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啊，我是姑父。”
陆照淖坐在床沿，俯身柔声细语地逗弄趴在被褥上的孩子。
小梧桐抬起脑袋，乱蓬蓬的头发配上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嘴巴微张，好奇地打量眼前的人。
那人伸出洁净过的右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她倏地兴奋起来。
一个翻身，她仰躺着看向陆照淖，双手瘫在两侧不停地抓弄，小鼻子哼哼地吸气，眉眼弯弯笑个不停。
“这孩子倒是不怕生。”
我两手撑在小梧桐的身旁，一边护着，一边沉肩冲她扮鬼脸。
“哼哼……”
她笑得更欢了。
小梧桐当真和一般的孩子不一样。
听青缨讲，梧桐会安安分分地睡觉，吃过奶后睡得那叫一个安稳；若是睡醒了，她也不哭不闹，自个儿躺那也能玩得痛快。
换作旁的孩子，若是离了手便会哭闹不休，亦或是整夜难哄。
难怪表哥会放心把小梧桐交给我。
“梧桐，梧桐……”
我又逗她一笑。
顷身时，一缕松散的头发落了下来，垂在小梧桐的腹前。
一只手忽而掠过我的面庞，勾起我垂落的发丝，熟稔地将它别至我的耳后。
我故作不在意，继续和梧桐说一些她听不懂的话。
“姑姑明日带你出去见见世面啊……”
耳畔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轻笑。
我侧首看向陆照淖，他含笑的目光在我脸上逡巡。
那是我从未看过的神色。
温柔得如同一湾粼粼的池水，荡漾开来时晃动了游人的心扉。
“你笑什么。”我敛起脸来，冷冷别过头去，“别觉得自己真是小梧桐的姑父了。”
名义上的姑父算不得。
“夫人觉得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陆照淖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往里挪了挪，离被窝里的孩子更近一步。
他侧身一倒，一手托住头，另一手空出来给小梧桐把玩。
宽大的手掌堪堪能覆住孩子的小脸，她肉乎乎的双手随意地抓住陆照淖的两根指头，咿咿呀呀地说着童言。
我靠在一旁，双手支住下巴，看着二人玩得不亦乐乎。
恍惚间，我心中蹦出一个字眼。
对照眼前的一幕很是应景。
人夫。
不过很可惜，小梧桐不是我亲生的孩子，陆照淖也不是我真正的夫君。
我承认，有那么一瞬间，我的心动摇了。
人嘛，总会在即将面临莫大的晦暗之前，渴望曙光的照拂。
但祁二偏偏挑这个时候“来”了——
她道：“别忘了，你来祁家的目的。”
祁二的忠告在我脑海中久久回荡。
＊＊＊
玩累了，肚子也饿了。
小梧桐身边又换了一个人。
青帐缓缓垂落，我起身欲走，里面的人喊住了我：“您不进来么？”
“我进来？”
帐中传来孩子吸吮的声响，在耳畔无限地放大，不知为何，我的脸有些微微发烫。
“嗯，您不必羞怯，我习惯了。”
“啊……”
帐帘掀起一角，我拗不过青缨的话，只得钻了进来。
“梧桐，怎么不吃了呢？”
我顺着青缨的话看去，她怀中的孩子正痴痴地笑着，两颗米粒般大的乳牙露在外面。
“梧桐啊，乖，不能饿肚子哦。”
都说小梧桐是个乖孩子，果不其然，她望向那个亲切的奶娘，闷头认真地吃了起来。
我默默地守在一旁，眼前的人霎时间变作了我的母亲。
我已经许久没有想起她了。
若是回到二十二年前，母亲应当和青缨一样年轻丰盈，她也会满眼幸福地看向襁褓中的我，一点点等着我吃饱餍足，而后用天下母亲都会唱的摇篮曲哄我入睡。
我是她第一个孩子，在她最鲜妍的年岁兀然诞生，悄无声息地占据她的一切。
纵使全然身心交付、思绪时刻牵动，她也心甘情愿。
可我，不记得她年轻的容貌了。
母亲曾说，我的眉眼最像她。
她走后，无论我如何对镜自照，依旧照不出她望向我时的目光。
那是一种母亲看向孩子独有的目光。
“您看，她睡着了。”
青缨的声色在耳边蓦然响起，我回过神来定睛一看。
小梧桐睡得很香。
长长的羽睫根根分明，淡粉的唇角还残余一点浅白的痕迹。
“您陪她睡吧，我去偏房了，算好时辰会过来的。”
青缨将怀中的孩子平放在床上，仔细掖好被角，方才轻手轻脚地爬了出来。
“那……”
我抿了抿嘴，还是问出了心里话：“那你的孩子呢？”
青缨一怔，显然她没料想我会问这件事。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女子轻声道：“您不必担心，孩子有人带的。”
孩子有人带的。
我品出言语中的酸涩。
寻常人家为了生计做奶娘，只能舍弃自己尚在襁褓、嗷嗷待哺的孩子，扭头去哺育东家的孩子。
东家的孩子吃饱了，自己的孩子却不知吃了没。
“您好生歇息。”
青缨走了。
屋里寂静无声，唯有小梧桐平稳、均匀的呼吸声。
……
“吱呀——”
门被人推了开。
桌案上灯火摇曳，映出他颀长的身姿。
“梧桐又睡了？”
“你来得正好。”
我仰躺在床上，艰难地侧首看向来人，空荡的腰间正发酸得厉害。
“睡得很香。”
陆照淖躬身拢在我的周边，敛声凑近，只为确认孩子不会被惊扰。
彼此的气息在此刻交织，我能感受到心跳得很快。
半刻钟前，青缨又来给小梧桐喂了一顿。
之后，我一直抱着她在屋内转悠，直到胳膊发酸也没能坐下。
因为一坐下，她就会乱动起来。
所以，我只得抱着这团柔软，漫无目的地绕了一圈又一圈。
渐渐地，怀中那股活劲松了，我一垂首便瞧见小梧桐半边脑袋靠在我的锁骨上，眼睛半阖，困意沉沉。
我微微向后弯腰，这样能让她靠得更舒适。
只是我的腰受不住。
一只手轻轻拍打在她的背部，嘴里哼起从青缨那里学来的调调。
趁小梧桐睡得安稳，我摸索到床边躺下，让她趴在我的身前熟睡。
哪成想，这一躺便起不来了。
不过好在，陆照淖回来了。
他一手扶住我的腰，我借力顺势缓缓起身，生怕弄醒了怀中的孩子。
“夫人，慢一点。”
我小心翼翼地托住，一点一点地把她放下，在即将收手之际，她动了。
小脸上的五官挤在一块，手脚一伸一蹬。
几息后，梧桐哭了。
“哇……”
我无措地愣在原地。
我是该抱起她，还是就地安抚？
一只宽大的手掌轻抚在小梧桐的身上，偌大的阴影遮蔽住她哭泣的脸庞。
陆照淖在哄她。
他一声接着一声哄，她的哭声一点一点地弱了下去。
直到帐帘内再度陷入平静，我幽幽一叹：“带孩子的活你很娴熟呢。”
“嗯，就是没带过自己的孩子。”
我一时语塞，心想：一个弱冠之年的男子会这般想生养孩子么？
更何况我就没碰过他，他哪来有自己的孩子呢？
“夫人。”
陆照淖凑近一步，眼底流露出难以言喻的情绪。
一上对眼，我猛然后退。
“何事？”我的声线听上去隐隐发颤。
他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该歇息了。”
“嗯。”
我暗自在心底长舒一气。
灯灭了。
我静静地躺在床上，里头是睡得恬然的小梧桐，陆照淖则是睡在窗边的软榻。
一切是如此平凡美好。
我阖眼浅眠。
不知不觉间，我心口一颤，下意识地去摸身边的孩子。
相触之际，满手湿滑。
我“噌”地坐起身来，顾不得满眼的漆黑，抓起桌上的火折子点灯。
软榻上的人被这动静惊醒，也急忙走过来。
“陆照淖，孩子吐了，你别碰她，我去喊青缨来！”说这话时，我手中的烛台晃得厉害，一路照着我脚下跌跌撞撞的影子。
回来时，地上又多了一个影子。
“您莫慌，小梧桐没什么大碍。”青缨有条不紊地擦拭孩子唇边的余渍，仔细观察过后，安慰道，“这个年纪的孩子时而会这样，您且记得不要把她急急地抱起便好。”
“原来如此。”我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惊魂未定的心在此刻跃动万千，眼里的泪险些落下来，生怕自己稍有疏忽会铸成大错。
几息，我趁青缨不注意，偷偷用手背抹去眼角溢出的泪水。
孩子真是一点也不好养啊。
……
青缨走后，我却再也睡不着了。
于是，整宿坐在那里，不敢阖眼分毫，只想看着小梧桐好好睡下。
算算时辰，应是夜半子时。
熬一熬，天就明亮了。
“夫人，”陆照淖在我身旁的空隙坐下，轻轻摁住我发凉的肩头，“我守着她，你睡一会。”
我摇了摇头道：“我不放心。”
“你就睡一会儿，好不好？”他抬手掀起被衾的一角，把我不轻不重地摁下去，“我累了，换你来。”
半推半就间，我还是躺了下去。
陆照淖给我掖了掖被角，目光落在我和小梧桐之间。
“睡吧。”
被他这般看着，我心生赧然，遂而背过身去，也不与他搭话。
可我依稀能感受到，他的目光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