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轻烟是被一道光晃醒的。
不是天光。是金器。
她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明黄。不是她惯常藏身的房梁那种被烟熏暗了的旧黄,是崭新的、沉甸甸的、能换三百石米的织金缎。
——这什么料子?能卖多少?
这是楚轻烟醒来的第一个念头。第二个念头是:这床太软了,软得像踩进云里,她陷在里面,使不上劲。
她撑着坐起来。
手按下去,按到的不是棉被,是——一个人。
确切地说,是一个跪在床边的宫人。
那宫人十四五岁,圆脸,吓得脸都白了,整个人伏在地上,只露出一个梳得整整齐齐的后脑勺。她手里捧着托盘,托盘上搁着一只青玉碗,碗里的羹汤还在微微冒热气。
“……陛、陛下?”
楚轻烟低头。
她看见自己的手。
修长,骨节分明,虎口有薄茧。指甲修得很齐整,甲缝干净,不像她那双常年攀墙走瓦、指甲劈了就用牙咬的手。
这不是她的手。
她顺着这只手往上摸——摸到手腕,腕骨比她的粗;摸到小臂,肌肉比她紧实;摸到肩,比她宽了三寸;摸到胸口——
平的。
楚轻烟低头,掀开被子,往里看了一眼。
平的。
“操。”
她骂了一声,声音从这具身体的嗓子里挤出来,比她自己的低沉,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三分没反应过来的茫然。
跪在地上的宫人头埋得更低了。
“陛下息怒——”
楚轻烟没理她。
她掀开被子,赤脚下地。
砖凉。但不是她习惯的那种瓦片踩在脚底的硌,是平整的、温润的、每一块都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金砖。她低头看了一眼,脚掌白净,趾甲修得整整齐齐,没有她常年赤脚走路磨出来的厚茧。
她不喜欢这双脚。
她往窗边走。
习惯性的。
栖凤山那间破瓦房,窗是坏的,推开就能翻出去。京城那些富户家的客房,窗也是她第一夜就踩好点的。她这辈子进过的每一个陌生屋子,第一件事都是找窗。
这间屋子也有窗。
雕花棂,糊着上好的高丽纸,窗边搁着一只青铜博山炉,炉里焚着不知名的香料。
楚轻烟推开窗。
新鲜的空气涌进来。她深吸一口气,手撑住窗沿,右脚抬起——
身后传来整齐的倒吸冷气声。
楚轻烟顿住了。
她回头。
床边的宫人已经抬起头,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屏风旁侍立的两个宫女,一个捂住了嘴,一个把手里的拂尘掉在了地上。门边候着的小太监,脸白得像见了鬼。
楚轻烟看看他们,又看看自己抬起来的那条腿。
她清了清嗓子。
“朕……”她说。
顿了一下。
“……想透透气。”
她把腿放下来。
窗还是开着的。冷风灌进来,把博山炉的青烟吹得歪歪扭扭。她站在窗边,一身明黄寝衣,赤着脚,头发还乱着。
没有人敢说话。
楚轻烟也不说话。
她只是在想:这窗,她要是真翻出去了,能跑到哪儿?
答案是:不知道。
她连这是哪儿都不知道。
“朕……”她又开口,“更衣。”
宫人们像是被解了穴。方才那个吓得掉拂尘的宫女小碎步跑过来,捧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龙袍;那个掉了拂尘的——她捡起来了,正低头抖落沾上的灰。
楚轻烟站在人群中央,张开双臂。
她这辈子没被人伺候过更衣。
师父说,咱们这行,衣服越利索越好。腰带系三道,袖口扎紧,裤腿塞进袜筒,不能有任何飘带挂饰——那都是给人拽的。
现在她被套上一层又一层。
中单、龙袍、蔽膝、玉带。每加一件,她都觉得呼吸沉一分。
最后是冕冠。
十二旒珠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她隔着珠帘看出去,世界被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点。
她想起师父说过的另一句话:
穿得越重的人,跑得越慢。
楚轻烟看着镜子里那个被层层包裹的人影,忽然想问:那你为什么要穿这么重?
当然没人回答她。
早朝。
楚轻烟坐在御座上。
金銮殿比她想象的高。她藏在梁上偷听过无数次朝会,从没从这个角度看过——下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头,内阁、六部、九卿、科道,每个人都在用余光打量她。
不对,打量皇帝。
她不知道皇帝平时是怎么坐的。
她只能把腰挺直,把下巴收住,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下一秒就要蹿上房梁。
有人在奏事。
户部的事。她听不太懂,只听见“核银”“亏空”“待查”。那个奏事的官员声音平板,像在念一份他不相信的稿子。
楚轻烟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这个点头是什么意思。但那个官员跪下去了,退回列班,似乎这就是他想要的全部。
接下来是兵部。
兵部侍郎说,北戎异动,边关请旨增兵。
楚轻烟又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皇帝会不会说别的。她只知道,如果边关真的打仗,底下这群人里有一个叫霍昭的将军——她没见过,但听过名字——那应该是个能打的。
兵部侍郎也退回列班了。
楚轻烟坐在御座上,隔着十二旒珠,看着满殿的人。
她这辈子偷过三十七个官员的家。有贪官,有好官,有不好不坏随波逐流的官。她偷他们的银票、古董、地契、房契,有时候也偷一些别的——藏在暗格里的账本、夹层里的信件、砚台底下的密报。
她以为自己很了解当官的。
现在她坐在他们所有人上头,忽然发现:她什么都不了解。
她只知道,这群人里有几个,今天不太一样。
比如那个站在武将列里的将军。
霍昭。
他站得很直,甲胄在身,虎口有茧。但楚轻烟看了一眼他的手——那只手在摸刀。
朝堂上不能带刀。
摸刀的人不知道自己不该摸刀。
楚轻烟把这事记在心里。
比如太医院那个女医官。
苏月见。她见过这个名字,在某份她顺手牵来的密报里,和“罪臣之女”四个字写在一起。今天她站在角落里,手里握着一卷不该她拿的东厂密档封皮,指尖微微发白。
楚轻烟又记下一笔。
比如禁军统领。
他今天站得特别直,看人的眼神像在掂量攀爬路线。
楚轻烟认得这种眼神。
——那是同行看地形的眼神。
还有文官列里那个东厂督主。
陆寒舟。她没见过,但听过。东厂督主,心狠手辣,杀人不见血。今天他站在人群中,眼神往上飘了一下,落在殿顶的梁上。
楚轻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梁上空空如也。
但她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
那是飞贼的习惯。
——看梁。
她收回视线。
早朝还要继续。
早朝终于结束了。
楚轻烟回到乾清宫,把冕冠摘下来,往榻上一扔,开始翻箱倒柜。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皇帝的东西。总得有什么值钱的吧。
第一个抽屉:折子。全是折子。
第二个抽屉:还是折子。
第三个抽屉:几方砚台,成色不错,但太重,不方便带。
第四个抽屉:一个旧布偶。
楚轻烟的手顿住了。
她拿起那个布偶。
针脚很旧了,左耳的线松了,耷拉下来。肚子上有个补丁,缝得歪歪扭扭,像缝它的人不怎么熟练。
这不是皇帝的东西。
这是谁的?
她把布偶放回去。
继续翻。
第五个抽屉:一叠信。
不是奏章,是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了一个“霍”字。
楚轻烟没有打开。
她把信原样放回去,抽屉推上。
她蹲在龙床边,看着这五个抽屉,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翻。
她这辈子偷东西,从来不问为什么。
想偷就偷。
但今天她不想偷。
或者说,不知道偷了能去哪儿。
这具身体是皇帝的。她翻完这一屋,偷空这一殿,也变不回楚轻烟。
她把抽屉推上,站起来。
窗外有人。
楚轻烟没有转头。她只是侧耳听了三息——脚步很轻,频率很快,是宫里人小跑的步态。
“陛下。”门外响起太监的声音,“兵部呈了边关换防的章程,问您何时批阅。”
楚轻烟想骂人。
她这辈子认的字,有一半是师父教的,另一半是偷富户家账本时连蒙带猜的。兵部的章程,她连标题都读不顺。
“……搁着。”她说。
门外的脚步声远去了。
楚轻烟站在龙案前,低头看着那份摊开的章程。
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师父说,小烟啊,咱们这行,不能怕高。越高越要上,越上越值钱。
她那时候问:那爬到最高的地方,偷什么?
师父说:偷最重的东西。
她问:什么最重?
师父没答。
楚轻烟站在乾清宫的地砖上,身上穿着三十斤重的龙袍,头上戴着十二旒的冕冠,手里握着一支蘸了朱墨的御笔。
她低头,在章程末尾画了一个圈。
那不是批阅。
那是飞贼的记号。
入夜。
楚轻烟躺在龙床上,睡不着。
这床太软。
她习惯了硬木板,习惯了房梁,习惯了草垛,习惯了墙根——就是不习惯这么软的床。
她翻身。
又翻身。
第三次翻身时,她坐起来。
窗还关着。白天她推开的那扇,被宫人悄没声地阖上了,一丝缝都没留。
楚轻烟看着那扇窗,看了很久。
然后她下床,赤脚走过去,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凉的,带着初冬的寒意。她深吸一口气,手撑住窗沿——
身后没有倒吸冷气的声音。
宫人们都退下了。值夜的小太监在门外,隔着一道厚帘子,听不见这头的动静。
楚轻烟把右脚抬起来,踩在窗沿上。
她这辈子翻过无数次窗。
高墙,窄巷,富户家的阁楼,穷人家的柴房。没有她翻不进的窗。
这扇也不例外。
她翻出去了。
龙袍的下摆太长,绊了一下。她落地时踉跄半步,膝盖磕在青石砖上,疼得她龇牙。
但她翻出来了。
楚轻烟蹲在乾清宫窗根底下,披头散发,赤着脚,龙袍下摆沾了泥。
她抬头看了一眼月亮。
今晚是上弦月,弯弯一道,像飞贼留下的记号。
她站起来,往有树影的地方走去。
楚轻烟用了半个时辰摸清了乾清宫到冷宫的路线。
她本来没想去冷宫。
但冷宫的墙最矮。
她翻进去时,猫着腰,贴着墙根,没惊动任何人。
冷宫比她想象的更破败。
她蹲在一棵枯树后面,看着院中央那口井。
井边蹲着一个人。
不是白天早朝上那个摸刀的将军。是个小太监,瘦,矮,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蓝袍子。他怀里抱着什么,对着井口,一动也不动。
楚轻烟看不清他抱的是什么。
她只听见他说话。
“娘。”他说,“今儿的桂花糕,御膳房的师傅多给了俺一块。”
他顿了顿。
“下回俺再给您带。”
楚轻烟蹲在枯树后面,一动不动。
她这辈子没有娘。
师父说,她是乱葬岗捡来的。襁褓里有一枚香囊,半块肚兜,没有信,没有名,不知道爹娘是谁。
她恨过。
后来不恨了。恨没有用,又不能当饭吃。
她把那枚香囊贴身藏着,从没给人看过。
此刻她蹲在冷宫枯树后,听着那个小太监对着井口喊“娘”。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皇帝的手。
她忽然很想翻那五个抽屉里的第五个。
那叠信。
信封上写着一个“霍”字。
不是她该看的。
她把那念头压下去,又往井边看了一眼。
小太监站起来了。
他把怀里的布偶轻轻放在井沿上,正了正那只耷拉的左耳。
然后他转身,往冷宫深处走去了。
楚轻烟看着井沿上那只孤零零的布偶。
她没有动。
她只是蹲在枯树后面,蹲了很久。
直到风把布偶的左耳又吹得耷拉下来。
她站起来,猫着腰,按原路翻出冷宫。
回去的路上她绕了点路。
经过一处荒废的院落时,她闻到了一股陈腐的气息。门虚掩着,上面挂着一把锈死的锁。
她推开门。
里面是几间破屋,杂草丛生,窗纸都破了。
她走进去。
借着月光,她看见墙上还贴着褪色的窗花,案上搁着半截烧过的蜡烛。
这是冷宫废妃的旧居。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进来。
她只是……想看看。
她翻了翻案上的杂物,什么也没有。
正要离开时,脚下踢到一样东西。
低头一看,是半枚婴儿肚兜。
绣着莲花的图案,针脚细密。但只有一半,像是被人撕开了。
楚轻烟捡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背面没有字。
她正要放下,忽然想起什么。
她从怀里摸出那枚贴身藏着的香囊。
香囊的布料、绣法、针脚——
和这半枚肚兜一模一样。
楚轻烟愣住了。
她看看香囊,看看肚兜,再看看香囊。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那两样东西上。
她的手在抖。
但她没有出声。
她只是把肚兜折好,收入怀中。
和香囊放在一起。
---
楚轻烟翻出冷宫,回到乾清宫。
她躺回龙床上,睁着眼,看着帐顶。
怀里那两样东西硌得她胸口疼。
她没拿出来。
她只是睁着眼,想了很久。
很久。
窗外的月亮移过中天。
她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小烟啊,你爹娘不要你了,但师父要你。”
师父骗她。
爹娘不是不要她。
爹娘……可能死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明黄的枕褥里。
“操。”她闷闷地骂了一声。
声音从皇帝的身体里传出来,比她自己的低沉,带着十二旒冕冠压了一整天的疲惫。
没有人听见。
楚轻烟今日翻了两扇窗。
第一扇是乾清宫的,翻出去了。
第二扇是冷宫的,翻进去了。
禁军统领在写报告,标题是:
《关于陛下近期频繁走窗的情况说明》
布偶耳朵上现在有【1】个结。
霍昭系的。
今日朝堂上有四个人不对劲:御座上的假皇帝、摸空刀的霍昭、看房梁的陆寒舟、捏密档的苏月见。
现在楚轻烟知道了——自己就是那个假皇帝。
她还知道了另一件事。
那半枚肚兜,和她贴身藏着的香囊,是同一块布裁的。
她没告诉任何人。
明日预告:
第5章·贪官今日不当差
——王富贵在冷宫醒来,对面是李铁柱用他的身体喂猫。
两人对视,沉默十息。
王富贵:“这位公公……您饿不饿?”
李铁柱:“俺饿。但俺魂儿在你身上,你饿就是俺饿。”
——哲学。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女飞贼的早朝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