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化妆进修班资料,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林朝心里漾开了一圈圈越来越大的涟漪。
她反复研读着那份课程简介。为期三个月,课程涵盖影视人物造型设计、特效化妆基础、年代妆发、以及与灯光、摄影的配合等实用内容,师资名单里不乏一些在业内小有名气的资深造型师。这对于已经打下不错基础、渴望突破现有瓶颈的林朝来说,吸引力太大了。
但现实问题也接踵而至。学费不菲,尽管安姐承诺工作室可以报销一部分,但剩下的数额,加上北京高昂的生活成本,对她仍是一笔巨大的开销。三个月没有稳定收入,只有支出,她的积蓄能否支撑?学业结束后,能否在北京找到机会?一切都是未知数。
更重要的是,离开重庆,意味着离开已经熟悉和适应的工作环境,离开给予她信任和机会的安姐,离开小悠这个唯一的朋友,离开刚刚建立起的那一点点归属感和安全感。她要再次孤身一人,闯入一个完全陌生、竞争可能更加激烈的巨大都市。
风险与机遇,如同天平的两端,在她心里反复倾斜。
她将那叠资料放在床头,每晚睡前都会翻看几页。北京,那座在“启明星”的日常动态里频繁出现的城市,那座拥有无数摄影棚、制片厂和时尚活动的梦想之都,第一次如此具体地、带着强烈的诱惑力和压迫感,横亘在她的未来规划里。
她开始更加努力地工作,接更多的单子,为可能的北上之行积累资金。她甚至主动向安姐请教一些更复杂的妆面设计,利用一切机会提升自己。
安姐将她的努力和犹豫都看在眼里。一天下班后,工作室只剩下她们两人,安姐泡了一壶新茶,示意林朝坐下。
“想去北京?”安姐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林朝握着温热的茶杯,点了点头,又轻轻摇头:“想去,但……有很多顾虑。”
“顾虑是正常的。”安姐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锐利的眉眼,“‘觅境’这个小池塘,你游得已经有点局促了。我看得出来,韩娜那次之后,你眼睛里有了别的东西,不只是满足于化好一个日常妆或者新娘妆了。”
林朝有些惊讶地抬头看着安姐。
“手艺不错,肯吃苦,也有点灵气。”安姐难得地给出了如此直白的评价,虽然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在这个行业里,想要走得更远,光靠在小工作室里接散客,或者给一两家固定公司做化妆,天花板很低。你需要更系统的知识,需要见识更顶尖的工艺,需要进入更大的圈子。”
安姐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林朝内心朦胧的渴望与恐惧。她确实感到了一种无形的束缚,一种对更广阔天地的向往。
“北京那个班,我打听过,口碑还行,教的东西实在,不是那种花架子。”安姐抿了口茶,“学费的事,工作室可以支持你一半。剩下的,看你自己的决心。至于学完以后……”
她顿了顿,看着林朝:“路要自己走。北京机会多,竞争也残酷。你可能成功,也可能碰得头破血流,最后灰溜溜地回来,或者去别的城市。但无论如何,这三个月学到的东西,是你自己的,谁也拿不走。”
安姐的话没有给她任何虚幻的承诺,却奇异地给了她力量。是的,最坏的结果,无非是失败。但不去尝试,就永远困在原地。
“安姐,我……”林朝的声音有些哽咽,这份支持超乎她的预期。
“别急着感动。”安姐打断她,“我有一个条件。学成之后,无论你是在北京发展,还是回重庆,或者去其他地方,‘觅境’如果需要你远程支持或者短期合作,你要优先考虑。另外,你在北京如果接触到适合‘觅境’风格的好产品或者新技术,要及时分享。”
这不是施舍,这是一场基于彼此认可和未来潜力的投资与合作。林朝重重地点头:“我答应您,安姐。”
“那就去吧。”安姐放下茶杯,结束了这场谈话,“把手头的工作交接好,跟小悠也说一声。那个丫头,估计得哭一场。”
决定了方向,林朝的心反而定下来了。她开始高效地处理各项事宜:与“星耀传媒”的李姐沟通,婉转而坚定地说明了情况,表示进修结束后如果回重庆,希望还能继续合作。李姐虽然惋惜,但也表示理解和支持,甚至半开玩笑地说以后有北京的活可以找她。
最舍不得的是小悠。得知消息后,小悠果然眼眶立刻就红了,抱着林朝不撒手:“臭朝朝!说好一起在重庆打天下的!北京那么远,冬天又冷,东西又贵,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林朝拍着她的背,心里也酸酸的,但脸上带着笑:“我只是去学习,又不是不回来了。而且,说不定以后你也能来北京玩呀,我给你当导游。”
“那你一定要每天给我发信息!分享北京的好吃的!还有,遇到帅哥要拍照给我看!”小悠抽抽噎噎地提要求。
“好,都答应你。”林朝满口应承。
离开的日子定在一个月后。林朝利用这段时间,疯狂地工作攒钱,同时开始搜集关于北京生活、关于进修班、关于影视化妆行业的各种信息。她在网上寻找合适的短期租房信息,对比交通和生活成本。她将自己的化妆笔记重新梳理,列出希望在进修班得到解答的问题清单。
她偶尔也会点开“启明星”的行程动态,看着他们穿梭于北京各个录音棚、排练厅和电视台。那座城市,因为他们的存在,也因为自己即将奔赴的梦想,而变得更加具体和充满引力。
出发前一周,林朝回了一趟自己租住的小屋,做最后的整理。这个不到十平米的空间,承载了她来到重庆后最初、也是最艰难的时光,也见证了她的蜕变。她仔细地打扫干净,将带不走的生活用品打包好,准备送给小悠或者捐掉。
当她掀开床垫,准备清理下面时,一个有些褪色的硬壳笔记本露了出来。她一愣,拿起来翻开。
里面是她刚来重庆时,在最迷茫和拮据的日子里,随手记下的一些零碎心情、开销,还有最初学习化妆时稚嫩的笔记和草图。纸张已经有些发黄,字迹也因为当时手冻得发抖而歪歪扭扭。
她坐在地板上,一页页翻看着。
“今天又被拒绝了,钱只够吃一碗素面。但‘启明星’出了新歌,听着又有力气了。”
“在江边看到有人拍婚纱照,新娘笑得好幸福。希望有一天,我也能让别人这样幸福。”
“安姐今天让我帮忙递刷子,她的手好稳。我要努力成为她那样的人。”
“小悠请我吃了火锅,辣得流眼泪,但心里是暖的。”
“第一次独立外派,成功了!原来我真的可以。”
那些早已淡忘的细碎情绪,随着泛黄的字迹重新变得鲜活。从最初的恐惧绝望,到逐渐站稳脚跟的欣喜,再到获得认可后的坚定……这个本子,像一部无声的纪录片,记录了她从“林曦晨”到“林朝”的最初轨迹。
泪水不知不觉模糊了视线。但她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深的感慨和感激。感激那个在最黑暗的时刻也没有放弃的自己,感激这座城市给予的包容和机会,感激路上遇到的每一个给予她善意和帮助的人。
她将笔记本郑重地放进行李箱的最底层。这不是负担,而是勋章,提醒她来时的路,也赋予她走向未来的勇气。
出发的前一天,安姐提前关了店,和小悠一起,请林朝吃了顿践行饭。没有去昂贵的餐厅,就在工作室附近一家常去的川菜馆。安姐依旧话不多,只是默默地给林朝夹了几次菜。小悠则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会儿担心这个,一会儿嘱咐那个,仿佛林朝是要去西天取经。
“到了那边,机灵点,别傻乎乎的。”
“学习归学习,也要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
“有人欺负你就告诉安姐,安姐认识的人多!”
“还有,记得我们的约定!每天发信息!”
林朝一一应着,心里被暖意填得满满的。
饭后,安姐从包里拿出一个用丝绒布袋装着的小盒子,递给林朝。“拿着,算工作室给你的践行礼。”
林朝打开,里面是一套做工极其精良、闪着冷冽金属光泽的专业级化妆刷。刷毛柔软顺滑,刷杆握感舒适沉稳,一看就价格不菲。
“安姐,这太贵重了……”林朝连忙推拒。
“工具是手艺人的武器。”安姐按住她的手,语气不容置疑,“去了好地方,别用太差的装备,丢‘觅境’的人。这套刷子我用过,趁手。希望它在更好的化妆师手里,能发挥更大的价值。”
林朝的眼眶瞬间红了。她紧紧握住那个丝绒袋子,用力点头:“谢谢安姐,我一定会好好用它们。”
第二天,重庆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冬雨,空气湿冷。林朝拖着大大的行李箱和那个陪伴她最久的化妆箱,在安姐和小悠的陪同下,来到了高铁站。
“就送到这儿吧。”林朝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们。
小悠扑上来用力抱了她一下,声音带着哭腔:“朝朝,加油!等你学成归来,变成超级大化妆师!”
安姐拍了拍林朝的肩膀,只说了一句:“去吧。”
林朝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拉着行李,转身走向安检口。她没有再回头,怕一回头,好不容易积攒的勇气就会溃散。
刷身份证,过安检,候车,检票……一系列流程机械而快速。当她终于坐在北上的高铁靠窗位置上时,窗外的雨幕和送行的人影都已模糊远去。
列车缓缓启动,速度越来越快,将熟悉的重庆山水迅速抛在身后。林朝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有力地跳动着。
离开了。又一次,孤身一人,奔赴未知。
但这一次,和当初逃离家乡时截然不同。那时是仓皇的、绝望的、漫无目的的。而现在,她是清醒的、坚定的、目标明确的。她带着安姐的期望,小悠的祝福,带着自己过去一年多在重庆攒下的全部家当、技艺和勇气,去往一个更大的战场,追寻一个更高的目标。
她拿出手机,拍下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发了一条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
“列车向北。林朝,去闯你的下一座城。”
然后,她戴上耳机,点开了“启明星”的歌单。熟悉的旋律流淌出来,混合着列车行驶的隆隆声,像一首奔赴战场的进行曲。
她闭上眼,开始在心里复习那些化妆要点,构想北京可能的生活,规划进修班的学习计划。
未知依旧令人忐忑,但更多的是一种破土而出的、对新生的渴望。
她知道,在抵达那个最终属于她的、光华璀璨的“大结局”之前,北京,将是她必须征服、也必须从中汲取养分的关键一站。这段旅程,注定不会轻松,但她已经准备好了。
列车呼啸,穿过山川河流,载着一个女孩和她的全部梦想,坚定不移地,驶向北方那座汇聚了无数星辰与渴望的庞大城市。
新的篇章,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