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是在自己的床上醒来的。
乾清宫的龙床,他睡了五年。褥子软硬刚好,枕头高度刚好,连帐顶上那条五爪金龙的暗纹,闭着眼都知道在哪个位置。
他睁开眼,看着那条龙纹,看了三息。
然后他抬起手。
自己的手。修长,骨节分明,虎口有薄茧。指甲修得齐整,是乾清宫太监每日晨起修剪的。
不是王富贵那五根短粗的手指。
他坐起来。
七天。
他在王富贵那具油腻腻、软绵绵、重心永远在肚子上的身体里,活了七天。
七天里他学会了:讨价还价要先推辞三次、路边摊的辣汤不能大口喝、芝麻糖放在枕头底下会招蚂蚁。
七天里他知道了:户部那帮人没一个真认识王富贵、王富贵的幼女叫阿宝、王富贵考了三次才中进士、王富贵的家信里写着“爹这次要是能见到陛下,回去给你带糖”。
七天里他做了一件事——
记住了。
萧景琰坐在龙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不知道这次能回来多久。归位是极小概率的事,没人知道为什么今天发生了,也没人知道午时之后还会不会换回去。
但他有一个时辰。
他站起来。
“张保。”
门外脚步声响,三息后,太监总管躬身立在帐前。
“陛下。”
萧景琰看着他。
“传霍昭、陆寒舟、苏月见、楚轻烟、王富贵、李铁柱。”
他顿了顿。
“辰时,冷宫狗洞。”
张保愣了一下。
狗洞?
但他没问。他只是躬身应道:“是。”
萧景琰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张保。”
“臣在。”
“这七日,朝中可有什么事?”
张保想了想。
“回陛下,一切如常。就是……”他顿了一下,“户部王大人这七日递折子的手,好像有点抖。”
萧景琰没有说话。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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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冷宫。
萧景琰蹲在狗洞边上。
不是站着。是蹲着。
龙袍下摆拖在地上,沾了灰,他像没看见。他只是蹲在那堵破墙根底下,用手指把洞口边的一丛枯草拨开。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脚步声停在他身后三尺。
“陛下。”
是霍昭的声音。
萧景琰没动。
“这个洞。”他说,“你钻过吗。”
霍昭没有说话。
萧景琰自己答了。
“朕钻过。”他说,“前天。在李铁柱身子里。”
他把那丛枯草拨到一边,露出一个半人高的豁口。
“周公公养的狗。它从这儿钻出去,去御膳房偷骨头。”萧景琰说,“李铁柱每天来堵这个洞。”
他顿了顿。
“狗比他先学会开锁。”
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像是有人想笑,但忍住了。
萧景琰回头。
霍昭站在那里,甲胄在身,手垂在腰侧。那是他自己的脸,他自己的身子。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又恢复如常。
萧景琰收回视线。
霍昭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一个帝王,一个将军,并排蹲在冷宫狗洞边。
远处传来脚步声。
萧景琰没抬头。
“陆寒舟来了。”
霍昭转头。
陆寒舟站在三丈外。东厂的服制,玄色,腰间系着他那面有凹痕的腰牌。那是他自己的脸,他自己的身子。
他走过来,在两人身后站定。
没有蹲。只是站着。
“苏医官在路上。”他说,“被太医院的事绊住了,要晚一刻。”
萧景琰点点头。
“楚轻烟呢。”
陆寒舟沉默了一息。
“……在梁上。”
萧景琰抬头。
冷宫门廊的横梁上,一个人正趴在那儿。青灰色的衣角垂下来一截,被她自己飞快地掖回去。
四目相对。
那人清了清嗓子。
“这梁……”她说,“挺高的。”
她从梁上翻下来。
落地时没站稳,踉跄半步。那是她自己的身子,飞贼的身子,轻盈,灵巧。但她大概太久没用这副身子走路了,脚落地时重心偏了半寸。
她站直,拍了拍膝上的灰。
“……这梁太滑。”她说。
萧景琰看着她。
楚轻烟。女飞贼。二十二岁。进任何屋子第一眼看的是房梁。
七天前,她用他的身体上早朝,用他的身体翻窗,用他的身体在兵部章程上画了一个飞贼的圈。
现在她用自己的身子站在他面前。
“你那半枚肚兜。”萧景琰说,“查到了吗。”
楚轻烟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
“……没有。”她说。
萧景琰没有说话。
远处又传来脚步声。
一个矮胖的人影跑过来,三品郎中的官袍下摆被他撩起来扎在腰间,露出里面一双半旧的官靴。他跑到冷宫门口,扶着墙喘了三息。
王富贵。
他自己的身子。
他跑过来,在萧景琰面前站定。
“臣……”他张了张嘴,“臣来迟了。”
萧景琰看着他。
“那本账册。”他说。
王富贵的脸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然后他跪下去。
“臣有罪。”他说。
萧景琰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王富贵。
看着这个考了三次才中进士、坐了九年冷板凳、贪了银子又偷偷记账、家信里写着“给阿宝带糖”的户部郎中。
“起来。”他说。
王富贵没动。
“那本账册,朕收了。”萧景琰说。
王富贵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你那宅子。”萧景琰说,“朕去过。”
王富贵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萧景琰。
萧景琰没有说话。
他只是蹲回狗洞边,继续拨那丛枯草。
脚步声又响起。
这一次是两个人。
苏月见走在前面,太医院的服制,素白,干净。那是她自己的身子。她走路的姿势很稳,一步一步,像丈量过。
跟在她后面的,是李铁柱。
灰蓝太监服,洗得发白,瘦小,单薄。他怀里抱着那只布偶,走几步就低头看一眼,怕掉了。
他走到狗洞边,站定。
七个人。
皇帝、将军、督主、女医、飞贼、贪官、太监。
全站着。只有萧景琰蹲着。
他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然后他站起来。
“这七日。”他说,“朕在王富贵身子里三日,在霍昭身子里一日,在陆寒舟身子里半日,在苏月见身子里一夜,在楚轻烟身子里两个时辰,在李铁柱身子里半个时辰。”
他看着李铁柱。
“你那个馒头。”他说,“太硬。”
李铁柱愣了一下。
“……俺、俺下回换软的。”
萧景琰没有说话。
他看着面前这六个人。
“你们这七日。”他说,“遇到了什么。”
沉默。
霍昭先开口。
“臣在李铁柱身子里待了三日。”他顿了顿,“此人可用。”
没有解释。没有理由。没有“臣考察过他的品行”。
此人可用。
李铁柱抱着布偶,没说话。
陆寒舟从袖中取出一页纸。
“太医院采买账目。”他说,“永兴七年四月,夜交藤采买十二斤。五月,十二斤。六月,二十斤。”
他把纸放在墙根青砖上。
“无处方,无核销,无入库记录。”
苏月见看着那页纸。
她没有立刻说话。
然后她从袖中取出那半页泛黄的纸,放在青砖上,和陆寒舟的那页并排。
“永兴七年四月十三日。”她的声音很平,“臣母亲为白氏诊脉。”
她顿了顿。
“十七日,白氏以巫蛊罪废,禁入冷宫。臣母亲未及复诊。”
她看着那半页纸。
“这是她留下的。”
没有人说话。
风从枯枝间穿过。
楚轻烟忽然开口。
“冷宫废妃旧居。”她说,“臣找到半枚婴儿肚兜。”
她没说那肚兜和她的香囊一模一样。
萧景琰看着她。
她没看他。
王富贵喉结滚动。
“臣……”他声音很低,“有人找臣。”
萧景琰看着他。
“问臣想不想全家平安离京。”
沉默。
“你怎么答的。”
王富贵没有抬头。
“臣把信交了。”
萧景琰没有说话。
他转头看着李铁柱。
李铁柱抱着布偶。
“俺……”他想了想,“俺这七日,去过霍将军的身子,也去过王大人的身子。”
他低头,看着自己这双干干净净的手。
“没人嫌弃俺。”
他顿了顿。
“俺把布偶从井里捞出来了。”
他把布偶往上抱了抱。
“耳朵是霍将军系的。”
霍昭没有看他。
萧景琰蹲下去,看着青砖上那几样东西。
陆寒舟的账目。苏月见的遗稿。楚轻烟的线索——她没拿出东西,但所有人都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他站起来。
“这七日。”他说,“有人给霍昭下绊子,有人给苏月见藏旧案,有人给楚轻烟留线索,有人给王富贵递话。”
他看着他们。
“有人知道我们七个会换魂。”
风停了。
李铁柱听不懂这些话。
但他听懂了最后一句。
“……知道俺们会换?”他问。
萧景琰没有答。
他不需要答。
霍昭的手按在腰侧——那里没有刀,只有空荡荡的革带。
陆寒舟看着青砖上那两页纸,很久。
“臣去查。”他说。
苏月见没有说话。
楚轻烟也没有说话。
王富贵站在那里,官袍下摆还别在腰带里。
他忽然开口。
“臣……”他声音涩得像含了沙,“臣那本账册,是留给自己的。”
他看着萧景琰。
“臣怕有一天,有人要杀臣。那本账册,能换臣一条命。”
他顿了顿。
“但臣更怕……”
他没说下去。
萧景琰看着他。
“更怕什么。”
王富贵没有抬头。
“更怕阿宝问臣,爹,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沉默。
很长。
李铁柱忽然说:
“王大人。”
王富贵转头看他。
“你那个卷宗。”李铁柱说,“户部丙字库房的。俺替你问了。”
王富贵愣了一下。
“俺说等他回来再问。”李铁柱说,“你回来了。”
他看着王富贵。
“你问了吗。”
王富贵没有说话。
他看着李铁柱。
看着那双干干净净的手,抱着那只旧布偶。
很久。
“问了。”他说。
李铁柱点点头。
“那就行。”
远处传来钟声。
午时快到了。
萧景琰看着面前这六个人。
他没有说什么“同心协力”。
他只是说:
“今日朕是你。”
他看着霍昭。
“明日你是我。”
他看着陆寒舟。
“若想活命。”
他看着苏月见、楚轻烟、王富贵、李铁柱。
“请务必演好‘我’。”
没有人笑。
也没有人问“演不好怎么办”。
霍昭走过来,把手伸出来。
不是君臣之礼。是平伸,掌心朝下,悬在七人中间。
陆寒舟放了上去。
苏月见放了上去。
楚轻烟放了上去。
王富贵放了上去。
李铁柱把布偶夹在腋下,也把手放了上去。
萧景琰看着这六只手。
他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七只手,叠在冷宫破墙根底,隔着一丛被拨乱了的枯草。
没有人说话。
冷宫的风从他们手背上卷过。
那只布偶被夹在李铁柱腋下,左耳的线结是霍昭系的。
第一声午时钟响。
萧景琰没有动。
第二响。
第三响。
他看着自己的手。
还是自己的。
第四响。
第五响。
第六响。
第七响。
他眨了一下眼。
低头。
五根短粗的手指。指甲缝里有点灰。中指有茧——握笔的茧,在食指第二关节。
不是他的手。
他抬起头。
面前,六个人看着他。
其中一个人——穿着明黄龙袍,腰间系着九龙玉佩——正用他自己的脸,看着他。
那人张了张嘴。
“……陛下?”
王富贵的声音从皇帝的身体里传出来。
萧景琰看着自己这双短粗的手。
“……演好。”他说。
王富贵愣住了。
“臣、臣演谁?”
萧景琰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午时过了。
骰子掷出去了。
明天是谁。
不知道。
但冷宫那丛枯草还乱着。
狗洞还在。
布偶的左耳,系着霍昭打的结。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七个人第一次站在一起。
霍昭说“此人可用”,四个字,是他能说的最长的表扬。
陆寒舟拿出账目,三行数字,是他能给的所有的证据。
苏月见拿出那半页纸,什么也没说,那是她十六年的心事。
楚轻烟没拿出东西,但所有人都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王富贵说“臣把信交了”,没说自己多害怕。
李铁柱说“没人嫌弃俺”,六个字,比什么都重。
萧景琰说“演好我”,是盟约,也是实话。
布偶耳朵上现在有【2】个结了。
霍昭系的。霍昭又系的。
下一个会是谁?
明日预告:
第8章·七日之后
——日常换魂还在继续,但同盟已立。
萧景琰在王富贵身,陆寒舟在皇帝身。
早朝时,王富贵被弹劾了。
弹劾他的人,是他自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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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归位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