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辆货车

一间用黄泥垒砌起来的黑瓦平房中,一碗米饭已经凉透了,焦煳的锅巴底儿静静地贴在碗边,桌上除了一碗冻得梆硬的米饭外,还有一碟同样是冻得发硬的黑咸菜梗子。

装咸菜的这个蓝白相间的小釉碟子,碟沿磕碰出许许多多的棱角,但都已经磨得圆润,端起来倒也不算扎手。

今年的冬天格外的冷,早早就飘起了鹅毛般的大雪,似乎一夜之间,这个小村子就像童话世界里被施了魔法一般,披上了一层白皑皑的厚棉絮,银装素裹,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光得有些刺眼。

堆在路边一摞摞半人高又粗又圆的杉树杆子,村民们没有来得及拉出去卖钱,也被厚厚的白雪盖住,整齐划一。

时而有几个调皮的捣蛋鬼,顺手一把把树杆子上的雪揉成一团捏实,嘴里叽里呱啦的一通乱叫疯狂地在雪地里跑着,也不知是哪个倒霉蛋的脖颈里被扎实的塞了个大满贯,又是一阵鬼哭狼嚎。

今天是大年二十九,每家每户的烟囱里都冒出浓滚滚的大烟,明天是大年三十,有许许多多的东西需要筹备了。

一辆大货车,小心翼翼、孤零零地从这个小村子前行驶而过,那些活蹦乱跳的小孩子或是追着这辆货车闻着尾巴喷香的气体,或是家人给买了火炮的“孩子头”肆无忌惮地用火炮试图把货车炸个底朝天。

早在几天前大雪封山,就再也没有车子开进过这个村子,这辆不疾不徐的大货车着实让小孩子们铆足了劲儿地瞪,就连大人们眼中都闪烁着一丝异样的神采,就好像看到什么稀罕宝贝似的。

这条公路绕着村子半圈,因常年运货被糟践得面目全非,好在昨夜的雪下得特别的厚实,掩盖了坑洼也不算得不堪入目。

两条深深的车轱辘印子,像两根用来炸年糕的长筷般,湿漉漉地铺在这张雪白的画卷上。

一辆大货车“噗噗噗”奋力扑腾了几下,然后就像泄了气的皮球般,耷拉在这双长筷的尽头——这条公路的坡顶,斜的有些吓人。

大货车似不甘心地又发动起来想要冲过这最后的几米坡顶,只是在数次挣扎之后,换来的是一次次的后溜,大货车最终熄火了,正如村民们所料那般,熄火了。

数不清到底是几个轮子的车轱辘底下,卡着一块块棱角分明还沾着黏糊糊黄泥的石头,一位裹得像粽子似的彪形大汉嘴里嘀嘀咕咕,似乎在咒骂着什么。

大汉卡好最后一块石头,跑到车头跟前望着前方与路基连成一片的白雪,分辨不出哪里是路面,哪里是路基。

“全!都!给!我!闭!上!嘴!”

一声震吼从这个村子里唯一的小卖店里传出,屋檐上的雪本就摇摇欲坠,此刻被这一嗓子震得干脆利落地滑落下来,砸在敦实的雪地上,发出“笃笃笃”的闷响。

开腔的是一位在村子上打扮得比较“时髦”的年轻小伙,穿着一条和周遭村民极不协调,洗得发白但喇叭形状依然板正的深蓝色牛仔喇叭裤,一头像抹了猪油般锃亮的中分,随着年轻小伙的嗓音时不时地颤动着。

年轻小伙名叫聂金龙,村子里的人都叫他绰号龙咪。

见聚集在小卖店的密密麻麻的人头终于有那么一刻安分,龙咪趁势爬上椅子大声地嚷道:“今晚去推车不需要这么多人!我知道你们每个人都想分钱,年底难得有车进村,我尽量多带几个人头上去!”

说完龙咪点了下名,然后也不管没点到名的人抗议,率先挤过人群走了出来领头,一行足有十来人的小队就在龙咪的带领下,闹闹哄哄地往村子的后山走去。

这条公路的坡顶大斜坡就在这个村子的后山顶上,又陡又斜。

龙咪叼着卷烟,和走在一起的同伴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在同伴的示意下,龙咪转过头看着尾随在十米之外的一个大个子停下了脚步,大个子也停下了脚步。

“不要跟着!跟着也没有钱分!”

走了两步发现这个大个子依旧保持着这个距离跟着,龙咪有些恼怒,再次停下脚步,大声喊道:“上次给你分钱是看在斌子的面子上,这次没你的份了!”

大个子头上戴着一顶大帽,从远处可隐约看到大个子似乎点了点头,又感觉是风吹得他的大帽颤了颤。

同样站在龙咪身旁的斌子嘴角抽了抽,低沉的声音从斌子的喉咙里迸发出来:“让他跟着吧。”

龙咪还想说点什么,但碍于某种特殊原因,龙咪似乎很顺应斌子的意思,也就没有继续阻拦。

只是走了一段路,龙咪还是不满的开了口,声音不大,刚好够斌子听清:“今天分钱的人够多了,我怕再给他分,其他没上队的人要背后骂我。”

斌子皱了皱眉头,转身看了一眼身后不紧不慢跟着的大个子,依旧闷声开口:“我的那份给他。”

听到斌子这样说,龙咪也没有了顾虑,既然斌子愿意把自己的那份给大个子,还多出一个苦力,自己倒可以省下一分力气,算起来也不是个赔本的买卖。

朝身后招了招手,示意大个子跟上来。

见大个子不动声色,龙咪只得继续大声怒斥,大个子这才加大了步伐跟上了小队,但距离也仅仅是从十米缩短到了五米。

从村子去后山坡顶也不是很远,但雨雪天气路面实在太湿滑,走得也不算很快。

龙咪一行人在半路上就遇到了走下山来的大汉,不用看肯定就是大货车的司机了,大汉看到这一行浩浩荡荡上来的人就像见到了救命稻草般,大老远就喊着:

“哎哟!我的老天!兄弟们可真得救救我!路太滑了车子咋都上不去,停久了水箱结了冻就遭殃了!大兄弟们帮帮忙吧!”

龙咪似乎早就料到大汉会这么说,也没等大汉多说什么,接过话茬:“大过年的,出门在外也不容易,我们帮你搭把手可以,但是嘛……”

“好说好说!应该的应该的!”大汉听到这行人愿意帮忙,索要点劳务费是应当的。

只是大汉心中不免疑惑,这行人似乎是有备而来,自个儿还没到村子里挨家挨户求人帮忙推车呢,咋就一窝蜂的人自己找上来了。

大汉心想着该不会是盯上车上的货了吧,这大年关的,出一些啥档子事也说不准。但见众人来到大货车跟前,看都不看货车上装的货物时,心想还是多虑了。

众人很熟练的各自选了位置,每人都几乎呈相同的姿势,双腿一腿曲着另一腿直着顶在路面上,等待着大汉上车发动汽车好一起发力推车。车屁股上足足排了五个人,大个子站在最中间,这个位置最吃力。

大汉见大伙儿麻溜的选好位置,都不需要自己说话,看来类似这样的情况是常有发生,大汉也麻利的点火挂挡给油,大货车轰隆隆地开始剧烈抖动。

一众推车的村民们也跟随着汽车的发动,使着劲儿推着车子。

众人拾柴火焰高,货车缓缓地向前开去,位于车旁的村民们也适时地把卡在车轱辘后的石块踢走,没一会儿工夫,货车就顺利地开上了坡顶,大汉感激地跳下车对着大伙儿一阵感谢。

龙咪要了五百块的苦力费。

大汉心里一咯噔,五百?这不是明摆着打劫嘛!自个儿跑一趟车才赚几个钱。脸色立刻阴沉下来:“不是,大兄弟,五百!有点太多了吧!”

“大过年的下雪天,我们大伙爬上来为你出力流汗,五百块会多吗?”原本还嬉皮笑脸的龙咪瞬间脸就拉了下来,身旁的同伴有意无意的都往大汉身旁靠了靠。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五百着实太多了,说白了我一个人跑车,钱要交货后,老板才会付给我,我身上真没这么多钱。”

大汉说完在心窝子的内里掏了掏,一个有些皱巴的红色塑料袋被大汉掏了出来,龙咪迅速夺了过来,大概判断了一下钱的数目,一把把嘴上叼着的烟头狠狠地掐进了护栏的积雪中,恶狠狠的说道:

“还有的呢?都拿出来!”

大汉看着眼前的这个中分头色厉的模样不是个好惹的主儿,你说这群人打劫吧,也不算,毕竟出了力给你把车推了上来,你说这群人索取好处吧,五百块呢!比打劫还狠!

大汉脸上涌上哀求之色,为难的开口道:“真的大兄弟!我全身上下就这么多钱了!老板欠账欠的厉害,买菜钱都还没着落呢!这不才连续赶路准备在三十前赶到夷州,把货交了换一下过年的吃饭钱。”

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惨,大汉继续补充道:“出发的时候,身上仅有的大毛票子加了油,还指望着到了夷州能吃上口热饭呢!我是真的没钱了,大兄弟们行行好吧,或者我下次路过的时候补上行不行?”

龙咪要的五百块是真的狮子大开口了,平时遇上这样推车的事,顶多半张大票子就足够了,今天龙咪硬是翻了十倍上去,毕竟是年底,要多一点正月赌起来也有些底气,只可惜遇上这么一位穷光蛋。

龙咪见大汉可怜巴巴的似乎是真的没有更多的钱,也只好善罢甘休,总不能扒了他的货吧,毕竟斌子在场自己做不了这档子事,塑料袋子里虽然没有五百,但也比平时多多了。

大汉见众人还是直勾勾的盯着自己,显然是不相信自己会再把钱补过来,又絮絮叨叨地说自己跟了车队跑长途,这条路线难跑年底没人愿意走,也搭不起跟车的人,自己单身汉一个一穷二白无依无靠无亲无故孤苦伶仃,过年只能和自己的货车搭伙连个年夜饭都没得吃如何云云。

是有多惨就说的多惨,听着大伙儿泪声俱下,差点反手给他跑路费送他离开了。大汉看了好像有了这么一点儿的效果,又开始掏出身份证准备作为抵押之物。

此时山头很静,只有货车的发动机轰鸣声,显得很是不协调。蓦然地,一阵沉闷的声音在这山头炸开:

“把火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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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棵白杨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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