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瓦飞檐斜斜挑起,将半城烟雨与喧嚣皆挡在了外头。
这间铺子临街而立,店前高悬着两方招牌——左侧挂着“精裱诗画”,右侧挂的则是“各样描金漆器”。
在铺子中央的长桌后,身着豆绿长衫的掌柜正端坐其间,而他的对面是一位翩翩公子。
“还烦请您修复好它。”
掌柜闻言,单手抚案,愁眉苦脸地盯着面前这幅已然零碎的小画。
用八个字来形容它便是:潦草至极、残破不堪。
若不是来人言辞恳切,他几乎要怀疑此人是故意上门来砸场子的。
“公子,这……”他顿了顿,谨慎地打量了男子几眼,继而说道,“恕我直言,与其修复它,你不如寻人再画一幅。”
“画一幅、更好的。”他补充道。
从业三十余年来,掌柜还是头一回碰上这样的怪客。
画作如此残破,显然是人为所致。
将碎片拼凑起来,依稀能看出画的是三个潦草的人物。
一男一女,一孩童。
由于沾了雨水的缘故,不少墨迹变得模糊涣散,就算修复好也是一幅不具观赏性的画作。
何苦拿来折腾他呢?
掌柜正思索该如何好言相劝,画作的主人却开口了。
“这就是最好的——”
“她不会再和我入画了。”
寥寥数语,语出惊人。
掌柜登时愣在原地。
凭借四十三年丰富的人生阅历,他迅速在脑海里浮想联翩。
「一个是痴情公子,一个是薄命女郎,二人喜结连理诞下一子。
奈何情深缘浅,女郎撒手人寰,留下稚子与其相依为命。
数年来,每至夜深,痴情公子便独坐亡妻墓前,睹画思人、泪湿青衫……」
叹哉,悲哉。
掌柜老泪纵横,他抬袖一抹,接着腾出手轻按在男子的肩头。
一时间,安慰的话不知从何说起,他又不轻不重地拍了几下。
置身事外的陆照淖倍感茫然。
他直言不讳道:“掌柜的,是修不好么?”
掌柜一时语塞。
看来今日不宜开张。
***
“啪嗒——”
门开了。
一个人被推了进来。
她身上的箩筐顺势一歪,里头的东西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但颜舜华不敢捡。
她最珍贵的那支画笔滚呀滚,最终停在太师椅旁。
华贵的长靴碾在其上,她的心仿佛一度被人揪住,喘不上气来。
这些年,做了那么多行骗的勾当,她从不信什么“天道好轮回”、“因果报应”。
谁曾想,今日要栽在这个人手里了。
“这位大人,不知您唤小的来,所为何事?”
颜舜华咽了咽口水,畏畏缩缩地跪在地上,摆出一副讨好求饶的模样。
寻她讨债的人很多,颜舜华着实想不起自己在何时何地得罪过这位大人,亦或是他的人。
颜舜华,赶紧想想你对他做了些什么啊!
太师椅上的人足尖轻挑,那支画笔滚回到她的眼皮底下,清晰可见的脚印深深映在她的眼眸中——
那是她唯一的精神寄托,却被人轻而易举地碾在地上。
有那么一瞬间,颜舜华想死了。
反正她早就想死了。
这世上,没有什么值得自己留恋的人了。
五岁那年,她在邬州不慎走丢,前前后后被人拐卖,最后卖到了黑心店铺,倒泔水、翻酱油、背米袋……
逃出来的这一年,她十五岁。
一路漂泊到檀州之地,她不知生父生母是否还在世,她只知道——
檀州也许是她的家。
两年来,她拼命回想儿时的记忆,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只记得,她用这支笔在家的墙上画过几笔。
仅凭这点记忆,回家之路仍旧难如登天。
而如今,半月来露宿街头、食不果腹,颜舜华几近绝望。
“那个女人,你还记得么?”
地上的人一脸茫然,她伸长脖颈,微微顷身赔笑道:“大人,您……您能再说一遍么?”
她的左耳受过伤。
流浪邬州的时候,尚且年幼的她被一个好心的妇人半哄着牵回家。
天真的她还以为翌日父母回来接自己了,一个劲儿地蹦蹦跳跳。
一进屋,慈眉善目的妇人骤然换了一副嘴脸。
她现在回想起来,那就是个毒妇。
毒妇想把她养大些,卖到一家暗巷的酒楼做见不得光的勾当。
她不顺从,毒妇便扇了她一巴掌。
霎时间,颜舜华只觉左耳嗡嗡作响,天旋地转,可那只手还想伸来扒拉自己。
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她把心一横,死命咬在那只手背上,血腥味顿时在舌尖蔓延开来,耳边女人惨烈的叫声若即若离。
“啪——”
这一巴掌落下来,她的左耳彻底失聪了。
可她死里逃生了。
……
孟鹤然疑惑地睨了一眼地上的人,起身走到她面前。
刚一伸手,只见她的脸霎时惨白,双目禁闭,一副心惊胆战的模样。
“我说,你还记得今日的那个女人么?”
今日的?
颜舜华想起来了。
是今早被自己骗了些小钱的一家三口。
“记得记得,大人说的是那个有一家三口的女人吧……”
她暗自在心中长舒一气。
幸好不是哪个自己想不起来的人。
“什么一家三口?”
“那个不是她的孩子。”
孟鹤然咬牙切齿道。
他落下的眼色倏地冷若冰霜。
颜舜华顿感寒毛直竖,垂首时,目光慌乱地在地面扫视。
她好似说错了什么。
可她也没说错啊。
不就是美满的一家三口么……
几息后,头顶上方再度传来他的声音。
“给我画一幅、她的小像。”
给他画那个女人的小像?
颜舜华敏锐地察觉到,自己应是发现了不得了的事情。
或许,这个男人和那个女人关系匪浅……
“画不画?”
“画,画,小的这就给您画……”
一纸一笔,颜舜华伏在地上埋头苦画。
她从未画过如此认真。
寥寥数笔便勾勒出那个女人的轮廓。
孟鹤然眼前一亮,不动声色地坐在太师椅上,手一搭没一搭地敲打在檀木桌上。
“哒哒哒……”
一声又一声。
作画的人心跳如鼓。
只因在她听来,这声响如同催命锣鼓一般,为她即将结束的小命送上一程。
敲击声停息之时,她抬手一送。
“大人,请过目!”
轻薄的纸张如有千斤,高举过肩的手臂发酸得厉害。
可颜舜华连都气不敢出,如履薄冰。
汗水从额间淌下,在鼻尖处将落不落。
“不错,你留下吧。”
留下?!
颜舜华难以置信地揉了揉自己的耳朵。
这算摊上什么事啊?
“留在孟府作画,另外青山寺的一部分壁画也由你来接手。”孟鹤然半倚在太师椅上,神色看起来颇为满意,“包吃包住,月结三银。”
“小人,大人我……啊不是……”
颜舜华一时有些语无伦次,整个人还没从方才的忐忑不安中缓过来。
“浦儿——”
“公子,我来了。”
名唤浦儿的仆从走进门,呈上一份契书和银两。
“给她吧。”
“是。”
白纸黑字,红印画押。
颜舜华全然不顾这位孟公子有没有诈,她只知道眼下这是自己唯一的出路。
包吃包住,天底下哪儿还有这样的美差么?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她连连叩首。
浦儿把契书上前一递:“公子,契约成了。”
孟鹤然抬手接过,略略一看,摆手道:“浦儿,带她去住的地方,命人去后厨做些吃食。”
“是,公子。”
当银两的分量真正落在手心时,颜舜华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多谢大人,小人感激不尽!”
她热泪盈眶。
“日后,唤我‘公子’……”
“小人明白,小人明白。”
“还有——”
孟鹤然微乎其微地蹙了下眉头,接着说道:“别一口一个‘小人’……”
令人听起来很是轻贱。
“小人……啊不,舜华会把公子的话谨记在心!”
“不错,这就对了。”
暮色将至。
小路上,二人远去的背影看上去很是轻松。
孟鹤然若有所思地坐在内堂。
一只手中的画作和契书交叠,为他送上徐徐清风。
另一只手上拿的,是在年初妙玄大师赠予他的福签。
上面写着:
「日行一善,福至自现」
起初,他置若无闻。
妙玄大师素来劝人向善,可惜他这种人跟善搭不上边。
福签于他而言,就是一根系了红绳、题了大字的竹简。
但后来,很多事情变得微妙起来。
至此之后——
他收养了受伤的白蛇;给路边的叫花子丢饭;领瞎眼的老翁过桥……
而今日,阴差阳错下,他给走投无路的画师开了一条活路。
日行一善,就会有福气么?
他何时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他只想要她。
这也算过多贪嗔么?
***
这算是遇上了活菩萨么?
颜舜华在四合的墙面来回走动,仍旧沉浸在喜从天降的讶异之中。
她有饭吃了,而且有地方睡个觉。
不必再窝在某个漏风的角落,枕星披月,瑟瑟发抖。
当然,她也没有全然信任孟鹤然,在契书上写的是“安”,而非“颜”。
就算他去户部查,也查不到她的真实身份。
因为一直以来,她都是一个黑户。
过城关检查时,颜舜华会拿出自己伪造的证件,每回都能以假乱真。
骗人的勾当做惯了,之后要正儿八经地干活,她还真有些不习惯。
“真是舒坦——”
整个人四仰八叉地往后一倒,柔软的床榻几乎要裹挟她的全身,被衾上的清香令她倍感迷恋。
颜舜华将其揉作一团,自在地钻在里头,这种温暖要是放在今早,她简直连想都不敢想。
分明就是异想天开。
倘若没遇见那“一家三口”,又没被孟鹤然“请”到府中,想必自己又不知在何处流浪。
因祸得福。
颜舜华忽而睁眼,双目发愣,耳畔回响起堂上的那段惊心的对话。
孩子居然不是那个女人的。
那……
他们也不是夫妻么?
那个女人和这位孟公子又有什么关系呢?
罢了,这不是自己该去窥见的事情。
当务之急,她应当好整以待,完成孟公子的吩咐之事。
“青山寺、青山寺……”
呢喃间,思绪波动万千。
床榻上的人猛然坐起身来。
颜舜华的双手此刻发颤得厉害,一股难以言喻的讶异与喜悦在胸腔中宛如流水激荡不息。
她想起来了——
五岁赴邬州之行前,父母曾带她去过青山寺。
帐帘中,回荡着她沙哑且哽咽的声音——
“檀州,我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