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酒冷戈鸣

“乐宫主所言过重了。”容靖晦推着轮椅过来,罕见的是没有动怒,心平气和地说道:“子非我,焉知我之乐?纵千万人相阻,吾自往之,毁誉于我如浮云,清浊在本心,我从没将这些放在心上。”

“容公子着实通透。”乐闵的笑容有些像蜜糖裹刀。

容靖晦很明显继续与之拉扯下去,“两位也要去皓月城,我正好顺路,不如到船上小酌两杯,这条江盛产鲂鱼,风味一绝,今日便由我做东,也感谢姑娘这番出手相救。”

“容公子太客气了。”我婉言推脱道:“举手之劳罢了,公子不必挂怀,眼下我还有点私事,你们先行,不用等我。”

虽然我对这两人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针锋相对感到错愕,但没想到,他们居然认识,还积着如此深重隐晦的旧怨。

他们之间究竟隔着什么呢?

但我不想过多探究,每个人都有不想让人知道的过往,守住边界不仅对交情好,也不会消耗多年的人情。

一个是我幼年流亡时期认识的名医,一个是我后来进神梦会的上司,看似这两条不相交的线,有一天会在此刻出现交集。

惊愕归惊愕,当下问题是,我夹在中间将会很为难。

这两人说话夹枪带棒的,还是错开这场邀约比较好,避开同船共处的尴尬,天知道会不会波及到我

我无心卷入旁人恩怨纠葛里,更不想接下来两三日的行程里,夹在这暗流汹涌的氛围里束手束脚。

在神梦会的年月,与容靖晦便没再见过,那时身在暗处,有意远离年少过往,害怕将旧人拖进泥沼,也有不愿让过往温情羁绊我前路的心思。

当初容靖晦救我时,应付容府费了好大一通劲,虽然他的身世与我隔着家国立场,可我没办法去恨他这个人。

当初流亡的日子,是他在我与茹暄狼狈不堪的绝境里,伸手拉了我们一把。

我们辗转到大暨国那年,也是他想办法托人找的住处。

他不仅治好过我的牙疼,还将我体内潜伏的天花扼杀掉,点点滴滴,是我黑暗岁月里为数不多的暖意,真实滚烫,我没法装作从未发生过。

这些年我不想见他,除去这些,还有不想让对方为难。

他作为医者虽与自己父亲理念相悖,但很多事不是完全理所当然的,如果有天他要在双方立场做决定,我并不抱他与自己血亲为敌的想法。更不敢赌他会为了年少见过寥寥几面的我,背弃宗族血亲

他有他的底线与孝道,我有我的家国与恨仇。

或许,我们从最开始,就站在两条背道而驰的路上。

相见无益,徒增两难。

与其日后拔剑相向,不如渐行渐远,把年少那点干净的温情好好封存,不要沾染恩怨的污浊,大家各行其路,各安天涯,便是对这份旧情最好的成全。

所以,我说那番话,也是存了稍作拖延的心思,打算换艘船,错开行程,各自赶各自的路,互不牵绊。

“今日江上风高浪急,官府特传令停封渡口,现在,仅此这一艘船可以通向皓月城。”容靖晦神色沉重,“姑娘这般急着赶往皓月城,渡口放开要个两三日。狂风将至,普通船只下水极易翻船,昨日已有两艘小船遇险,故而临时封江,方圆十里之内,也就这艘大船吃水深,船身稳固。”

这肯定不行。

李韵与霜度的婚期接近,我要动手的机会只此一次,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没办法,暂时将就一下也好。

“甚好。”乐闵眼尾的紫藤萝纹在阳光里漾开冷邪的弧度,“既然容公子盛情款待,不去赏光多不给面子。本宫正嫌这水路漫长无趣,恰好有容公子相伴。许久未见,不过也积攒了诸多话,要与容公子好好细说。”

容靖晦轻轻颔首,“愿意奉陪,冷姑娘不必拘谨,你我十多年的交情,请吃顿饭也是应该的。”

我暗自叹气,左右为难,盛情难却,又无可奈何,不得不应下。

“既如此,那便走吧。”

这艘船比护送章存来的那艘宽敞得多,布置雅致,不仅有卧房,还有用餐的厅堂。

“两位,请落座吧。”容靖晦坐在轮椅上,又吩咐凌游,“你先去拿两坛松风酒过来。”

“好嘞。”凌游麻溜地下去了。

“这条江的鲂鱼肉质细嫩,刺少,最忌重料掩盖本味,后厨用清泉水加少许嫩姜、细盐隔水清蒸,只在出锅前淋上一点新榨的麻油,焖上片刻,最大程度锁住鱼肉里鲜汁,入口腴嫩,鲜甜不腥,可沾点豉汁,滋味清鲜,尝尝。”容靖晦礼节齐全,不愧是世家公子的教养,言行举止都透着儒雅。

乐闵笑容清凉, “松风配江鲂,实属雅事,多年前本宫也曾饮过此酒,没想到,今日会和容公子同席共饮。”

我坐在临近小窗的位置上,望着江风拂来,白鹤飞舞,眨眼扶摇向上,融进灰蓝色的云天,江水被风揉出重重叠叠的波纹,浪声连绵不绝,隔着窗,把舱内紧绷的气氛隔出去不少。

“难得见你有这样的好兴致。”

乐闵坐在我的侧边,没有动筷子,对桌上的佳肴视若无睹,反而看向我。

我收回目光,笑道:“江上风浪汹汹,见白鹤从容渡水,看着静心。”

容靖晦转动轮椅,稍稍靠近案几,顺着我的视线望向窗外,“江鹤识风,知晓何时起落,懂得避险,人若是也能如它们一样审时度势,将会少许多困顿。”

这话听着是闲谈风物,内里似乎蕴含着别的意思。

乐闵笑意不明,拿起案上银箸,轻轻点了点盘中的鲂鱼,“白鹤看似自在,可江水茫茫,并无落脚之地,待风势转变,需另寻他处避祸,就像我们,再想随心而行,无法全然逃出困境。”

他的话刚说完,凌游就抱着两坛封泥完好的陶坛快步走入船舱,坛身沾着的松香。

凌游将酒坛放在案角,利索除去封泥,很快,弥漫出清冽的松香混着酒香,闻着就有些醉意上头。

“这松风酒,取松花与山泉酿成,埋于江畔松根。”容靖晦又抬手示意,“性微凉,可解腻。”

“多谢,只是我不便饮酒。”我回绝了。

“姑娘若是不喜饮酒,我即刻吩咐凌游去备壶热茶。”他又说道。

“不必,这儿有热水,一样的。”我叹了口气,无视乐闵那道高深莫测的视线,“容公子在皓月城行医,还是多加小心,那儿不比大暨都城,你没有武功傍身,那里多的是亡命之徒。”

“看起来,你们的交情颇为深厚?”乐闵的手撑在案沿,眸光斜斜掠向我,眼尾那道紫藤萝暗纹在柔光下愈显幽冷,似是在探究着什么。

“早年我与兄长流落他乡,那时容公子于我们危难之际出手相助,是有过一段渊源。”我坦荡地回道。

容靖晦闻言,唇角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语气带着久远旧事的轻怅,“这事我可有印象了,你我初次相识的时候,对我相当有偏见,那时你说我一个小娃娃懂什么,不信我能治好你。”

我心里顿时害臊起来,碍于乐闵在场,笑容不那么随心,“都是过去的事,那时眼界狭隘,不知人不可貌相。”

如果皇兄没有去争夺皇位,或许我们兄妹两人会在市井过着平淡幸福的生活,他安然娶妻,我也觅得良人,眼下或许会不一样。

可岁月由不得人从头再来改写,一念之间,天人相隔。

“原来你们还有段这样往事。”乐闵漫不经心地饮了杯松风酒,唇角笑意轻悬,像在耐心旁观棋局,“少时桀骜,不肯轻易信人,倒是很像你。难得你们之间隔着家国立场,却还有一段这么珍贵的情谊。”

我没有说话,对于容靖晦我实在恨不起来。

他不是夙凤,也不是大暨那些权贵,不屑同流合污。

当初他冒着连累家族的风险救我,又为我拿到正规户籍文书,这份情谊,我无法与我的家国血海挂钩。

在我心里,他与兄长一样。

容靖晦似乎听不懂他的阴阳怪气,接着说道:“那时她的戒备心极重,明明牙疼得难以忍耐,还强撑着不肯示弱,硬说自己无事。”

“世人传容公子如神医再世。”他推一杯酒递到容靖晦面前,“只是本宫好奇,容公子的医术如此高超,为何医不好自己的腿疾?”

容靖晦搭在轮椅上的手指轻轻一顿,眼里的笑容淡了几分,平静地迎上乐闵略带挑衅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生出被戳中痛处的愠怒,气度儒雅,“世间病痛万千,医者不能自医者比比皆是。”

乐闵握着酒杯,身体微微向后靠去,眼尾紫藤萝纹样在渐渐暗下来的光影里愈发冷艳,颇有笑里藏刀的意味,“听说二十八年前,容将军助慕容垣夺得帝位,屠尽北启宗室,当天怀有身孕的舒妃前去郊外礼佛,躲过一劫,这些年,慕容垣没少派人寻其下落,均无所获。”

我愣住,乐闵提这个事干什么?

大启分裂成南启和北启后,各自的傀儡政权存在十余年后相继被取代,智氏宗亲早就不复存在,慕容垣在斩草除根这一块儿上做得相当彻底。

容靖晦面上那层温润终于裂开一道缝,扣紧轮椅扶手,指节白,却依旧没有动怒,笑道:“乐宫主何故再提早就烟消云散的往事?”

乐闵继续饮了杯酒,眸光没了平时的锐利,“有感而发罢了,往来千里路长在,聚散十年人不同。”

我有些诧异,乐闵从不曾感春伤秋过,今日怎么这般怅然怀念过往。

在我的印象里,他一向冷心冷肺,谋事只看利弊,人心悲欢于他,是可以拿来利用的棋子,鲜少见他流露出这般近乎唏嘘的情绪。

船外的斜阳如血,在江面上铺开一道道影雾,吹得乐闵眼周那道紫藤萝纹样映得忽明忽暗,平添几分迷离。

“乐宫主以为,那哀帝为何砸掉传国宝物?”容靖晦冷不丁问道。

这个事在皇兄临终前将凤魄九璋交予我时,与我提过,凤魄九璋乃母后家族自大启灭亡时,哀帝将此托给我的外曾祖父,后来他们去了岚胥,家族荣光虽不复旧时,但也深得岚胥皇族重视。

“容公子觉得呢?”乐闵没有直接作答,反倒将问题抛了回去,水蓝锦衣衬着紫披风,眼尾紫藤萝暗纹在斜阳下显得幽邃难测,“是哀帝自知大势已去,不愿宝物落入敌手,还是另有别的盘算?”

容靖晦平静地与他对视,唇角的笑容冷淡,“世人多是相信前者,可我觉得,那哀帝不像是只懂悲叹亡国的庸主,砸掉传国宝物,更像是为了造势。”

“何以见得?”

容靖晦没有答话。

我说道:“依我所见,那哀帝非懦夫之流,大势倾颓,江山守不住,人心难以聚拢。若他当众将传国宝物砸碎,暗中拆分藏匿,可能会留下一枚埋在岁月里的暗棋。”

也许,我也在这盘棋里,我们所有人,无一例外,都在他的算计当中。

我从前只在书中知道这位大启国的末帝,如今细细想,也许这局很早就布下了,只要有人对这两样传国宝物有执念,明争暗斗就不会终止。

江山更迭,白骨铺路,这世间追逐功名富贵少不了前仆后继的野心家。

乐闵侧过头,看着我,唇角勾起一抹似真似假的笑意,“可岁月磨人,三十八年的光阴过去,有些野心或许已经随风而去了,你说呢?容公子。”

“野心这东西,难以捉摸,局外人哪能轻易断定。”容靖晦的话有些模棱两可,“世事难以下定论,我不敢妄下断言。”

乐闵眼尾的紫藤纹路微微一挑,似是早料到对方会这般回答,笑道:“容公子行事还是那么谨慎,不肯把话说太满。”

“医者观症,尚且不能一言定生死,更何况人心。”他拉开些许距离,“有些身世之谜,不到落子,谁又知道自己究竟是当局者,还是旁观者?”

这容靖晦的话里似乎在含沙射影着什么。

但乐闵的神色愈发意味深长,“那容公子的秘密可得藏好了,常言道伴君如伴虎。”

谈话氛围越发诡异了,容靖晦的眸色有瞬间僵了下,但很快恢复平静,“乐宫主也是。”

这两人还真是针尖对麦芒。

我忙着缓和气氛,“大人,今日容公子设宴,何必谈及沉重旧事,扫了雅兴,莫浪费了这一桌佳肴与江上风光,风浪在即,前路漫漫,不谈过往恩怨,此良辰美景,莫要辜负。”

容靖晦适时发声,顺着台阶下去,“姑娘说得有理,陈年旧事,不提也罢,两位尝尝这鲂鱼,趁热吃味道最好。”

江风更烈,船身轻轻晃动,窗外浪涛撞击着船身,发出沉闷厚重的声响,混着江水呼啸。

斜阳渐渐沉落,暮色一点点的吞噬着江面,适才翱翔的白鹤不见踪迹,茫茫江水向远方无尽延伸。

我着实有些疲乏,并不想再参与到他们的谈话里,坐久了,感到有些闷滞,遂起身告辞,“承蒙容公子款待,这舟行颠簸,我身子倦了,就先回卧房稍作歇息,你们两位慢用。”

说完,不等他们回话,我直接小跑撤了。

我并没有去卧房。

而是来到外侧的长廊。

我倚着栏杆,望着远方的雾,那两人互相掂量,彼此窥探的情景历历在目,我夹在中间,两相为难。

想想这几日,多少有些恍惚,短短数日,像隔着一重生死幻梦。

护送章存来时,一路刀光不绝,那些厮杀的剧痛,似乎还残留在身体深处。明明才过去没几日,可站在回皓月城的船上,竟生出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边界的暗线搭好了,该启动杞安的情报线了,这次回皓月城,有些体系得重新完善一下。

“在想什么?”

乐闵站在离我不远的身后,语气微冷,“西郊渡口,为何对容靖晦出手相助?”

暮色落在他水蓝锦衫上,眼尾那道紫藤萝纹,在昏蒙的光影下淡成了一缕暗影。

“大人想知道什么?”我冷言道。

“你可知他的来历?”

刚好风吹过来,让我的呼吸不由急促起来,“他是什么来历不重要,他救过我,我跳湖自尽那年,是他不顾自己双腿残疾将我从湖里捞起,后来又为我解开同生蛊第一层禁制。”

否则,那四年,这同生蛊发作,我早就在神梦会暴露了。

“所以你就不顾暴露的风险,去救一个立场与你对立的人?”

我实在受不了他这样没完没了的盘问, “大人,你应该是从来不知道什么是朋友吧?你一辈子都在算计人心,权衡利弊,凡事先掂量得失,所以在你眼里,世间所有善意,背后都藏着交易,所有温情,全是可供利用的筹码。”

他冷讽道:“茹曦,我很早就不配拥有这种东西了,这世间多数朋友,背地里玩起软刀子的时候可不会顾及你到底疼不疼。”

“我已经见过太多人当面温言,转身便落井下石,见过一腔信任,最后换来满门屠戮。茹曦,今日你感念容靖晦当年的救命之恩,如果来日立场相撞,这份恩情,成了刺向你的刀,你该当如何?”

我没有看他, “所以大人是把所有人都看作棋子?”

他轻笑,可笑意里没有暖意,“在这乱世之中,不会因为你的格局多大就能完全置身事外,你现在尚且能守住这份感念,是因为那把刀还没有架到你的脖颈上,倘若有朝一日,容靖晦站在你的对立面,威胁到你的族人,你再回头想想。”

“我知道,恩情归恩情,仇怨归仇怨,二者我分得清楚,如果将来真到了那天,我不会心慈手软。”我看着江面上的雾,“但只要还没走到那步,我就不会主动去伤他。”

他望着我,鬓发被江风猎猎扬起,那双墨眸在暮色里幽深得极其诡谲,像是在琢磨我这番话里的真假,“你倒是自信。”

我不是自信。

可如果连受过的恩惠都要抹杀,一味论利弊得失,那我和那些双手沾满鲜血的仇人,又有什么区别?

“大人,你似乎总是习惯性挑拨我身边好不容易建起来关系的人,只要我身边存留点温情,你就会来剖开掂量,推演其中利弊,预判日后反目的局面,仿佛我身边所有人,迟早都会变成刺向我的利刃,非要提前把那些情谊拆得支离破碎才肯罢休?你是想让我最后只能依赖你么?”

他那双墨色的眸子沉沉凝住我,眼尾那道紫藤萝纹隐在昏暮阴影里,添上一层晦暗难辨的色泽,没有立刻反驳,随后自嘲笑道:“你太高看我了。”

“我不是看不到凶险,或许你身居高位,与阴谋厮杀惯了,只能以最坏的心思揣度他人,但不必把这套行事准则,强加在我身上。”

这时开始变得凉意浸骨,吹了太久的风忍不住打起喷嚏来。

“啊嚏”

“大人,风凉了,我先休息了。”

我没有再等他回应,也不愿继续陷在这场对峙里,转身退去。

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身后那道视线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沉得人喘不过气来。

回到房里,我反锁上门。

忽然放松下来的一瞬间,难免困意上头。

不知不觉间意识便沉了下去,萦绕在心头许久的事渐渐散成一片虚影。

我不知睡了多久,听得放在床头的剑掉落在地的声响,将我猛地从睡梦里拽醒。

我撑着身子坐起,差点因为船身摇晃摔到地上,幸好抓住扶手。

“楚公子,李三小姐,别来无恙啊。”

我正欲出去,却听到一阵刀剑相撞的声响,混着江浪拍打船板的轰鸣,搅得我心间发紧。

李韵的那艘船被四面八方的商船拦住去路,风浪愈发狂猛,撞在船身发出沉闷的哀鸣。

我贴在门边,屏息察看。

那几个汉子拦在舱口,腰间悬着漕运何家特有的腰牌,手持长刀,寒光闪烁。

为首那人一身青色短衫,肩宽背阔,正是何家主事何振。

我之前行走江湖时没少遇见,最喜夜间堵在分流口劫持商货。

何振笑声粗哑,带着一股长年在河道里浸出来的悍戾,“追了一路,总算在此截住二位。”

楚昭墨横刀挡在李韵身前,冷声道:“何家主事,我们不曾得罪漕运何家,何故带人拦路截杀?”

李韵神色沉静,“何主事,漕运各走各的航道,我们这批货不曾占何家的漕口,何必要苦苦相逼?”

何振冷哼,“李三小姐,你马上就要嫁与霜度公子,婚期已定,却还与这来历不明的江湖杀手结伴同船,传出去,旁人只会说你不守妇道,置李家颜面于何地?你嫁红光门跟这野男人私奔过一次,这霜度公子可没那么大胸襟,容你婚前与来路不明的男人私相授受。”

“李家在江上这批商货的漕运份额,就该转交何家接手,识相的,就把这条商路让出来。”

楚昭墨握刀的手收紧,眼神冷冽,“婚嫁是李姑娘的事,与漕运份额何干?何家仗着河道势力,强行掠夺,就不怕天下人耻笑?”

“楚公子还好意思说耻笑?”何振咧嘴嘲笑,蛮横无理,“这条航道,本来就是何家说了算,李三小姐的母亲,也就是皓月城城主夫人,是我亲妹,我不愿为难自家侄女,给你们两条路:第一,让出整条商路,我当做今夜什么都没发生,饶你们一条命。第二,若是不肯,今晚这里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何家这些年给夙凤干过不少脏活,表面是漕运世家,实则就是烈王安插在西南水路的爪牙。时常借着承运的名头,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一边承接朝廷派发的漕运差事,拿官府的印信做护身符,一边拆分船队,把截留的官粮悄悄转运,甚至劫持过往商货。

这何家前后与我算有过不少摩擦,也真是冤家路窄。

当年我安置在淮徐地区的遗民,过冬的布帛粮米被何家截走,险些饿死。

那时我亲自出动周旋,原本想以理服人,谁料何家横行水道多年,仗着盘踞安川水路的势力,派凶悍亡命的打手对我进行围剿。

我一人一剑,硬生生破开数十人的围堵,接连废了何家大半的打手,这何振不住跪地求饶,又按十倍的赔偿将粮食运到杞安的中转站。

眼前何振一如既往的恃强蛮横的嘴脸,欺软怕硬惯了,江湖人给他取名“何赖子”,因为这人无论什么势力的货都敢劫,遇到惹不起的势力再后面登门道歉,点头哈腰求对方原谅,等风波过了再重操旧业,可以说是死性不改了。

不过,李韵的商队不能出事,这事关到淮徐遗民的生存。

来不及多想,我准备冲出去。

然而,腕间忽然一紧,不容挣脱的力道将我硬生生拽回,我另一只手执剑斜向后掠去,待看清来人,才猛地收住剑势,堪堪停在对方胸前寸许。

乐闵站在阴影里,眼尾紫藤萝暗纹在摇曳的烛火下幽光闪烁,带着松风酒的冷香拂过耳畔,“别冲动。”

“你怎么进来的?”我与他隔开些许距离,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事情的时候,回到正事上,“何振要抢夺李韵的商路,我不能坐视不理。”

“茹曦,你与其担忧李韵的商路,不如多担忧自己。”他眸光沉沉,烛火在他眼里晃出细碎的暗影,幽深冷暗,“何家是有备而来的,外面堵了几十艘官船,你若贸然冲出去,很大可能是自投罗网。”

“所以大人看戏就好。”

我踹开门,执剑出去迎战。

淮徐遗民赖以活命的通道不能断,李韵若是今夜殒命,我身后的人就会再次陷入绝境。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旧事重演。

软剑在掌间轻振,发出清细的嗡鸣。

外面的厮杀已经进到白热化,光影忽明忽暗,长刀寒芒如霜。

楚昭墨的刀舞出一圈雪亮的弧光,刀风如潮水卷天,层浪迭至,劲气连绵,如江海不息,以一敌众,死死将李韵护在身后。

数十名打手如饿狼觅食似的扑上,刀光纵横交错,前后轮番扑击,不让人有喘息之机。

楚昭墨左挡右劈,每一刀劲道沉稳狠厉,然而对方的人太多,一波退去,一波又上来,久战不绝,他的脚步已然出现虚浮的势头。

李韵虽说不通武艺,但也没畏惧,退到船壁,握紧一把防身匕首,紧盯眼前动静。

“昭墨,小心身后。”

楚昭墨闻声旋身,长刀斜掠而起,“铮”的一声,震开背后劈来的阔刀。

那人受这反震之力,心脉崩裂而死

然而这引起另一名打手的注意,弃了楚昭墨,身形矮掠,刀光一闪,直取李韵。

估计这人瞧准李韵不会武功,一心要先擒住她作为要挟,刀锋直逼她心口。

“啊,不要过来……”李韵下意识躲开,那刀正好劈到她身旁的墙壁。

“铮——”

我掌中的软剑振开一道银弧,直削那人的手腕。

那打手察觉到劲风扑面,仓促回刀格挡。

“吭——”

金铁交鸣之声炸起,震得船内烛火剧烈摇晃。那人臂骨一麻,长刀拿捏不住,脱手坠落在木板之上。我腕势轻转,剑刃贴紧他颈侧,血溅三尺高。

“冷姑娘,多谢。”李韵神色颇有劫后余生的意味。

何振面色狞厉,高声喝道:“都拿下,别让他们跑了。”

余下打手齐声呐喊,刀光四面合围,劈砍呼啸,船身在大浪中颠簸摇晃,脚下立足甚是艰难。

我脚步流转,如寒梅迎风,软剑缠削,专寻对方招式破绽。

一名壮汉挥刀横斩,我侧身避过,剑尖轻挑,划过他小臂,鲜血顿时渗出来,那人痛呼一声,再顺势踹至心窝,恰好船身摇了一下,那人的身体就顺着船势滚进江里。

“冷姑娘,右侧。”

我视线微斜,不待刀锋近身,旋身回剑,剑尖点向那人肩头。

那人吃痛,动作一滞,攻势当即溃散,我趁机腕势一变,剑缠住对方脖颈,霎那间断了气。

“先斩了这名女子,再拿下李韵跟楚昭墨。”何振估计是看到我孤身一人,觉得我比楚昭墨好对付。

余下的人闻声齐齐调转方向,弃了楚昭墨,一窝蜂朝着我与李韵围杀过来。

我横剑挡在她身前,将她牢牢护在身后,低声道:“贴紧墙壁,不要乱跑。”

很快,左边那人举刀自上而下直劈我头顶,借着船身猛地一倾的势头,力道更增几分。

我脚下踏着颠簸的重心,身形轻巧侧滑,软剑如银龙出涧,不与厚重长刀硬拼,剑尖顺着对方刀脊一滑,顺势缠上他持刀的手腕。

“嗤啦”一声锐响,那壮汉痛得闷吼,刀脱落在地,我旋即抬膝重重撞在他胸腹,那人惨叫一声,吐血倒地后,很快没了气息。

另有人抓住这个空隙,矮身滚扑,长刀横削,目标却是我身后毫无武功的李韵。

他倒是打得一手如意算盘,知道先擒住李韵。

我不退反进,足尖在晃动的地板上轻点,身形骤然回转,软剑挽出一圈银花,精准架住那柄横斩而来的长刀。

“咔”的一声,对方长刀竟直接弯折变形。

不等他后撤,我的剑尖轻巧地相送,抵住他咽喉,轻旋,又解决掉一个。

这时,何振亲自提刀冲上来,阔刀厚重,每一刀都带着开山裂石的蛮力,风浪推得船身猛地向前倾斜。

我稳住基底盘,软剑灵动游走,专挑他招式间隙进攻,避开重刀正面硬碰。

何振怒喝连连,阔刀连环劈砍,刀风刮得我鬓发狂乱。

我身形矮伏,软剑贴着地面掠出,直削他小腿。何振急忙收腿后撤,可慢了半分,剑锋划破他裤腿,皮肉立刻翻出鲜血。

他吃痛怒吼,攻势越发狂暴。

在对方的刀直劈我的肩膀时,我侧身避过,并步截剑,四两拨千斤般将对方的刀势换了个方向。

“小心后面……”

一声沉喝自身后炸开。

长刀斜掠,寒芒划破夜色,厚重刀风裹挟千钧之势,直直劈向那名偷袭的打手。

“哐”的一声巨响,那人来不及惨叫,便被刀势扫中胸口,彻底断气。

“楚公子,多谢。”我手腕一转,软剑缠住何振劈来的阔刀,借力回身,“眼下他们人多势众,不宜恋战,先护住李韵,想办法撤退。”

“好。”

我和楚昭墨形成防御姿态。

他手中长刀沉如山岳,专挡正面雷霆迅猛的攻击;我软剑灵动如蛇,负责所有死角。

浓重的血腥味混着江风弥漫着,各种刀剑相撞及惨痛的呼喝声交织在一起,血肉横飞。

“这样耗下去我们撑不住,何振不死,这些人不会退。”

“我知道。”我应声,长刀微微下沉,“你正面缠住他,我寻机制住何振,擒住首领,其他人投鼠忌器。”

说时迟那时快,何振抓住空隙,甩开楚昭墨,阔刀劈出一道弧光,直朝我头顶砍下。

楚昭墨快步跟上,长刀斜挑,精准架住阔刀,两刀死死卡在一起,他臂上青筋绷起,朝我吼道:“就是现在!”

我身形一晃,避开刀势,借势移到何振身后,软剑如银龙飞跃,刃身紧贴他的皮肉,冷喝道:“都住手,你们的主子现在在我手上。”

何振浑身僵住,不敢再发力,眼底满是惊惧与不甘,剩下的打手们全都望而却步,面面相觑,不敢贸然上前。

“你们都撤退。”何振咬牙低吼。

我没有放松,挟持着何振,对楚昭墨喊道:“你护着李姑娘先走,我押着他断后。”

楚昭墨略一权衡,颔首应下,收刀回身,朝后面唤道:“小韵,我们先走。”

直到他们两人登船离去,我才松了口气。

“让你的船全部退开。”我冷冷说道。

何振腮帮子绷紧,恨恨地对着余下打手扬声道:“都往后撤……”

可有的打手并不安分,仍不肯放过搏命立功的机会,借着倾斜船板的视觉死角,俯身潜行,悄然绕至我身后。

“噗——”

我甩开软剑,破空舒展,如流霞漫卷,银龙出渊,精准缠上对方劈来的刀身。

不等他惊慌退避,我腕势灵巧一转,软剑顺势收缠为刺,剑尖轻点,利落划破他肩颈血脉,那人闷哼一声,身子跌坐江水里。

“去死吧。”

何振趁着我方才防备偷袭的空隙,挣脱束缚,阔刀挟着劲风,带着必死的狠绝,朝我劈来。

千钧一发之际,我腰身避势回转,剑走轻灵,顺着他的刀身蜿蜒而上。

“啊——”

一道碧色流光自黑夜阴影里迸发,碧玉竹叶泛着莹润的光泽,如同活过来一般,速度快得只剩残影,何振捂着手,鲜血直流,疼得龇牙咧嘴,杀猪似的惨叫起来。

那些人见状连连后退,神色讳莫如深。

碧玉竹叶回旋,落回乐闵指尖,他缓步踏出,水蓝锦袍被江风猎猎扬起,眼尾的紫藤萝暗纹在晃动火光下冷艳慑人。

“大人。”

我原以为他会冷眼旁观,不曾想会选择出手。

“走。”

乐闵来到我身旁,不由分说抓住我的手腕。

“不行,李韵他们还没脱险。”我腕间发力,拼命挣他的钳制,“放开我。”

他掌力沉凝,扣得我腕骨生疼,“他们不会有事,慕容钧也快来了,你留在这里,只会把自己搭进去。”

我惊住,慕容钧身为大暨国太子怎么会来这三不管的地带?

“不管怎样,我得确保他们无事。”

我在摇晃船板上蹬出一道反劲,试图挣脱他的牵引,可他内力远胜于我,几番挣动,非但没能脱身,反倒被他拽着我的胳膊凌空而起,不多时,掠过江面。

江风擦过耳畔,脚下是漆黑的浪涛。

远方围满了何家的船,像是一群蛰伏在夜色里的水兽,船与船之间靠得极近,一簇簇点燃起来的火把映在翻滚的江里,晃出连片的橘色倒影。

乐闵带着我向下俯冲,脚下气流翻滚,转瞬便落进那艘预先停在侧方的窄身小艇里。

船身受这一坠,在浪里剧烈一晃。

碧玉竹叶破空飞出,豁地切断缆绳。

小艇被湍急江水一推,当即脱离大船,整个人差点往一边歪去。

“抓紧。”

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体顺势朝他的怀里靠去了。

还没来得及挣开,小艇忽然动起来了,船身不再随波涛摇晃,反倒向上抬起,听得“咔嗒”一声,两侧薄如蝉翼的翼片机枢向外展开,竟开始脱离江面,一点点向上升。

它……飞起来了?

我讷讷看着眼前这一切,心里无不为此震撼,但面上仍然平静。

“全靠榫卯咬合,平日里伪装成小艇罢了。”他轻点船舷的一处暗槽,向我解释道:“你看这船身,均为榫头卯眼,凹凸相扣,一推一锁,构件互相牵制,风浪再大也不容易散架,两侧木翼藏在船腹之内,是活卯,平时收折起来,便是普通窄舟,可浮在江上掩人耳目,直到机关启动,里面活卯滑开,连杆就被推出来了,风托住翼面,再加上今夜风大,便能离水升空,若是风弱,未必能起来。”

可我心里还是忍不住担忧,“楚昭墨和李韵的船还没走远,何家人多势众,恐怕撑不了多久,大人,我还是得过去……”

“放心,何家现在要忙得焦头烂额,无暇顾及他们,这何家背靠夙凤,今日趁火打劫,慕容钧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夜风掀着他的衣袂,神色淡定。

我看着这个男人运筹帷幄的模样,忽然感觉心口发胀。

慕容钧突然出现在这片江域,不可能是巧合。

他提前备下湿焰脂,算准何家会趁夜发难,甚至笃定太子会借着这场祸事动手,他们之间,究竟是事先有约,还是他早就抛出了饵,等着慕容钧主动咬钩?

我究竟是他棋局上怎样的一枚棋子?

而且,他这手借刀烧船,虽然帮李韵解了围,但我原本刺杀霜度的计划,只怕要生不小的变数。

“走水了,快救火……”

下方江面忽然爆出一声惊呼。

火苗自最外侧的补给船腾地窜起,转瞬便舔上船上堆叠的油布与粮草。

今夜风势狂猛,火借风势,一下子炸开,滚滚浓烟冲上夜空,火舌疯狂舔蚀四周。

原本围堵李韵的人瞬间乱作一团。

“走,先救火——”

何振刚刚还在准备围堵李韵的商队,此刻吼声变了调,慌忙调转人手,一窝蜂往起火的船快速奔去,试图隔断火势。

原先那艘船暂时避开了危机。

“你做的?”我转头看向他。

他没有否认,“何家的船上有批玉岫山庄的货,名唤湿焰脂,久处潮湿水汽之中,内里药性缓缓积热,只需一点火星,便会轰然腾起大火,更何况船上有不少火把,再浇水与火上浇油无异。”

“所以,你之前答应我假扮霜度,在万霜楼与夙凤合作,也是算计到了何家?”我问,“若是霜度知道你……”

他的目光凝着那片火海,火光衬得他眼尾那道紫藤萝纹愈发诡艳,“他何尝不是在利用我,做他台前的靶子。”

“不好,这火越来越大了……”

火光染红了整片夜,人声喧嚣,哭喊与怒吼顺着江风一路飘来。

我猛地想到,容靖晦从风波开始到现在,没有露面过,甚至连凌游也消失不见了,那么大的动静,这两人怎么可能听不到?

除非……

“大人,容靖晦……”

“呼——”

那架乌木轮椅,竟顺着夜风平稳升起,轮椅背后撑开一面巨大的木伞,伞骨细密如禽羽,正缓慢旋动,借着江风托住轮椅与轮椅上的人,凌游站坐在背后的隔板上,调控着轮椅的方向,气喘吁吁道:“师父啊,这轮椅的发条老旧了,承压到了极限,转着怪费力呢,现在风大,短时间能起飞,要是风速慢了,咱们都要掉江里,到皓月城必须换新的机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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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酒冷戈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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杞安烟雨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