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契弟

“陈家大郎,你上次说的事,我给你办成了!”

媒婆推开陈家的大门,她叉着腰侧身,一对夫妇扳着一个清瘦的男人,拘谨地站在门口。

男人被人剪着双手背在身后,身材瘦削,头发盖住了眉眼看不清容貌,只是一张皮白得显眼。

“读书人,家里实在没钱,只能卖了做契弟。”媒婆在一旁解释。

陈朗生放下手里的活计擦擦手,眉眼扫了众人一圈,最后定格在清瘦的男人身上。

老妇立刻扣着男人的下颚逼他抬头,手掌粗鲁地在他面上擦了擦:“头婚,没娶没嫁过,一个月前刚从学堂里回来。”

被拾掇的男人眼睛微睁,面目清秀,只是嘴唇在微微颤抖。

“可我看他不是很愿意,如果过几天逃了...”陈朗生打量着对方,目光没有波动,仿佛在看一件物件。

“不会不会,他愿意的!”老妇连忙解释,变了脸色低声同男子说了几句,那张白皙的脸抖了抖,垂下眼皮嗫嚅着开口:“我自愿来的。”

陈朗生看着他,这已经是第四个相看的契弟,前几个要么偷要么逃,这个看着虽然瘦弱怯懦了些,但还算老实。

他走进里屋找出预备好的聘礼,递给媒人,媒人与那对夫妻欢喜接过,留下人连忙离去,生怕陈朗生反悔。

院子中只剩两人。

陈朗生上前给男人解绳子:“叫什么名字?”

“...李仲元。”

“几岁了?”

“十九。”

“嗯,和我弟一个年纪。”

他看着李仲元手腕子上的磨痕,扔了绳子将他带到里屋。

“我叫陈朗生,还有个弟弟在外读书,家里没别人了。”

“药在柜子上,自己拿了擦。”

他简单交代完就不再管李仲元,继续去院子中劈柴。

——

陈家的条件只比李家好了一些,娶媳妇也够呛,为了堵住周围人的闲言碎语,也为了减轻自己的活计,陈朗生向媒婆要了个契弟。

弟弟去镇上后,他实在需要一个“屋里人”来帮忙操持家务,毕竟家里田里的事实在繁杂。

李仲元小心擦拭着手腕的伤口,他是个读书人,皮薄面薄,如果不是爹娘跪着求他,哭诉大哥没有彩礼钱娶媳妇,他绝不会同意来这。

书读多了,人也被一套套规矩教条驯服得老实。李仲元脑子简单的可怜,他没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心思,肖想着拿到彩礼钱后偷跑或寻死觅活,他只知道“言诺而不与,其怨大于不许”。

既然说了愿意,在契约上摁了红手印,那就得遵守约定:

他是陈朗生的契弟,除非陈朗生放了他,这辈子他都得和这个契兄绑一块。

擦完药,李仲元打量着房间,屋里的家具陈旧但好在整洁,有些地方有敲打修补的痕迹,应该都是陈朗生自己动手补的。

走到院子,他站在离男人几步远的地方。

陈朗生肩背宽阔厚实,侧脸线条硬朗,挥斧的气势像是能把人劈成两半。

李仲元有些怕,张了张嘴,做好了一会心理建设才开口打断他:“我要做什么?”

男人劈完最后一根柴,本想让这个细胳膊细腿的去灶台做饭,可看他通红的手腕,话在嘴里转了转:“帮我把这些柴垒好吧。”

李仲元在家排行老三,不上学堂时既要帮忙下田种麦,也要照看弟妹,偶尔还要洗衣做饭,陈家的大小事务他做得还算得心应手。

于是第一天,两人虽没说几句话,但陈朗生粗中有细,李仲元老实听话,磨合得还算可以。

吃完晚饭到了睡觉的时辰,他坐在桌边惴惴地看着院中冲凉的陈朗生。

李仲元知道做契弟的规矩,契弟需要与契兄同寝共食,形同夫妻。

可他与女子都未曾交好过,更何况与男人?

他绞着手指头,寒毛在陈朗生走进屋子时彻底竖了起来。

陈朗生看着李仲元像木头似地站在房中,把腰间松垮的毛巾往上拉了拉,不明所以。

“你睡我弟的房间,他平时不回来。”

读书人的脸蹭的一下烧得通红,他皮肤白,所以红得更为明显,油灯的光影跳跃在脸颊上,如同他此刻惊慌的心跳。

陈朗生不自觉多看了几眼,随后正色将他带到了边房。

弟弟的房间要小一些,但比陈朗生的房间多一个书柜,上面放了一些书籍小说,卷角起了毛边,似乎主人时常在翻看。

“早些睡,明天与我一起上山砍毛竹。”

陈朗生替他拿出几床被褥,简单嘱咐几句就回了自己房间。

——

山上的毛竹无主,生得歪七扭八,甚至没有可供人走的小道。

李仲元跟在陈朗生后头落下了脚步,他没陈朗生的好体力,但愣是咬着牙逼自己再使把劲。

陈朗生砍竹子,他负责把竹子截短捆扎,两人没多少话,但配合得很好。

该倒的竹子没倒,李仲元奇怪地抬头,发现陈朗生正皱眉掐着手掌,有血一滴一滴落下渗进泥土,男人愣是没哼一声。

他吃了一惊,连忙站起身查看陈朗生的伤势。

“被切口划了一刀,没事。”

伤口翻了肉有些可怖,陈朗生用树叶擦了擦周边的血迹,见没有伤到筋骨也就不甚在意。

李仲元是少见血腥的,他在学堂本本分分读书,回家安安分分干活,带血的场面也就过年杀鸡宰鸭的时候见过。

所以他没陈朗生那么淡定,在身上摸了一通,想起食盒里有自己备着的汗巾,连忙慌乱地翻了出来递给陈朗生。

刚递出去他就后悔了,他在干什么蠢事,对方就剩一只好手怎么包扎,

于是陈朗生正要接过,手里的汗巾又被突然抽走。李仲元结结巴巴地小声解释着,扯过他的伤手细细擦拭了尘土碎屑,然后小心地用手巾包了起来。

陈朗生沉默地看着低头包扎的李仲元,读书人的手细长笔直,不像他全是伤口和老茧,一白一黄贴在一块很是扎眼。

“还要砍吗,好像够多了。”李仲元感觉伤口有些厉害,大着胆子和陈朗生商量,他怕伤口再裂开。

“不够。”陈朗生摇摇头。

“要做竹墙,做锄柄。

还要给你做张竹床。”

李仲元愣了愣。

“万一我弟回来了,你不至于没地方睡和我们挤一块。”

陈朗生兀自说得理所当然,李仲元捧着他的手有些发热,他觉得陈朗生虽然看着生人勿近,但人不坏。

对方对自己好,他也应该予以回馈。

“生...生哥。”李仲元干巴巴地出声。

“可以叫你生哥吗?”

陈朗生一顿,点点头。

“生哥,我们回去吧,去医馆里看看。”

陈朗生本想拒绝,可手还被李仲元攥着,对方的表情郑重严肃,眉头蹙在一起好像在决定什么重要大事。

竹影的光斑落在李仲元的脸上,白一块灰一块,连带着漆黑的瞳孔也跳跃着亮光。

他鬼事神差地同意了。

因为陈朗生伤了一只手,下山的时候只能李仲元多背一些毛竹,瘦削的白脸上全是汗珠和粘腻的发丝,陈朗生想着下次还是不带他出来了。

读书人的身板,干不来重活。

医馆中只有个老大夫,替陈朗生上药包扎后嘱咐不要碰水,正当两人结账时,外头有人突然叫了一声。

“陈大郎,怎么在这?”

是个差不多年纪的男人,他走近打了招呼,和陈朗生聊了几句后看向一旁的李仲元。

“他是?”

“我的契弟。”

陈朗生看了眼李仲元,大大方方介绍。

对方显然很惊讶,上下重新打量了一遍清瘦白皙的李仲元,随后拧着眉头与陈朗生凑近咬耳朵:“你现在好这口了?契弟哪有媳妇儿好,媳妇好歹有官府的婚书盖印保障,契弟卷了钱财一溜可是啥都没了。不如把他转手在攒点钱娶个女人啊。”

这个青年着实不知道咬耳朵该咬多轻,那点悄悄话全落在了李仲元耳朵里,听得他又气又恼。

陈朗生随便应了几声,没怎么在意。

可李仲元全一字不落地全记在心里,他把陈朗生的附和也当成了对他的不信任。

人闷闷地跟着陈朗生回了家,到了饭点两人坐在桌边,李仲元暗自逼自己一把,拿过陈朗生手里发抖的勺子,舀了一勺鸡蛋递到他嘴边。

陈朗生被吓了一跳,浓眉上挑不明所以。

“怎么了?”他握住李仲元的手,发现对方也在发抖。

“生哥,我可以当媳妇。”李仲元从牙缝里逼出了这几个字,随后血液似乎都涌到了脸上,连带着耳后的神经都在跳。

“我不会跑,女人能干的我也能干,我还比女人有力气。”

“你手不方便,我喂你吃饭。”

李仲元坐到了陈朗生身边,再次把勺子抵到男人嘴边。

陈朗生打量着他拧眉纠结的样子,心中想到什么。

“...仲元,我不会卖你。”

陈朗生忽然觉得自己的这个契弟心思敏感得像汪水,稍微一吹就起波澜。

李仲元的小心思被他看穿,眼眶有些发红,垂眼点点头,可是手还是没拿下,陈朗生只能开口接受他的投喂。

一勺一勺,李仲元喂得顺手,陈朗生吃得干净,到最后李仲元抄起一旁的汗巾替契兄擦嘴,拇指蹭过陈朗生起皮的嘴唇也丝毫不觉得越界。

“等我洗完碗你再冲凉。”李仲元摁着陈朗生的肩膀,他开始正视起契弟的义务——照顾好契兄。

“为什么?”

“我帮你冲。”

李仲元甩下这一句,红着脸走向灶台。

自动伞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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