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吃了有史以来,最为沉默的一顿饭。
洪河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能在饭桌上吃这么少。
待四个人都吃饱喝足后,也没在聊什么,早早各回各家。
时光因为这事还向俞亮抱怨,抱着肩生了闷气。
两人走在灯光昏暗的小道上,各走一方,跟分道扬镳似的。
时光就觉得俞亮控制欲太强了,改改就好了,也没有很生气。
以至于俞亮低着头,试图靠近些时,时光也没有躲开。
俞亮小心翼翼地走进,小心翼翼地拉起时光的小手,问:“你看明天的对阵表了吗……”
时光任由俞亮拉着手,呆呆地回:“没有。管他呢,我们这些小辈根据赛制暂时碰不到前辈。就算我们前面高手如云,起码我们这一代,我们俩,势不可挡。”
时光笑嘻嘻地说,想缓和些气氛逗俞亮开心。
可俞亮压着头,始终没抬起一步。
月光洒在他的脸上,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纱,他像是鼓起勇气,对时光说:“明天是我和你。”
时光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说:“这么快?诶呦,看来我们俩又要分一次胜负喽。”
北斗杯赛前,时光还是输于俞亮的状态,主将根本轮不到他。
可是北斗杯后,两人攻守异形。
时光大步流星地往前走,整个人乐呵呵得,似乎觉得“分出胜负”不是什么大事。
事实上,也确实不是什么大事。
俞亮跟在时光后面,步伐轻快,但步子迈得小,无论怎么追赶,时光始终远他一截。
时光在前面走,俞亮在后面追。
从前,俞亮在百米前走,时光在起步点赶。如今,时光追上来了,也超过俞亮了。
俞亮望着前方的时光,步子愈发轻快,昏暗的路途里,时光的影子被慢慢拉长,他像是在追逐幻影。
片刻,时光站在后面一个路灯下回头看俞亮,见他被落下这么远,提醒道:“快跑两步,回家了。再不回去,褚嬴该着急了。”
俞亮眼神中闪过一丝喜悦,他擦了擦被风吹中而落下的泪,快步跑上前再次牵住时光的手。
两人在月光下走着,像是踏入了一条银河。这条河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如果可以,俞亮愿意一辈子与时光在这条河上走上一辈子。
第二天上午,俞亮对战时光。
俞亮执黑先行。
两人赛前约定好,互不放水,拼尽全力。
这也是对双方最大的尊重。
俞亮对战时光稍稍有些吃力,在最开始的时候,俞亮总想对时光布局,可又怕被时光几眼看破。他犹豫很久,最后还是选择了心中的打法。
这一局,俞亮没有追求优美的棋型,而是在追求一个结果。
他不敢尝试新方法,新棋型,一味地稳中求稳。
他知道,时光的棋很会蛊惑人心,撕咬时光恶手的同时,时光恶手也在撕咬他。
俞亮相信时光的实力,他不会再有破绽、失误的时候,时光的每一步恶手,每一步吸引他下的点,他全全避开。
俞亮本以为凭借此招或许能赢,哪怕输的体面点。
可事实告诉他不行。
时光的棋太强大了。
在时光击败林厉的那一刻,俞亮心目中时光这棵大树已然可以与九段并列,甚至,超过九段。
他回忆起那日时光与褚嬴下得棋。
连褚嬴都险胜四分之一子。
他不敢想,自己会输多少。
渐渐得,俞亮不敢下了。
他看时光的眼神变得迟疑。
像是某种恐惧的、绝望的东西。
幼时那两局棋的畏惧感涌上心头。
俞亮不禁冷汗直流。
他哪怕,哪怕相信幼时那两局棋是时光下得。哪怕他依旧打不过“褚嬴的棋”,但他可以看到终点,看到上限。哪怕绝望,他也相信自己可以适应。
但时光不一样。
俞亮看不见时光的终点、上限。
面对自己一直陪伴,互相追逐的爱人在双方共同热爱的道路上离自己越来越远,俞亮整个人仿佛要痴傻。
他的大脑在爆炸,轰鸣声席卷。久久无法抚平。
俞亮的面部第一次开始扭曲,开始细微的抽搐。似乎是对此最后的反抗。
他痴傻地落子,对这局比赛的终点已然明了。
而对坐的时光,专心下棋,丝毫没有注意俞亮的神情。
最终,俞亮输了。
他没有投降。
选择完整下完这局。
他一个一个清点子数,像是在数自己与时光的距离。
赛后,两人手拉手去吃饭。
俞亮心情不佳,时光能略微感觉到一点。
时光晃了晃两人牵着的手,问:“怎么了?一副妻离子散的丧气样。输给我不高兴啊?”
时光探出头,看俞亮低头的表情。
俞亮强行挤出笑脸,说:“没有。输给你,心服口服。”
“那为什么不高兴?”时光追问,“这次我可真的看出来了,你真的不高兴。还是输棋导致的。可是,真因为输给我?嘿,俞亮,没看出你是个小心眼的人啊。对我还这么小心眼?”
“真没有。”俞亮摆头。
他自知这次找理由无法蒙混过关,便再次挤出笑脸跟时光说:“逗你玩的,看看你什么反应。”
“嚯——!没看出来,俞亮你小子现在心眼真多。”时光笑了一声,真的信了,“我就说嘛,你怎么可能会因为输给我生气。那也太不俞亮了。”
“呵”,俞亮笑着问:“那什么比较俞亮。”
“呃……”时光仔细思考了一下,说:“中午吃乌冬面比较俞亮。”
说完,两人都笑了。
这次,俞亮是发自内心的笑。
他喜欢和时光待在一起,时光的调皮、开朗、打嘴仗等等等总能给他很多欢乐。给他枯燥无味的围棋世界增添色彩。
时光真的像一束光照进他黑白的世界,那束光散发着原本五彩斑斓的颜色。
绚丽,多彩,灿烂,闪耀。
俞亮吃完饭后在想,他和时光之间的距离到底还有多远呢?
现在他和时光的差距真的是天壤之别吗?他还能赶上吗?
他暂且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会努力追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