动,她也没动。
“所以……我有女朋友了?”我问。
她似乎顿了一下。
是以为自己会表白失败吗?
其实也不一定吧……
童笙忽然吐出一口气来,我听到了。
我们顺理成章地成为了一对……同性情侣。
不过假期返校我还是有点懵。
2021年的暑假,我攒了钱。
假期短,所以我们不能出门旅游,只能在附近玩。
我把她约出来,和她在游乐场门口汇合。
天气很好,热得人受不了。
我哪怕只穿了条白裙撑了遮阳伞也还是热得流了汗。
远远地,我看见了童笙的身影。
她穿着一间白色的薄款长袖以及一条蓝格子的休闲裤。
“童笙童笙!”我抬手招呼她。
她笑了起来,大步走了过来。
不过她为什么还不穿短袖呢?
我把她笼在了我的伞下,希望我伞下的一点阴凉能让她凉快些。
“你怎么还穿这么多啊?”
她顺手接过我手里的伞,直勾勾地盯着我,“我不热,现在进去吗?”
不热才怪,她额前的碎发都汗湿了。
“行!”
游乐园里人很多,有大人有小孩儿有情侣。
不过情侣都是异性情侣,没有哪一对像我和童笙这样。
路边还有小摊贩,童笙似乎很好奇。
她没有大幅度地扭头去看,而是眼珠滴溜溜地转,不过大多视线还是在我身上。
可是童笙,你不用这样一直看着我,你好奇的话可以直说,我们可以一起去看的。
我指向那头穿着玩偶服卖棉花糖的人,“童笙我们去吃棉花糖!”
以后要是有更多的钱,我要带童笙去吃更多的东西,我们要吃遍全世界!
要吃正宗辣子鸡,吃过桥米线,吃羊肉粉,吃锅包肉……
我要了一个粉色和一个蓝色的棉花糖。
童笙不挑食,她什么也不挑。
所以粉色的那个就到了她手里。
“好甜!”我乐着看向她,“你这个好吃吗?”
她没说话,而是把棉花糖凑近我。
她都瘦成细竹竿了还想着给我吃啊?
我摇摇头。
“甜。”她的声音很轻很轻,我看着她又小小地吃了一口棉花糖,“太甜了,闻卓。”
我笑了起来。
来游乐园当然不是来吃棉花糖的,我们肯定要玩一些项目啊!
我和童笙坐了过山车,也坐了摩天轮,玩了海盗船,也进了鬼屋。
她的表情总是平淡至极,好像一切都不能引起她的变化,她不会震惊,不会害怕,不会大笑,也不会羞赧。
游乐园里正巧有一家海洋馆,我买了两个人的票。
玩的差不多了就正好可以去看看海洋动物。
一进去就感觉凉快了不少,周遭的灯光也跟着暗了下来。
四周的墙壁也渐渐变成了厚重的玻璃,而玻璃后是蓝色的水以及游鱼。
童笙牵着我,她仰头看着头顶正畅游的海鱼,一句话也没说。
“童笙童笙,”我晃了晃她的手,她便低头看我等待我说下一句,“我们拍张照吧!”
她笑着点点头。
于是我掏出了手机,她和我默契地靠近玻璃。
“说茄子——”镜头对准了我们二人。
“茄子。”她竖起了剪刀手。
只听咔嚓地一声,那一幕定格了。
“等等等等,咱们再拍几张。”
我左右看了看来人,看准一个漂亮的女生,上前道:“你好打扰一下,请问能帮我们拍张照吗?”
女生愣了一下,她越过我看了眼我身后的童笙,笑了起来:“好呀好呀,我带了相机,我用相机给你们拍吧!”
哎呀那怎么好意思啊嘿嘿嘿。
离开游乐场时已经黄昏,天边烧起了火红,云朵也被染了色,但很漂亮。
等着红绿灯闲着无聊,我又掏出了手机想要再拍几张照片。
“我们再拍几张吧。”
我不清楚为什么今天那么的想拍照,我是个不怎么拍照的人。
手机相册里出了上次过年拍的照外就没了。
童笙没说话,她只是配合着我举起剪刀手,我让她笑她便笑起来。
像个人机。
还是个漂亮削瘦的人机。
拍完也正巧绿灯了。
“快走快走,咱们去吃什么呀?”我看着车辆生怕有车右拐没看见我们而后发生点什么事。
我没听到她说话,想来也是不知道吃什么。
“那我想想啊。”我自顾自地说着,抬头看了一眼绿灯。
这条街上的红绿灯时间真的太短了!
身边过马路的人都已经到对面了,我着急忙慌地就要抓着童笙跑到对面。
没抓着,我回头看。
却见着童笙呆呆地站在马路中央,她偏着脑袋盯着等待行人走过的车里的司机。
她身后不远处的信号灯已经变红,可她没动。
“童笙!”
她回头看我。
“童笙你怎么了?”我的心脏砰砰直跳,越来越快,我大步走过去抓住她的手和她走到了马路对面。
这才有精力去问她。
“童笙你刚才干嘛?”我抓着她的手询问。
我不知道她怎么了,可刚才的感觉不太好,让我不禁眼眶开始发烫,大概已经红了。
她低着头看我,手被我拽着。
“你怎么了吗?”我放轻的声音,眼睛似乎被雾蒙住了。
而后忽地清明,一颗水珠不小心顺着我的脸颊滑了下来,眼前光景又变得模糊。
“对不起。”我听到她平淡的的嗓音,轻得我就要听不清了,我的脸上有温热的触感,她用指腹蹭去了我脸上的泪。
“头晕了一下而已,对不起。”
她太淡然了。
我却忍不住哽咽。
“童笙,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