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青杏

南方很难见到雪,雨却是时不时就下一场。这会儿,外面又天塌下来一样地下,雨声哗啦哗啦,下得人心烦意乱。

也许是被雨声吵的,贺瑆刚写了两行,就发现自己的式子列错了。

他下意识地把手伸到了旁边。

“要什么?”石榴轻声问。

贺瑆猛地抬起头,表情怔怔的,也不说话。

对面,女生还在等着他的回复。

良久,他回过神说:“涂改带。”

石榴当即从笔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涂改带放在他手里。

贺瑆打开涂改带前面的盖在卷子上涂了两下,忽然想到沈砚的涂改带容量总是很大,好像怎么用也用不完似的。

不像手里这个,总感觉涂几下就没了。

其实,他也偏爱容量大的涂改带,原因很简单:不用经常买。事实上,他的这个想法完全是多此一举,因为自从跟沈砚同桌后,他就再没买过涂改带。

不只是修正带,橡皮铅笔黑笔红笔荧光笔,甚至是作业本,很多学习用品他都许久没查过存货了,没了直接去沈砚那儿拿。

看来以后什么东西都要自己想着买了,贺瑆心想。

他谨慎地用涂改带将将把写错的式子涂掉,然后立刻把它还给石榴,生怕自己忘了。

石榴看了眼他手里的涂改带,声音依旧放得很轻:“你留着用吧,我还有。”

贺瑆摇摇头,把东西原样放在女生的笔袋里,说:“谢谢,不用了。”

石榴见状垂下眼,没再说什么。

虽然涂改带和卷子一样都是白色,可是被涂改过的位置明显比卷子上的其他地方更白,就像下过雨的地面会比没下雨时的地面颜色更深。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贺瑆收拾好书包,看了眼倚在门边明显是在等自己的沈砚,默默地走上前去。

附中的各种设施算是相当不错的了,路灯比别的学校亮,数量也更多。可即便如此,还是有些灯光照不到的地方。

靠着水面反光,贺瑆避开了一个又一个水坑,正当他寻找下一个落脚点时,旁边突然传来一道声音:“老头做了几道菜,都是你爱吃的,问你去不去吃。”

也许是许久没说话的缘故,男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干涩。

贺瑆愣了一下,他一般都是周末去沈老头家,平时去得不多。毕竟是高中生,放了学时间也不早了,没那么多时间来回折腾。

想到这,他回忆了一下之前几次去沈砚那的具体日期。

好吧……

还是没少去的。

“今天算了,”贺瑆说,“我爸让我早点回家,说有事找我。”

沈砚听了,半天没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默。就在贺瑆难受得想要打破沉默的时候,沈砚先他一步开口了:“为什么换座?”

贺瑆心里咯噔一声。

果然……

见沈砚一直盯着自己,贺瑆知道,这是一定要他给个答案出来了。他打着哈哈说:“我不是跟蒋天阳说了嘛,我那儿正对着后门,太不安全了。现在的座位是老师的视觉盲区,比较安全。怎么,他没跟你说?”

沈砚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嗯是什么意思?说还是没说?贺瑆心里像小猫爪子抓过似的难受,却也不敢问。

之前两人在一起的时候,本就是贺瑆说话多一些,现在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两人之间的氛围自然就有些沉默。

倒不是贺瑆故意找借口,而是贺明宇真的给他发了微信,让他今晚别到处乱跑,早点回家。

彼时,贺瑆正在上晚课,突然收到这条微信。点开一看,他不由得嗤笑一声——

他们俩到底是谁整天满世界乱跑,一天到晚见不到人。

好吧,他前一阵确实没少往沈砚那跑。

虽然有贺明宇的圣旨在前,不过,贺瑆也确实没做好单独跟沈砚待在一个屋子的准备就是了。

躲避虽然可耻,但有用啊。在没想清楚之前,这也不失为一种避免两人的关系走向不可控制的局面的好方法。

没想到从来都是别人因为他胡思乱想的贺小少爷居然有一天也会这么瞻前顾后,这么……

矫情。

还是因为一个男人。

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想到这,贺瑆不由得自嘲地笑了笑——

暗恋这玩意儿,还真是……

不管你之前多么落拓不羁,多么潇洒风流,只要喜欢上了一个人,就再也洒脱不起来了。

这感觉就像是咬了一口五六月份的未成熟的青杏,又苦又酸又涩,什么滋味都有,就是没有甜味。

贺瑆一回到家,就直奔在客厅看电视的贺明宇,问:“叫我回来什么事?”

贺明宇瞥了他一眼,道:“我是你爸,叫你早点回来不是应该的吗。”

贺明宇生意做得大,习惯了对别人发号施令,因此有时候跟贺瑆说话声音里也不免带上点颐指气使的味道。

偏偏贺瑆也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最讨厌别人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当即不甘示弱地回道:“没有我你给谁当爸啊,神气什么呀!再说了,你现在知道让我早点回家了,我小时候怎么没见过你按时回家啊。别说按时了,就是回家都少。”

无论是离婚前还是离婚后,贺明宇自问并未亏待过夏柔。他虽然对她没什么感情,但金钱方面从未吝啬过。

而且,他感觉夏柔也并不在乎自己对她是否有感情,就像他同样不在意对方是不是爱自己一样。

虽然他和夏柔从未吵过架,对方对他也很好,可男人的直觉告诉他,夏柔的心里也住着一个人,一个因为种种原因而不得不分开的人。

原因无他,夏柔把妻子的这个角色扮演得实在太完美了——

她会把他第二天要穿的衣服熨好,却从不会送他出门;她会做好晚饭,却从不会等他回家;她会打电话提醒他注意身体,却从不会问他跟谁应酬、有没有别的女人在。

她甚至从来不会跟自己吵架,别说无理取闹了,他们俩连一次夫妻间都会有的拌嘴都没有。

所以,这段婚姻的结束更像是他们两个人的解脱,他对夏柔不存在什么愧疚感。

可贺瑆不一样。

对于这个儿子,他实在没怎么尽到身为一个父亲的职责,他很少关心、也很少有时间陪伴对方。所以贺瑆一提起“我小时候”这几个字,他就理亏。

贺瑆呢,也从没让贺明宇失望。只要贺明宇对他板着脸,他就用这个作为武器。

贺明宇拿自己儿子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软下语气说:“我就是随口一问,我好歹是你老爸,这点面子也不给?”

“给啊,”贺瑆漫不经心道:“所以你找我什么事?”

贺明宇说:“你这话说的,没事老爸就不能找你了?”

“没事你什么时候找过我?”贺瑆反问道。

“你——”贺明宇差点没忍住把手里的遥控器扔过去。

生意场上的人大多油滑圆融,再不喜欢一个人碰到了也会说几句场面话,把面子工程做好。贺明宇遇到的最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就是他儿子,常常打得他措手不及。

贺明宇只得示弱道:“老爸这不是关心你嘛。”

“别——”贺瑆连忙做了个推拒的手势:“用不着。”他最近正因为沈砚心烦呢,贺明宇还非得跑过来添乱,他语气能好就奇怪了。

贺明宇原本要说的话被贺瑆一句话堵在嗓子眼里,上上不去,下下不来。

邢姌端着水果出来的时候正好撞见他们父子俩坐在沙发上大眼瞪小眼,一个鼓着腮,一个眉毛上挑,乍一看,神态倒有些相似。

她笑着招呼两人吃水果:“说什么呢,一个个跟斗鸡似的。”

贺明宇没好气地说:“你问他。”

贺瑆紧随其后控诉道:“明明是他叫我回来又不说有什么事,还在这跟我摆谱儿。”

眼见着父子俩马上又要针锋相对,邢姌赶紧说道:“是我跟你爸爸说,让你早点回来的。”

“啊?”贺瑆显然不知道叫他回家的是邢姌,于是问:“那阿姨,您叫我回来什么事啊?”

听着贺瑆明显好了不知多少倍的语气,贺明宇气得瞪了他好几眼,心里却颇为欣慰。

邢姌把果盘往贺瑆这推了推,说:“我看你生日快到了,想问问你要不要在家里办个party,把同学都请来热闹热闹。”

贺瑆没想到是因为这个,他垂下眼睛,说:“生日而已,不用这么麻烦了。”

“不麻烦的,”邢姌怕他是因为自己在才不愿意请同学来,连忙说:“到时候我让阿姨提前把你们要吃的零食、喝的饮料,还有蛋糕准备好,然后就让她回房间。我和你爸爸那天也不在家,不会打扰你们,你和同学就尽情玩就好。”

贺明宇在一旁附和道:“你阿姨说得对,我们那天不会回来,省得你同学不自在。而且,你毕竟是后转到4班的,和同学的关系肯定没有人家本班的好。办个party,和同学好好拉进一下关系,对你以后在学校的生活都有好处。”

贺明宇作为生意人的特质此时展露无遗:搞好人际关系,多个朋友多条路,凡事都要站在长远的角度考虑,要尽可能的实现己方利益的最大化。

“谢谢你,爸,”贺瑆有些心累:“但首先你要知道,我是在1班,不是4班。”

“啊?”贺明宇瞬间懵了:“你不是4班的吗,我记得我还去给你开过家长会呢。”

贺瑆微笑道:“那是小学。”

“那……是2班?”贺明宇的语气充满了不确定。

贺瑆面无表情道:“那是初中。”

“噢,”贺明宇恍然大悟:“对对对,是初中,初中,我记得你初中好像是在一中上的。”

邢姌:“……”

贺瑆:“……”

虽然说对了,但比没说对还让人无语。

“那——小瑆,”邢姌试探着询问:“一会儿吃完饭我列个单子,把要买的东西写上去,写好了你看看。你们年轻人喜欢的东西我不太了解,别买了你们不喜欢。然后明天就让阿姨去买回来。”

“明天就买?”贺瑆有点惊讶:“太早了吧。”

“不早了。”邢姌说,“这都十一月份了,再有一个星期就是你的生日了。先把东西买回来放着,到时候缺什么再添也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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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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