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四

04

【有没有那么一种永远,永远不改变,拥抱过的美丽都再也不破碎。】——五月天

何望的疑虑在第二天元旦就打消了。

“何!书!棠!”

沈屹川的一声叫,把正在阳台上浇花的何望给逗乐了。

他透过窗子朝楼底下看一眼,觉得沈屹川这小子这么些年真是一点没变。从小到大每次来找何书棠从不敲门,就站在楼底下那棵玉兰树底下高喊何书棠的名字,弄到街坊邻居都知道这俩人的关系是真铁,后来也都见怪不怪。

翟大爷拎着鱼虾刚从早市回来,见到沈屹川就笑,脸上的皱纹都堆在了一起:“小川回来了。”

沈屹川挠挠头笑了下:“翟爷爷好,我找何书棠。”

他说着就上前伸手帮翟大爷拿东西。

沈屹川的童年也是在云水巷里度过的,街坊邻居他都熟悉。后来他上六年级的时候,沈家的生意越做越红火,他们一家便搬到了平河的北边。但他周末还是会来找何书棠玩。

沈屹川印象里他搬家那天,何书棠哭得稀里哗啦,扯着他的衬衫袖子不让他走。沈屹川没有想到何书棠会哭,他印象里她从来没有哭过,更不会像那时那样难受的快要把他的袖子拽断。

当然何书棠也没有想到,她对沈屹川竟是那么不舍。

那年的沈屹川个子还没有何书棠高。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踮起脚尖,为陈书棠擦拭掉眼泪,脸上是温和的笑容:“何书棠,你不要哭了,我就是搬家而已,又不是离开平河去另一个地方了。我会回来找你玩的。”

“真…真的吗?”何书棠抽抽噎噎的。

沈屹川用小拇指勾起陈书棠的小拇指,语气认真:“真的,我们拉钩。”

18路公交,36分钟的车程。

是沈屹川的承诺。

他是个说到做到的人,从没有失约。

帮忙送完菜,沈屹川又咚咚地下楼,接着喊:“喂,何书棠,我来还书了!”

何书棠的名字是何望取的。

其实她本来叫何塘,因为生她那年何望疯狂迷恋凤凰传奇,训练的时候还会哼着《荷塘月色》的调调,但又觉得这个名字很不秀气,所以才改名为何书棠。

和何书棠熟悉的人都会亲昵地叫她阿棠,但沈屹川从不喊,他只喊何书棠的全名。

而沈屹川每次喊她名字的时候总带着笑意,听起来像在读一首春天的诗,清清朗朗,是少年才能读出来的味道。

所以每次听到时何书棠的心率都会加快几分。

“别喊了,催债似的!”何书棠拉开窗帘,朝下面吼了一句,然后又一头栽倒在了床上。

昨晚何书棠卡零点给沈屹川发元旦祝福,他却一直没有回复,弄得她心烦意乱到半夜,凌晨四五点才睡着。

虽然何书棠现在依然困倦地睁不开眼,但是她还是强撑着起床,在脸上扑了一把凉水。她把自己杂乱扭结的头发梳顺之后,又翻出一个有点旧的塑料卷发棒把头发弄得蓬松一点。

之前楚离教过她卷头发,但是何书棠手笨,教了老半天还是不会,她索性就放弃了。现在真是追悔莫及。

其实何书棠本不是很在意打扮,但是昨天在网吧的遭遇让她多少受了点刺激。

她把自己的从头到尾收拾了一番,便急匆匆的下楼了。

沈屹川今天一身深蓝色休闲运动服,外面套了件轻薄的白色羽绒服,从上到下都是耐克,只有头顶上呆戴的卡其色棒球帽是去年何书棠送给他的生日礼物,是她在精品店里挑的。

看到树底下的沈屹川时,她又想起昨天在网吧遇到的那个男生,心里冒出一丝愧疚。

他那样的人怎么能和沈屹川相比呢?

“你穿的什么啊何书棠?冻不死你。”

何书棠刚下来,沈屹川就注意到了她上面套着的浅灰色的牛角扣大衣。

“你懂什么啊你,这大衣很厚的好不好。”何书棠瞪着眼驳斥道。

“切,到时候你感冒发烧了,还得小爷我送你上下学,给你送感冒药。”

“我每个月都借你书,你送点药怎么了?”

沈屹川笑一声,刚想回怼什么时,余光瞥到身后有一辆速度较快的三轮车正向前直冲。

在何书棠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被沈屹川用手扣着肩头朝他那侧带了过去。

何书棠从外侧挪到了内侧。

巷子较窄,三轮车擦肩而过,咣咣铛铛的声响在何书棠耳侧一晃而过。

少女的心中掀起的波涛却还未停歇。

心如擂鼓,但身侧的少年却没有听见。

她的灵魂在那会儿被短暂抽离,一时间也忘了杂志的事情。

当然了,那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见何书棠呆滞的表情,沈屹川笑了,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走了何书棠。”

等何书棠回神时,沈屹川已经往前走了两三步了。

他回头望望,朝她抬了抬下巴,笑道:“走啊,小爷我请你吃麦当劳。”

那会儿太阳快升到了头顶,光芒照在沈屹川的发顶,每一根发丝都被照的闪闪发亮。

他的笑也敞亮。

何书棠应了一声,快步追了上去。

等到了麦当劳,两人坐下时,何书棠才意识到沈屹川并没有带书出来。

“你不是说还我书的嘛,书呢?”

“没看完呢。”

何书棠“切”了一声,淡淡讽刺道:“也能理解,谁让你这么忙呢?”

沈屹川一下子就听出何书棠语气里的微妙,他捏起一根脆条,沾了沾番茄酱,挑起眼皮看着何书棠说:“你倒是说说我忙什么呢。”

他还真想听听何书棠准备编什么出来噎他。

何书棠语气轻快:“追姑娘呗。”

“有证据吗?”

“孙铎说的。”

沈屹川气笑了:“他还说我明天结婚呢,你信不信?”

何书棠一顿,接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笑得直接倒在了桌子上。

何书棠好久都没有这样欢畅地笑过了。

“那孙子说什么你都信?还追姑娘,他可真能编。”

何书棠好不容易止住笑,正经地问他:“那你放学跑那么快干嘛?”也不等我一起。

后半句还是被何书棠及时刹住,并没有说出心底事。

沈屹川喝了口可乐,眼皮耷拉了下来:“你亲爱的刘阿姨,我尊敬的刘宝霞女士给他快乐的儿子报了个清北冲刺班。”

沈屹川双臂拢在一起,往椅子后背一靠,“可惜小爷我志不在清北。”

“那你想去那个大学?”

何书棠接的非常快,令沈屹川愣了愣。

沈屹川是一个走一步看一步的人,没有长远的规划。所以之前何书棠问他大学志愿时,他一直说他没有想好。

但现在,很显然,他心里已经有了目标。

停了几秒,何书棠听到他说:“北航吧。”

沈屹川说完这三个字后,眼睫垂了垂,然后又望向对面的何书棠。只见她低着头,额前留起来的没有修剪的碎发遮住了她清秀的眉宇。

沈屹川不知道怎么回事,看她这样,心里突然揪了一下。

何书棠哭之前,是有预兆的,比如像现在这样一言不发地低着头。

沈屹川很早之前就觉得上了高中之后的何书棠比之前变了不少。她的眼神依旧澄亮,但却让他读不懂。

她长大的突出特点好像是学会了怎么隐藏自己的情绪。

“何…”沈屹川俯下身子往何书棠那边凑,想看看她到底怎么样。

但他只发出了一个单音节,就和何书棠的突然抬起的眼神碰撞在一起。

“北航很好啊,你不是一直想当飞行员嘛。”

何书棠这样说。

沈屹川没动,静静地盯了她几秒,才释然一笑。

他重新靠回椅子上问:“那你呢?何书棠。”

他问出的这一秒,何书棠已经开始在脑海中检索位于北京的大学了。

“北师大吧。”她学着沈屹川轻松的语气说了出来。

何书棠一下子就想到了这个,没有考虑它的分数线就直接报了出来。

她只是不想在沈屹川这里丢了面子,那怕她说出的这个目标对于目前她的实力而言难度如同登天。

“北师大啊…”沈屹川的手摩挲着冰可乐的瓶身,把上面的水珠擦掉,似是在思考着什么。

“怎么了?”何书棠有点心虚,声音很大地说:“不能考啊?”

沈屹川摇头:“当然可以考,我觉得你可以。”

这下轮到何书棠傻眼了。

沈屹川笑了笑,语气清淡却认真:“现在距离高考还有半年,为什么不能冲一把?最后的结果谁也无法预知,那么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可以做的就是努力。”他顿了顿,强调道:“全力以赴地那种,不留余力地那种。”

“懂吗?何书棠。”少年眼里全是光,简单总结说:“破釜沉舟。”

何书棠迟钝了点了点头,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破釜沉舟。”

她又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重复一遍就好像又为这个成语赋予了新的含义——

这是沈屹川赋予她的所有勇气。

“对了,忘记说了,元旦快乐。”沈屹川朝她笑笑解释道:“昨天补完课已经很晚了,我洗完澡就睡了,没上企鹅。今天早上才看到你给我发的信息,不好意思啊何书棠。”

他说着挠了挠头。

他想他还是来找她当面解释比较好,所以他就来找她了。反正这个假期他总归是要来找她的,早晚都一样。

沈屹川总和她保持一种很松弛的关系,经常逗她,开她玩笑,却又在某些时刻很照顾她的情绪。沈屹川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觉得何书棠有什么心事瞒着他,但他又不敢问。

他很了解她,但又不了解她。

所以,这么多年,他们和很多朋友都走散了,但是他俩却一直好朋友。

“我发完信息就睡了,谁管你回不回啊?”她冲他做了个鬼脸。

沈屹川轻笑了一声。

那天下午他们去滑了旱冰,回去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霞光漫天,树木光秃的枝丫和天空一起构成了幅油画。

俩人出了一身的汗,释放了一身的压力。

沈屹川一直把她送到云水巷巷口。

要分别时,何书棠突然想起来何望交代的话。

“对了,我爸让我问问你,今年寒假还来当助教吗?他说可以给你涨工资。”

“啊?”沈屹川抱歉一笑:“应该不能了,我妈直接把寒假也给我报上了,要是我不去,她又该在家给我胡乱炖什么汤药,或者跑去寺庙祈福了。”

何书棠笑了,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她正要走时,又被沈屹川叫住。

“那个…何书棠,如果你作业有不会的,可以问我的。”

何书棠看了他一会儿,皱眉:“你抽什么风?”

“你不是想考北师大嘛,我沈屹川助力每一个梦想。”

“……我爹找你了?”

沈屹川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何书棠:“……”

沈屹川很真诚:“我就是想,如果你考上了北师大,我考上了北航,那我们就都在北京了。这样还能想现在这样经常见面。”

沈屹川的想法很单纯,他只是不想让何书棠像小时候那样哭着不让他搬家。他希望他们以后也可以像现在这样。

他又说:“我看了你的成绩,数学和地理补一补的话,应该可以的。地理我没办法,但数学我可以帮你。”

沈屹川的身后是车来车往,人流不息的云水街,那般场景好像在梦里出现过。

他说完这段话后,街边的路灯刚巧亮了起来,像是预示着未来一片光明。

良久,何书棠点了头。

沈屹川笑了笑,和她说了声再见,便钻进了人流里。

高三的班主任在开学第一天就说每一个高三生,都要有一个目标,然后攥着全身的力气朝那个方向迈进。

那时候的何书棠迷迷糊糊的,盯着地理图册上的中国地图,不知道她想去哪里。

但是那个晚上,她翻出了那套何望给她买的2011年报考指南。

她先是查了北师大往年的录取分数线和录取人数,把上面的数据抄在硬皮笔记本上。

她盯着那些个数据,想了很久很久,最后叹了一口气。

接着她又翻其他学校的,她把所有在北京的大学都查了个遍,本科也好,专科也罢,只要这个学校在北京,就被何书棠划入了范围之内。

之后,何书棠又重新筛选了一遍,找出了一些距离北航比较近的大学,做了重点标记。

她的视线突然变得很明晰,心里也亮堂的许多,身上涌动着一股气,像是春天里即将破土的小草。

何书棠想,这大概就是梦想的力量。

北京,她所有的向往与期待都在那里了。

回来了!更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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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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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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