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年便去?”林旗夹了一筷子菜到江寻碗边,侧头道,“还是镇关?那不是去岁年中便解决了吗?”
“嗯,边塞战事多变。加之这次回来早了几日,应是又有变故。”江寻将碗递近,接过菜后收回来,“说是刚派去的边遣督查出事了。”
“那我恐怕帮不了你了。”白潇拿过一旁林旗的杯子,起身斟茶,“刚接了诏命,临沧渊的镇子漕运阻滞,不日后便要启程。”说着将杯子推向林旗那边。林旗接过,轻声道了谢。
“不必。”江寻道。
“如此,这次我可不再去了,赶去都需好几日行程。”林旗抿着喝了几口,放下时双手环着茶杯道。
“不用。”江寻咽下口中的菜,目光盯着白潇把剥好的海米放进林旗的碗中,又移至林旗的浅笑的侧脸,补道,“山路多崎岖,你在城中更好。”
林旗轻声应下,没再说什么。只是三人差不多吃完时转首问道,“无恙还未来,是出什么事了吗?”
门外候着的下人闻言将门推开一些,探头躬身道,“小的差人请了几次,先生不愿见。”
“那便……”
“不愿便不愿,膳房是不是还留了些吃食,都给无恙端去罢。”林旗伸手拦住有些不满的江寻,轻轻摇头,又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小臂,侧头道,“态度好些。”
那下人应了,关好门后站着等了一会,才慢吞吞的点了几人去膳房。江寻垂眸,愣愣的看着方才林旗伸手搭过的地方。以至于林旗收回手后,外头急匆匆赶来的副将敲门叫了他好几声都没反应过来。
“阿寻?”林旗有些紧张的张开五指,在江寻面前挥了几下,“是身体不适吗?要不要去偏厅休息一下?”
“莫不是觉着自己方才态度太差在反思呢,夫人不必惊慌。”听见此言江寻回过神,淡淡抬眸看了眼不着痕迹笑着加重语调的白潇。
“不用。”江寻起身走到外面,与那副将交代了些什么。那副将先行离开时他侧首看向面露忧心的林旗,道,“先行一步。”
“我送你。”林旗听言立时起身,边快步走向后厅边提声喊道,“等我披件外氅!”
“当心些,莫急。”
“明白!”
白潇转身目送林旗进了后厅才转回来,恰望见江寻欲言又止的模样,轻笑道,“江将军有什么话要同夫人说?”
江寻冷淡的瞥了他一眼,噤口不言。
白潇瞧着便不以为然的笑笑,倾身夹起靠近江寻那一侧的菜,贴近他耳边低声道,“若是这次还不算迟。”
“是何言?”
江寻见他朝自己这边靠来,倏地皱眉,往一旁避去。听此言又抬眸盯向坐回去后继续慢条斯理吃饭的白潇,后者头也不抬,一直到林旗披好毛氅赶出来都没再开口。
“阿寻,走吧。”
“不送。”白潇头也没抬的扬了扬手中的碗,示意自己还未吃完。听到两人带上门离开,他随即放下碗筷,等了一会便招呼下人进屋撤菜。
在膳厅待了约莫一个时辰,门外的大雪似乎也有停的预兆。府中廊灯长明,只留有一位下人持着风灯走前几步领着路。似是为与这风声相衬,江寻和林旗也一路无言。行至将近府门的长廊,林旗才犹豫着转首轻声道,“阿寻此行,又需几日归乡。”
“不多时便归。”江寻微微低下头,见林旗没应答,便认真补到,“此行定竭力为之,赶于你今岁生辰前归。”
林旗瞧着他这般模样,轻笑起来。“能回来便好了。且你往日不得归时都会托人带来贺礼,何必过于自咎。”
江寻开口欲言,却半晌也没说什么。
去岁他回来了,为了不似隔岁般行至半道与伏兵被迫开战而延误时辰,他不顾与副将提前商讨的战术,孤身一人提枪策马夜袭敌营,若不是副将们争论战术遗漏点拿不定主意去找他,见无人而及时出兵赶去,他就彻底踏入那鬼门关了。
战后江寻罔顾半身伤痕,带着自己所有勋绩与聘金归乡,站在林旗入淮后暂居的屋外,认真点了一遍自己此几战归来的贺礼,照着地上的水洼,用较为干净的手心仔细擦了擦脸。外露的护腕刮到面庞的新伤,他深深吸了口气,咧嘴却是笑了。在脑中无声过了几遍说辞,抬手准备敲门时,一旁坐着剥菜的大姐见此叫住他,他这才得知林旗旬月前就已嫁入白府。
他满身泥泞的牵着与自己奔波许久的战马,有些倔强的立于白府拐角。另一侧是街道邻里正欢笑着为林旗庆贺生辰宴,他躲在一旁,似于这世间的热闹隔开了。
一直到未受邀进府的人群快要散去,他才初醒般开始拦人。他一遍遍拦下经过的行人,恳求他们将他在怀中护了一路的贺礼带进白府,却没一人愿意帮忙,也没人认出这位将军,都恨不得躲的远远的。待到扶光沦没,晦冥于四方时,他才慢慢直起身子,珍重地拭着贺礼一角蹭上的泥点,可泥点的痕迹却顽固的留下了。他盯着那泥渍许久,最终在白府下人没留意时将贺礼靠在门边便离开了,连字据也没留。
后来回到营中才知道,有一封他离开后恰送至军营的书信,留的正是白潇二人的婚宴请柬。副将们知晓此事,递交那信件时都小心翼翼的望着他,他装作不在意的接过,却在回到军帐后反复确认请柬内容。颤抖的指节缓缓移开,仍非他名。
在阵前冲杀破敌鲜有失误的他,那时提笔却手抖的连一句知晓都写不出来。
林旗又问了句什么,江寻没有回应,只像是失神般望着前方。林旗便走快两步到江寻前头,有些担心的伸出右手,轻轻贴在江寻额前。待了一会,认真道,“没发热呀……”
江寻僵硬的站在原地,连呼吸都下意识屏起。等到林旗手拿下来了一会,才发觉自己有些失礼。
“见谅。适才何言,我未闻明。”
“同去瞧瞧府医可好。”林旗看着他,面色凝重的皱起眉。
“无事,方才忆起阵防图错漏处一时失神,如故莫生嗔心。”江寻抿了抿唇,小心的瞧着林旗。
林旗有些生疑的打量他,因没瞧出什么,只得作罢。倒是见着江寻小心翼翼的模样,弯眸笑了一下。
前头带路的下人听着二人的动静,背身在不远处拐角停下,只余风灯随风摇晃。雪势渐张,簌簌落在廊旁,很快覆上薄薄一层白。
“阿寻此番前去,可有想望之物以贺凯旋。”
江寻目光转向那雪后风灯晕开的焰光,良久低声道,“若此次得还,我自请命改婚约。”
“安平。”林旗轻声打断道。“我愿之。”
“云,何?”
“然我愿之。”
江寻怔忡片刻,便是心下了然。他转眸望向廊外,不自然的扯了扯嘴角,无声抱了拳即转身离去。
“保重。”林旗没再说什么,只是在江寻快走出府门时喊了一声。
江寻脚下未停,也不知这大雪漫天,是否淹没了声音。
林旗立于原地,直直望向落雪中逐渐走远的身影。不知过了多久,一下人提灯找来,告知丞相已至主厅拜访时,林旗才恍然般拢起外氅裹住发僵的双手,匆匆赶了过去。
赶到正厅时正巧碰上拿着茶点的下人,林旗轻声与其交代了几句,便接过食盒走了进去。听见交谈声随推开的门止住,迎着座上二人望来的目光,林旗笑到,“贺上卿,新岁安康。”
“新岁安康。如故近来可好?”
“承蒙挂念,一切皆安。”林旗将食盒置于案上,取出糕点摆出时抬首道。
淮城丞相贺知书未及弱冠便连中三元,及至入阁拜相,所呈治国策论字字珠玑,深契圣心。为国君器重后谏言,其赈灾之方亦多有成效。身居高位立下如此功劳,平日却随和近人,毫无半点骄矜之色,谋略所及倒是较自己也甘拜下风。
贺知书笑着侧头,继续道,“司空不日前已有来信,称善后事宜皆了。近日若见君你得空,且往观之。”
“多谢,此事上意如何?”
“但凭君愿。只是廷尉人手不足,若真押送甚,还须你调拨人去看守。”贺知书道。
“我去时便调派。”白潇应道,“沧渊一事,知书可有对策?”
“不过赖君遣人推行屯田之策,眼下竟如此驱策我了。”贺知书从衽袋中取出几卷帛书递出,笑着叹道,“罢了,你向来如此。”
贺知书将帛书抚开,点道,“圣上如今看中北线,此线亦经多处粮仓。我观以海潮,仅算出此地潮时误差较小。于这几处旧渠疏浚且筑以高台,可极大经略海疆。
若执此策,须罢河运,行海运。且我所知,当地百姓无一不倚于河渠,官遣水师曾多次劝其无解。施行此策,便又须全仗见君了。”
“这唱黑脸之事,怎的次次都落于某。”白潇环臂,向后靠于椅背。
“白将言重。”贺知书垂首笑了笑,在帛书中抽出一张,“此策务必下传。雇其先行须以粮为首,次以良铁六材,确其战时兵马未动而粮草先行。
且往后各地粮仓入库、保管、出库都须有详细记录,每半载需誊交至中书院。若漕粮在运输或储存期间损耗、霉变或失窃且未被查明,则经手官吏皆须罚禄革职。
若你此去阻滞地截留其资,则许以折银缴纳。临行时圣上会拨银予你。倒是海防一事须你自命兵将前去。”
白潇接过贺知书递来的帛书,刚准备收好,又想起什么似的挑眉道,“军屯一事我已告知江安平,是也以此行?”
“未然也。”贺知书又掏出一卷帛书,晃了晃道,“北线沧渊之地多繁忙,不必寓兵于农。应皆以商屯。往后若欲得路引,则须调其经商之便,竭其所能予边地输送所需之材。此行若成,可极大减少漕运开销。”
贺知书顿了顿,“还有一事,昨日得书。言及东南一处民屯施行处理有误,你归时若得空,便去瞧上一瞧。”
“民屯。”放好吃食后到一旁安静坐着的林旗突然轻声道。贺知书笑了笑,似是未听见林旗的疑惑。白潇也只是安静的把帛书收起,没解释什么。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又聊了近乎半个时辰,贺知书便起身告辞了。林旗披上外氅跟出去,贺知书出言谢绝了他送客。林旗便也不再坚持,只将人送到门外。
“知书浅薄,未承想夫人竟不生嫌隙。”站在门外拜别时,贺知书接过下人递来的暖手炉,笑道。
“仅是志不尽同。”林旗回望他,神色如常,“上卿大人若有意探望,向左行至尽即是。”
“吾听闻古之君子,交绝不出恶声。夫人似也如此。”贺知书颔首,倾身行了文人礼。林旗回礼时下意识相合了掌心,又在贺知书抬首时瞬间反应过来,指节一扣化为标准的武将抱拳礼。
“过奖。”
见贺知书转向长廊左侧,林旗收回目光,合上门走到白潇身侧。白潇百无聊赖地用手戳着没动过的糕点,道,“你若是想吃便去膳房取些热的。这几盘唤人倒了便是。”
“嗯。”林旗低低应了一声,坐在一旁道,“军屯一事莫不告知江安平。”
白潇不知情绪的轻笑一声,推开装着糕点的瓷碟,有些懒散地抬眸望着林旗,“他如何得空。”
林旗了然点头,伸手将桌上冷了的糕点一盘盘重新装回食盒。白潇侧头看了会,也帮忙收拾起来。
沧渊:海
扶光:太阳
贺知书名取自《诗经·王风·黍离》:“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者,谓我何求。”
因其为丞相饱读诗书策论,取“书”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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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