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放下

“谢姑娘。”

偌大空旷的宫殿里,穿堂风呼啸而过。卷起他的发丝,飘荡在空中。

他的声音轻急了,他跪扶在榻旁。

谢念安散着头发,全身上下不见丝毫血液的猩红。身上始终带着那一丝轻薄的海棠花味。

褚煜抬起一根手指拨起她的发丝:“喝下这个药,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他转过身,从一旁的檀桌上取下那一碗红褐色汤药。

一勺一勺的喂到谢念安的嘴里。

褚煜明白这是毒蛊的副作用到了,这种蛊可以使人在短时间内骨骼与神智瞬间增长到一个高度。唯独拥有一个难以治愈的副作用,解药极其难寻,以至于没有多少人会使用这毒蛊。

直到见碗底,褚煜才停下手中的动作。

谢念安脸上没有血色,苍白地如同一张薄纸,随时都要碎掉的模样。

“你为何这么坚持呢?我究竟哪里做的不好,让你如此厌恶……”褚煜的识海里总是回荡着那个身影居然跪在她的脚下。

那匍匐的姿态,他始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是这个情形,他一直以为自己爱的是一个高傲,无惧的谢念安。但是当他看到了这个人为了爱,可以丢掉他以为对她最重要的自尊……他一瞬间不知所措。

时间过去,他才发觉。

他爱的始终只是谢念安,不在于是骄傲的谢念安还是卑微的。

可你已心有所属……我又能在你心里占据几分天地?

谢念安……如果我比他更早之前就认识你,守护你。

你会不会选择我?

如果我不是这里的皇帝,不是为了权利而双手沾满鲜血的人。你是不是也会跟我一块走,去追寻你心目中的自由。

其实……也是我日思夜想的。

他悬在她额间的手停顿在上方,留下一片阴影。

褚煜盯着她的睫毛,鼻梁,嘴唇。迟迟不肯挪开视线,他皱了皱眉。深叹一口气,他道:“你醒了。”

他将手收回,谢念安缓缓睁开双眼。

“什么时候醒的?”

谢念安喉咙滚了一下,开口道:“……刚刚。”

“……”

褚煜偏过头不再看她,谢念安直面天花板也没有给他一个眼神。

“陛下……”

褚煜听着她的语气,就知晓她到底想说什么。

“他没死,都没死。”

谢念安几乎是微乎其微的松下口气,眼神涣散的光重新聚汇在一起。

“最后十五天,如果你恒心要走。我就放你自由。”

褚煜几乎是咬着牙,抛下这句话就离开了。

丝绸绣上的金凤凰在他的衣摆下摇曳生辉,他的步伐走得极快。生怕身后的人严厉地拒绝,不留情面。

明明他才是这个国家的王,所有的将士与大臣都不过是他手下的棋子。后宫不过就是一个摆饰,从登基到现在,踏足后宫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还呆不到晚上如花似艳的嫔妃们就只能见到这位王的背影了。

褚煜的背影落在鲜红的毛毡地毯上,一步步远离。

谢念安艰难地支起上半身,看向他。

“陛下。”

褚煜没有因为她的话而回头,只是大声道:“最后十五日,留在我身边吧……”他的语调越发低沉,直到最后都听不见。

“如果你逃了,就是违背我的命令。想一想后果是什么,再行动吧。”

他的步伐利落踏过门槛,大门随之关闭。

悠然落下的海棠花从他的背影划过,两旁红金大门在谢念安的视线里渐渐关闭。那个孤独的背影在她的眼眸中消失。

谢念安抬眸看向阳光从窗纸里渗透进的光芒,闪着芒刺。

她缓缓抬起手臂,遮住刺眼的光芒。

你没事……就好。

再等等我,最后的十五日。

谢念安嘴角浮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或许是脸色太过苍白,又或许是内力消耗殆尽。

窗外的海棠花已经过了最佳观赏的时期,此时已经开始匆匆落下。

黄粱一曲止于此,旧人相识不相逢。

暖黄色的灯光打在傅悯的脸上,黑长的睫毛上下轻微的晃动着。混沌之中,白色身影抹去了。

他从梦境中醒来。

一时间的光芒让他睁不开双眼,他想伸出手,却发现自己无论怎么使劲都抬不起手。

他迷蒙的睁开眼,一片阴影挡在他的面前。

眼眸休缓片刻,他才匆忙睁开双眼。

秋嘉言举着一本不知名的书挡在他的面前,眼神幽沉的看向他。

“你是睡死过去了吗?”

他没好气地随手将那本书扔了出去,发出一声脆响。

傅悯本想支起身子,可是他才一动。就发觉全身都痛地无法动弹,只好放松地躺在榻上,无奈直面天花板。

他清了清嗓子,侧过头看向他:“我睡了很久吗?”

秋嘉言双手抱胸,皱着眉头看向他:“你觉得呢?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傅悯嘴角勾起一个笑容:“死不了,我还得去找念安呢。”

“你不用去了,十五日之后她就出来了。”

傅悯挑起一遍眉毛:“为什么?”

“听说那个神经病与念安约定十五日,如果十五日她还是决心要出去。他就放她走。”

傅悯心脏扑通扑通地乱跳,他吞了口口水,没有讲话。

秋嘉言压住一边眼眸,鄙夷道:“你不会害怕念安不选你吧。”

“你都长这么大一个人了,怎么还这么没出息?”

傅悯没好气地回他:“我没有,我只是担忧念安会不会被威胁了。”

秋嘉言挪开视线:“褚煜这个人真是阴晴不定……也没准到时候就返回,那谁说得准。”

傅悯一听这话,瞬间就压不住呼吸,胸口开始大幅度起伏。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嘲笑:“你可真没出息。”

傅悯皱着眉看向秋嘉言:“你少来好吧,我相信念安。”

“你相信还紧张什么?我劝你少来武力结局问题,首先你现在内里几乎全部耗尽,能拿起意炼都算是那把剑给你面子了。其次,褚煜的中央禁卫军根本不是普通刺客组织可以比拟的,闯进去完全等于送死。”

秋嘉言向后靠在墙上:“与其你去找她,不如等她平安归来。”

“你也知道褚煜这个人阴晴不定,我不能相信这个人。”

“傅悯,你没有办法。”

“……”

傅悯无话可说,进一步主动送死,原地等待又无法抚平他的心脏。

秋嘉言看他那模样,也不再多说什么。毕竟年仅半五十了,不能什么事都不懂。

他起身向外走去。

傅悯叫住了他:“嘉言,你要去调查怀瑾的死因吗?”

秋嘉言停留在门口,听到他的话点了头。

“……我睡着的这几日,怀瑾第一次给我托梦。他说不要在追查了,很多事情已经过去,真想早就埋没在黄沙里了。他说……他希望我们能放下所有,自由地去生活。”

秋嘉言面上看不出神情,他眼角抽了抽。

转过头望过去,傅悯低着眸没有看他。

“这个真相查不出来,那瑜音和那个孩子呢?”他的语气很平,没有愤怒也没有指责。

傅悯的睫毛上下晃了晃:“可是你要从何处查起呢?君臣到将士,魏天远死了,神弩也死了。可以说,这条线索已经断在这里了。”

秋嘉言深吐一口气,他也知道已经没有办法了。

一道稚嫩的声音从秋嘉言的身后传过来。

“兄长,我父亲的真相应该由我来解决。”谢瑜音的声音清晰的在安静的空间响起。

秋嘉言诧异地转过头去,之间那女孩发丝被打理的一丝不苟。全身上下打扮比公主还隆重些。

她走到傅悯的榻前。

傅悯想要坐起身,谢瑜音双手握住傅悯的一只手。

“我应该改口吧……师叔。”

傅悯的脸色有一瞬间僵硬:“瑜音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谢瑜音脸上没有嬉笑的意味,她郑重道:“您和嘉言师叔是我父亲的挚友,我不应该叫你们哥哥。至于我父亲死去的真相,这些不需要你们再来牵挂了。”

她语气坚定平稳:“你们才不过二十有五,人生大部分的时间全部都用来解决这个仇恨。”她缓缓低下头:“我知晓,你们都很重情义。也不愿意让我再次陷入仇恨的深渊。可是……您也知道,有些时候,仇恨需要我亲手斩断。”

她抬起双眸看向傅悯的眼睛里。

“师叔,我父亲跟你说的话。肯定也是想要你好好休息,与我阿姐平稳的守护余生。至于其他事情,交给我就好。尽管我现在还不足以撑起一切,可是我总有一天会长大的。”

光芒打在她的身上,在地面上映出一个影子。

秋嘉言才发觉这个女孩似乎又长高了些。

傅悯轻柔的抚上她的头发:“瑜音,你长大了。”

秋嘉言靠在门框,他开口:“谢瑜音,你要明白你来到这个世间不是来接触仇恨的。”

“可是,我的平稳生活不应该建立在你们的痛苦之上。”

一句话,似乎让光柱中的灰尘停止转动。

傅悯和秋嘉言都不再讲话。

谢瑜音道:“现在只需要找到我父亲的遗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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