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21 清风

灵儿缓步徐行,笑意盈盈,“云华仙君驾到。”

“此地何人主事,速来接令。”

语毕,这位仙娥稍稍退了一步,恭敬候在旁侧。

过了会儿,有一月白色的身影悄然走出。

话音落地,那正坐中堂的女官连忙起身,速速迎了上去,跪拜行大礼。

接着,沈之遥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摆出一副讨好的模样。

她连声问道:“小、下官......”

“敢问您——”

只见,云华仙君缓步向前,径直在旁听席落座,头也不抬道:“本座奉仙家之命,巡查下界刑事。”

她声音不冷不淡,叫旁人猜不出心底的心思,“今日——”

“吾不问案,只旁听。”

话音落地,云华仙君自顾自地揭开手中茶盏的瓷盖,轻轻呷了一口,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沈之遥见状,心里勉强松了一口气。

她一身官服,背脊挺直。

今日,同过去十多年断案生涯里的任何一天相比,没有什么两样。

无非就是将现成的罪名安上去,再速速打入大牢。

只要,在这里走完流程,再移交给上一级狱司审理。

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

对,是这样的。

至于之后——

若是出了什么问题?那都轮不到她来操心。

眼下,沈之遥的思绪如火光电石一瞬间,转瞬即逝。

只见女官轻轻颔首,朝一旁的仙君恭敬行了一礼。

接着,她目光清明,缓缓开口道:“各位——”

...

台上那人,隐约可见在说话。

嘴巴一张一合的。

璇玑双手抱着怀中小姑娘,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位不怒自威的女官。

她的目光清明,步子很慢。

慢到全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汇聚成一个焦点。

接着,犹如千斤重般,径直落在那一副瘦削的身躯上。

路云舟落了半步,紧随在璇玑身侧。

此刻,他下意识觉得眼前的人儿,有些异常的冷静。

可怕得,像是暴风雨前来的平静。

但他什么也没说。

只见,青年不露声色地朝着角落里的那人瞥了一眼,接着,紧紧跟上妻主大人的脚步。

“...”

璇玑垂眸,看着怀里的小姑娘。

她想起来了。

那时,他们都还小,都是孩童的模样。

孱弱又不堪一击。

更不知道炼狱里的——

明天和死亡,究竟是谁先来?

而为数不多的乐趣,就是玩过家家杀人游戏。

她喜欢当老大,比起普通角色,要多一票否定权。

可一开始,大家都不服气。

只有那一个最小的孩子,像个糯米团子,老是喜欢跟在她身后,奶声奶气地,喊她“殿下”。

再后来,那些从炼狱里活下来的孩子们。

各奔东西,不知去向。

呵......

可她怎会忘记?

即便是今日。

落落也依旧是坚定不移的——

追随她。

挡在她身前,仍由那重箭穿心。

呵。

来回两次。

璇玑闭了一下眼,嘴角却轻轻勾起。

不过是一瞬,接着双睫微微颤抖之间,便彻底消失不见。

但是路云舟留意到了。

一时间,他只觉心里有些五味杂粮,下意识攥紧手中的拳头。

过了会儿彻底泄了力,这才缓缓松开。

“大胆逆女,越狱杀害多人,又挟持衙门中人,罪当死数回。”

沈之遥怒目而视。

只见,她一字一句,喝道:“来人,将她拿下,杀无赦!”

话音落下,众人噤若寒蝉。

中堂内静悄悄的,就连落下一根针的声音,都听得格外清晰。

可璇玑垂眸不语。

她抱着怀里那人,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仍由那台上的女官尽情发挥。

与此同时,云华仙君端着茶盏,一脸云淡风云,像是毫不在意堂上的翻涌**,平静道:“依律。”

程青衣见状。

她顿了片刻,这才缓步走上前,接了判帖。

可下一瞬,路云舟大步迈了出来。

他伸手挡在璇玑身前,怒道:“住口!!”

青年指着女官,脸气得通红,“那地牢里的腌臜事还没算——”

“你有什么资格坐在这个位置上,对着云落县的百姓们指?”

话音落下,沈之遥冷笑一声。

她连眼神都没给对方一个,“你算什么东西?”

“来人——”

“拖下去,杖毙。”

说着。

有两个衙卫上前,就要拖人走。

就在这时,璇玑开了口。

她神色淡漠,侧过头,道:“退下。”

这女子站在台下。

她应当要抬头,仰着面,与台上的那人恭恭敬敬的。

可旁人见了——

都下意识觉得,她在俯视阿瑶大人。

璇玑很平静。

但她很清楚,这是大开杀戒之前的极度克制。

是的。

她不能动任何法力。

因为,魔女身份绝不可露。

一旦露了。

不仅是这眼下的人,要悉数将矛头指向她。

与此同时,仙魔两界在知晓的第一时间,定会派兵擒人。

她能为落落做的,唯有用好手里的证据。

这样将屠刀磨得锋利一些。

待霍霍向人之际,能一击封喉,杀人不见血。

更不必说,云华此次前来此地,本就受青龙相邀。

出了再大的事,有她来托底。

璇玑开口了。

她喉咙微微有些嘶哑,可依旧有条不紊,“女官大人方才说——”

“我越狱,且挟持衙门中人。”

“很好,那先请第一位证人。”

话音落下,沈之遥被气得可不轻。

她慌不择乱地捡起案桌上的一盏瓷杯,径直摔在地上。

“哗啦——”

茶盏彻底四分五裂。

与此同时,堂内的气氛很是凝重,几乎接近冰点。

“?”

沈之遥怒吼道:“你什么意思?”

“...”

璇玑默不作声。

可下一瞬,路云舟转身。

他动作极快,径直走向旁听位的角落,将一个年轻男子搀扶了上来。

这人面覆轻纱。

他身子骨极弱,走几步要喘上几口,稍微费力一些,便咳得脸色通红。

虽然那一日得救之后,裴远山又休养了几日。

现如今,他能站稳,走得了几里路,勉强吃得下些许温粥。

这人生得一双丹凤眼,生得漂亮。

单看面相,本该是天之骄子,大有可为。

可奈何走了这一遭。

肉身虽在,可内病难治,心气已被彻底摧残,宛如病入膏肓的腐朽之人。

只见,裴远山缓步移至中堂。

他稳了稳身子,站定,朝着旁听席的仙君行大礼。

可云华仙君淡淡瞥了他一眼,轻轻扬起手,道:“不必。”

“大病未愈,先赐座。”

男子顿首,拱手行礼道:“在下,城西裴氏幺儿。”

“多谢仙君垂怜。”

话音落下,堂上安静了一瞬。

接着,彻底炸了。

“什么?他说是裴家的人?!”

“他们家的小儿子...不是已经说没了吗?”

“是啊,我记得还是阿瑶大人审的案子呢!”

“对啊对啊,你还记得吧,我和你就坐在这里。”

“裴家找了那么多年...”

“他怎么成现在这样了?好可惜,长相也是出众的,有才能,想来以后能嫁一个好妻君。”

“唉...是啊,好好的人,怎么这样了。”

“嫁不出去了,这男娃娃喔——太可惜了。”

裴家,其老祖曾是仙界之人。

后举族迁至云落县,乐善好施,是方圆千里的名家。

自从裴氏第十代的幺子失踪以后,裴氏无数族人前去寻找。

据说,还动用了仙家的人脉,可依旧是无果而归。

最后,裴家不得不咽下失子之痛。

可谁能料到?今日,人却站在了眼前。

“你真是裴家小公子?”

程青衣看呆了。

毕竟,这个案子经过她手。

“可有凭证?”

话音落下,年轻人从怀中取出一枚信物。

是一把长命锁,上面刻着裴家的族印。

接着,差役呈上去。

沈之遥看了,脸色大变。

一时间,堂上的人纷纷陷入议论之中。

可没过多久,很快就有另一种声音出现了。

“面纱遮着,谁知道是不是本人!”

“就是,裴家小公子失踪这么多年,随便找个人戴上面纱,说自己是裴家的,谁分得清?”

这时,程青衣向前迈了一步,朝着阿瑶大人拱手。

她道:“大人,凭空无证,难以坐实。”

“属下以为,此人身份,尚需查验。”

这话说得,倒是有几分艺术。

看似是程青衣在替公堂把关,实则是在观望。

她在赌——

这女官,能不能压住眼下的场子。

这一边,沈之遥被吓得出了一身冷汗。

她记得这个人,是自己亲自捆的。

想当初,上一位阿瑶大人还在的时候。

她居高临下,嗤笑道:“手上脏了,才算真正朝沈家递了投名状。”

为了活下去,为了往上爬,为了体面地活着

她不做,也得做。

可他...他不早就和那一批人一起,死翘翘了吗?

他、他怎会出现这里!

好在,好在——

程青衣没有掉链子。

这几句话,倒是刚刚好帮她稳住了场面。

于是,沈之遥定了定神。

她对上璇玑的视线,喝道:“逆女。”

“就这?寥寥几句,妄想翻案。”

“痴人说梦!”

“来人!火速打入大牢——”

可璇玑一点都没带怕的。

她声音平淡,语调没有起伏,道:“很好。”

这女子实在是太镇定了,倒显得台上的大人有些慌了神。

上前的衙卫犹豫了片刻,下一瞬——

堂中响起两句话。

平平无奇,又轻描淡写。

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但足以勾起在场所有人的好奇心。

“如此冥顽,那么——”

“有请下一位证人。”

话音落下,路云舟又领着新的人上来了。

这是一个中年男人。

他一进来,视线径直落在高堂之上的女官身上,脸上迅速堆起层层笑意。

倒是不怎么眼熟,那位在旁边听审的云华仙君。

“哟,大人。”

黄虎拱着手,笑得一脸谄媚,“大人今天这一身正服,可是威风极了。

话音未落,沈之遥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这人,管着城西宅子处所有人口的来去和银子。

原本她不该屈尊,和这种人有直接来。

但奈何有一次程青衣被另一桩麻烦事缠着,腾不出手,她不得不亲自去。

她虽然乔装过。

戴过斗笠,换过衣裳。

可难免......有所疏漏。

正因为考虑到这一点,她早就在那一晚想好了,先下手为强,杀人灭口

只有死人,才不会随便乱说话。

可为何?为何!!!

程青衣派出的那一队人手,没杀了他,反而这人还光明正大地站到这里来了?!

念及于此,沈之遥脸色阴沉,别过头去看身旁的那人。

可后者却始终垂着眸,侍奉在她身边,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

沈之遥:“...”

呵,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办法总比困难多。

没事的。

她如此在心底安慰自己。

“嘿嘿...小人也是生活所迫。”

黄虎露着一口黄牙,猥琐至极,又笑得极为谄媚,“上有老母,下有小娃娃啊!”

“要是小人没了性命,一家子可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这诉苦的话,说得可怜巴巴的。

实则,是变相的嘲讽。

阿瑶大人变脸速度极快,求人办事一副嘴脸。

自断尾翼求生,便不再管底下人的死活。

一时间,沈之遥的脸色铁青。

她几乎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与此同时,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应对之法。

可这老鳖孙却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只见,黄虎转过身,面朝着大伙儿,将能说的、不能说的,像筛子一样全部抖了个干干净净。

“小人管的是城西宅子处的人口去向,和银子的进出。”

他说,“拐来的男女,好看的,留下来,送到某个权贵家里去,帮着县衙里的人向上社交。不要的,留在县衙里,当男宠女陪。”

“机灵一点的,留下来培养当死士,用毒药挟持着,没有解药,一个月必死。”

“最次等的,就干最重的脏活,饥一顿饱一顿,常受酷刑。”

黄虎说得绘声绘色,有条有理。

甚至有一点沾沾自喜。

堂下的人,听得心惊胆战。

胆小的,吓得屁滚尿流。

“你怎么敢说这些?”

有人喊。

“小人怎么不敢说?”

黄虎笑着搓了搓手,接着道:“小人只要诚实说出所有的事,就能保命,不用担心刺客一剑封喉,再也说不出口。”

“也保小人一家老小,平平安安。”

“这怎么就不是一桩划算的买卖了?”

“哈哈哈——”

他顿了一下,忽然抬手,往台上一指,“说到底,小人也是奉阿瑶大人的命令办事。”

“身不由己,深有苦衷。”

话音落下,全场又又又炸开了锅。

“怎么会!”

“真的假的?”

议论声一片一片涌上来。

有人信,有人不信,有人在心里慢慢地接受。

忽然,一个西红柿从人群里飞出来,正砸在黄虎脸上。

“放你爹的狗屁!!”

“竟敢污蔑阿瑶大人,乡亲们,锤死他——”

“说得对!”

“干他!”

接着是白菜叶、臭鸡蛋。

花样贼多。

可这糙汉子也不是吃素的。

只见,他狠狠地抹了一把脸,火气上来了。

下一瞬间,这人从兜里掏出一方女子的面纱,一方手绢,往地上一甩。

“你们这群杂碎,脑子摇一摇,是不是全是浆糊?”

黄虎指着地上那两样东西,“瞅瞅,赶紧的,快点瞅明白!”

“是不是你们尊贵的阿瑶大人?”

“心甘情愿的,把她想得那么光明磊落,反过来,竟然把老子想得是啥猪狗不如的东西?”

说着,这糙汉翻了个白眼,往地上唾了一口沫子,不屑道:“你他吊的,要是晓得这女官私下做过的那些腌臜事......”

“啧啧啧,那才叫一个猪狗不如!”

沈之遥彻底慌了。

那面纱,那手绢,她明明早就烧了......

怎么会?!

一时间,女官手指发抖,双脚有些发软,可依旧强维持着镇定。

不可能,绝不可能。

她绝不可能让任何人夺走头顶的帽子。

沈之遥深吸一口气。

接着,她脑海之中,浮现出最后一个法子。

眼见着,这风波愈演愈烈。

她实在是躲不了,只求自保。

念及于此,沈之遥缓缓抬头。

她转过身来,面朝着旁听的那一位仙君,俯身行一大礼,声音微哑,可字句清晰,道:“云华仙君——”

“下官有一事,方才一直不敢说。”

阿瑶大人停顿了一刻,接着开口。

“三月前,仙界通缉令下来,下官曾按律逐一排查云落县辖区内,所有村坊。但是,查到云漠村一带时......”

她的视线掠过路云舟。

“......因故未入。下官失职,愿领责罚。但有一件事,下官今日必须当堂说明。”

沈之遥转向满堂人,缓缓道:“下官怀疑——”

“玄机,就是通缉令上的魔女。”

话音落下,堂上静了一瞬。

这一连串的信息,实属是来得猝不及防,给在场众人的脑瓜子雷得傻嘟嘟的。

紧接着,云华仙君开口了。

“阿瑶大人。”

她声音很淡,“没记错的话——”

“一周前,你便按照通缉令的要求,排查完毕,云落县无可疑之人。”

“是。”

“你今日说云漠村因故未入。”

云华仙君神色不冷不淡,“那么,你先前上报的卷宗,和你今日当堂说的话。”

“究竟,哪一个属实?”

一时间,沈之遥哑口无言。

“......我...我没有。”

“你先前是一种说法,今日,又是另外一番话。

云华仙君不轻不响地放下茶盏,质疑道:“一个连上报的卷宗都能随时改的人。”

“指控谁是魔女,本座该信几分?”

话音落地,沈之遥彻底瘫软在地。

台下一片寂静

接着,是满座哗然。

可就在这时。

有一个不起眼的身影,却意外吸引到程青衣的注意力。

她认得。

那是......大小姐身边的人?!

须臾间,女子心头警铃大作。

先前,她背着阿瑶大人,私下与沈含秋通过信,承诺定期汇报情报。

可那是她渴求进步。

为了稳妥起见,便有意将风险散在不同的篮子里。

一旦哪一方不得势,便火速跳脚。

彻底投向另外一方的阵营之中。

可依据眼下的这个形势——

大小姐虽未出面,可派了人过来盯着。

也就是说。

她背后的沈家,也来了。

堂上的所有风吹草动,悉数为他们所掌控。

现如今,沈之遥大势已去。

她不能跟着这人,一起沉船。

念及于此。

程青衣在脑海之中,飞快地做出了抉择。

只见她向前迈出一步,朝旁听的那位仙君行大礼,声音刚好让满堂听得清,郑重道:“仙君——”

“属下有要事禀报。”

闻言,云华仙君的视线落在这女官身上。

“阿瑶大人上报的卷宗,属下看过。”

程青衣垂眸,缓缓道:“云漠村一带,不该遗漏。”

话音落下,阿瑶大人瞳孔一缩。

“青衣,你——”

她瘫软在地,双眼死死盯着这位昔日的部下,下唇咬得发白。

“属下,也是实话实说。”

程青衣气场极稳,面不改色道:“阿瑶大人,依照通缉令行事,上报云落县平安无事。”

“可云漠村那一片,属下私下去过,对路家院子存疑。”

“只是大人说无事,便以为是另有安排,便没有我多问。”

这一句话,刚好补刀。

将沈之遥的心窝,彻底扎了个鲜血淋漓,刺了稀巴烂。

云落县的命官,阿瑶大人,谎报卷宗。

并且,当堂做实。

...

从白天到天黑,四个小时,看来手速变慢了。

主要是这个多方对峙第一次写,感觉有一点吃力呜呜...

但是好在终于迈出一步了,这个剧情点,卡了我好几个月了

-

二修,感觉剧情的张力有提高很多,各位宝宝们看得开心

-

三修,改了一些细节,变动不大。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1章 21 清风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妻君才不是灭世魔女
连载中●Moon山南初雪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