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在园子里坐到人声稀了,才起身往外走。十七先走一步,去宫门口把车叫过来——车挤在一处,一辆一辆往外挪,慢。
「您就在墙根底下站着,别动。」十七说,「我把车赶到您跟前。」
「去。」
十七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
「别动啊。」
「去。」
宫墙很高。墙根下蹲着一排石兽,凉的。他站在第三个旁边,手拢在袖子里。
人从他跟前一浪一浪地过去。坐车的、骑马的、坐轿的、被人扶着的。灯笼一盏一盏,从他脸上过。
有个喝多了的武官被他家小厮架着走,走到石兽跟前,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站直了,拱了拱手,也不管认不认识。他没应,那武官就被小厮架走了。
他不看谁,也不动。
宫里最后那通鼓滚过去,散干净了。
马的蹄声从门里出来。
先出来一匹,鞍是旧的,鞍桥上磨得发亮。马上一身深色骑装,袖口收得紧。后头跟着四个亲兵,两个牵着空马。
那匹马在他跟前停住了。
「你的车呢。」
他抬头。
她骑在马上,低头看他。灯在她背后,她的脸在暗里头。
「没到。」
「哦。」
她没有走。
她把他从头看到脚。看得很慢,也不算失礼——像验货,一件一件,看到哪儿是哪儿。
「你是那个沈栖迟。」
「是。」
「你在这儿站着,等车。」
「是。」
她鼻子里出了一点气。
「你身上有药味儿。」
他没有答这句。
四个亲兵牵着马在一边等。她也不催。后头一个亲兵吸了吸鼻子,往他这边看了一眼,被他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撞了一下,赶紧把头转开了。
隔了一会儿,她问:
「会骑马么。」
「会。」
——他答得很快。快得不像他。
他七八岁的时候在马场里骑过。绕着圈子走。后来就再没上过马。
她看了他一眼,把手边那匹备马的缰绳扔了过来。
他接住了。手倒是稳的。
「跟着。」
「去哪儿。」
「出城。」
她说完就催马走了,没回头。
他上了马。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要带他出城。他也没有问自己。
宫门口那盏灯在他背后,越走越远。
十七把车赶到墙根底下的时候,那儿没有人。
他勒住了车,跳下来。
第三个石兽旁边——空的。
「五爷?」
没人应。
他先看门房,再看门里,再看地上。地上有新蹄印,深,往西边去的。五六匹。
十七站在那儿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他又喊了两声。宫门口那两盏灯底下,只有几个等着开车的人在看他。
然后他往回跑。车不要了。
他冲进二门的时候,嗓子是劈的。
「谷主——」
顾红药在灯下研药。她手没停。
「说。」
「五爷没上车。他跟人走了。往城外去的。」
「跟谁走的。」
「……雁门肖家的。肖小将军。」
屋子里的药杵响了两下。
顾红药把手里的药杵搁下。
「知道了。」她说,「叫言风带人。南北两条大路,各一队。」
「是。」
「人回来之前,」她说,「别惊动老太爷。」
十七磕了一下头,跑了。
她低头接着研药。研了一半,手停了。
停了很短的一会儿。
研钵边上,摆着一只空碗。那是儿子早上喝完的那只。碗底还剩一层薄薄的药脚,她方才没让苏亚收。
她伸手,用指甲在碗沿上轻轻刮了一下。
刮完,把手在帕子上擦了。
城门还没落锁。
散宴的车马还在一辆一辆往外挪。门卒提着灯站在门洞里,看了他们一眼,没拦。
一出城,风就大了。
秋夜的天是青的,月亮半轮,挂得不高,光很薄——照得出路的边,照不清路上的人。
河堤上两排柳树,一株一株排过去,夜里只剩影子。路两边是收割过的田,空的,黑。远一点的村口,有一两点灯。
她骑得不快。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后头。
「骑得还挺像个样子。」
他没有答。他的手心里全是汗,缰绳有点滑。
「你们沈家的人,」她说,「我认得几个。」
「都挺好认的。」
「怎么个好认法。」
「隔着三丈远,就能看出哪一个是沈家的。」
「怎么看的。」
「看料子。」她没有回头,「你们沈家的人,衣裳料子好,人的胆子小。」
他没有答这句。
后头一个亲兵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她偏了下头,那笑声立刻就没了。
又走了一段,她忽然问:
「你多大了。」
「二十三。」
「哦。」她说,「我二十一。」
说完,她像是觉得这句话多余,催了一下马。
后来她就快了。
也不是突然快的。是那种一寸一寸加起来的快——慢一点,再慢一点地催,你不觉得,可路边的树开始往后倒。
他跟上去了。
风从领子里灌进去,脸颊上像有人拿指头弹。他低头,把怀里那副药往胳膊底下夹紧了一点。
(那副药他一直带在身上。今天出来,他没喝。)
前面那点红,还看得见。
再往后,只剩红。
再往后,连红的形状都没有了——黑地里,就剩前头有一样红色的东西在动。
河堤到头,路往下坡。马在坡上收了半步,又窜出去。
他手心里的汗把缰绳泡软了。他换了个手势,抓着。
他耳朵里开始有东西响。不是鼓,不是风,是他自己的血。
他三年没跑过了。
他胸口那块地方发烫,像是有个人拿手掌按着不让他喘。喉咙里有铁味,咽一下,又上来。
他想喊一声。
张了张嘴,没出声。
他没有喊。
前面那点红,挪到了一个坡上的柳树底下,不动了。
她勒了马。
马喷着白气,蹄子在土上刨。
她回头。
他还在后面。远。慢下来了,但没有停。
她本来是想等他喊一声的。
他没喊。
她勒着马,站在坡上看了他一会儿。风把她的披风掀起来,又落下。她右手一直搭在鞍前,没有动。
她看了很久。
然后把马头一拨,又跑起来了。
河堤尽头的坡底下,她终于勒住了马。
等了一会儿。
他到了。
他到她跟前的时候,扯住缰绳,马停了。他上半个身子往前一栽,半挂在马脖子上,一只手死死按着马颈,另一只手还抓着那副药。
她没说话。
隔了一会儿,他说:
「跟得上。」
说完,眼前就黑了。
她跳下马。靴子落地,泥点子溅起来。
她把他从马上扯下来,半拖半抱,放到草地上。她的动作不轻,可一点也不乱。
先探鼻子底下的气。再按脖子上那根脉。再翻他的眼皮。最后捏着他的手,看指甲。
看了一会儿。
她的眉头皱着。
她低头往他领口那儿闻了一下,又闻了一下。
药味。很重。
「你们爷路上吃什么了。」她问。
两个亲兵面面相觑。
「不知道。」
她把水囊的塞子咬开,扶着他的头,灌了一口。他呛了,咳了两声,睁开眼,看了她一下,没看清,又闭上了。
「拿件衣裳来。」她说。
「抬到我马上。横着。」
府门口灯火通明。
一队人正从巷子里出去——马蹄急,灯笼往前照,一路往北。
另一头,她来了。
十七站在阶下,脸是白的。他先看见马,再看见马上横着的那个。他整个人往下矮了一截。
「谷主!谷主——」
她牵马到台阶下,停住。
亲兵把马上的人接下来。府里的门子、小厮、丫鬟一涌而上,把人往里抬。
她没下来。
她看了看那扇门,看了看门上那块匾。
「你们家五爷。」
「是……是。」
她把手里的缰绳往亲兵手里一扔,拨转马头。
「文人果然都不太行。」
她催马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被人抬进门的那个背影。
「路上那副药,」她说,「他自己夹了一路。」
说完,蹄声出了巷口。
十七在阶下站着,站了有一会儿,才想起来喊人。
「来人——大夫!言风先生——」
人抬进他的院子。言风先到。他不问怎么弄的,直接上手——摸脉,皱眉,翻眼皮,看指甲。
和她做的一样。
「柴葛退不掉这个。」言风说,「先煎一副稳的。」
顾红药从里面出来。
她走得不快。在台阶上站住,看了一眼院子里。
她没问「怎么弄的」。
她走下来,把儿子的手腕从言风手里拿过来,自己按了一下。
按了很久。
「抬进去。」她说。
再没有别的话。
那一夜,十七跪在阶下。
「是我的错。」
顾红药从他跟前过,看了一眼。
「起来。」她说,「他今天是自己要出门的。」
老太爷的院子里还亮着灯。
案上一盏,灯芯剪得短,照不了多远。他写字。一笔一笔,写得很慢。
写完一张,晾在案边。一天写二十张。凑够了,就烧。
纸上写的是旧年的地名、早死的人的名字、几味药。
那些地名,多半在京都。那些名字,也多半在京都。
他很多年没有出过这座城了。
福伯在旁边站着,不说话。
写到第十九张,他停了一下,喝口水。
第二十张,他只写了两个字。
两个字,写得比前头十九张都慢。写完,他把笔搁下,把那张纸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
火盆里的火已经不高了。
「福伯。」
「在。」
「今天府里,没什么事吧。」
「……孙少爷不大舒服。睡下了。」
老太爷的笔尖在墨里停了一下。
「嗯。」
他把那张纸,搁进火里。
纸卷起来,有字的地方先黑。
他坐着,看它烧完。
这一晚上,第二十张没有再写。
后半夜,顾红药进儿子屋里,站了一会儿。
他没醒。
她看的是案上那只旧碗。
看了很久,才走。
他在床上躺了十七天。
头七天,药喝下去就吐,后头才压住。半个月里,府里对外只一句话:世子出城受了风。
第九天上,他睁着眼睛听十七念军报。这是他的差事,念得顺。
念到铁门关那一仗,他抬手。
十七停了。
「那两行,抄下来。」
「哪两行。」
他说了。
十七就抄。第一行抄完,吹了吹墨。
第二行抄完,又吹了吹墨。
他不知道抄这个做什么。
纸上写着:
「朔女缨,代兄领骑,破其左翼。」
「孤军深入,不遵节度,功不掩过。」
「五爷。」十七把纸放在案上,站了一会儿,又说,「肖家那边……问过两回。」
「嗯。」
十七低着头,想了想。
「是差人来问的。」他说,「问您那天,回来没有。」
沈栖迟看着窗外。
窗外那棵树,叶子快掉完了。
「她还说什么了。」
「没有。」
「哦。」
他把手里那张纸折起来,压在了砚台底下。
还没人知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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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城阴试马欺文弱 灯下焚笺记药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