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午后,阳光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倦意,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洒在苏缪峥位于CBD高级写字楼顶层的办公室里。室内宽敞明亮,设计是简约冷硬的现代风格,黑白灰的主色调,线条利落,处处透着主人的品味和……某种疏离感。
苏缪峥正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冷却的黑咖啡,目光落在楼下如蚁群般流动的车河上。他眉头微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熟悉他的人能看出,他此刻的心情算不上愉悦。
原因就在他身后的会客区。
一个穿着浅灰色套裙、妆容精致的年轻女人,正坐在昂贵的真皮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秘书刚送进来的红茶,笑语晏晏地说着什么。她是苏缪峥公司市场部新来的副总监,陈薇薇,业务能力不错,家世也好,更重要的是,她对苏缪峥的心思,几乎写在脸上。自从在一次公司酒会上被苏缪峥无意间解过一次围后,她就开始了锲而不舍的“接近”。
“苏总,这次和‘盛源’的合作案,我觉得我们还可以在宣传渠道上再多下点功夫,我这边有几个新的媒体资源……”陈薇薇的声音甜美,带着恰到好处的职业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亲昵。她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香水味清雅却存在感十足。
苏缪峥转过身,脸上是惯常的、无可挑剔的温和面具,但眼底没什么温度。“方案我已经看过了,具体细节你和张总监沟通定稿就行。”他的语气公事公办,带着明显的距离感。
陈薇薇却仿佛没听出他的疏离,反而起身,拿着一个文件夹走到他办公桌前,身体微微前倾,将文件递过去,同时露出一个自认为迷人的微笑:“苏总,这是修改后的版本,您再看一眼?晚上……如果您有空的话,关于这个案子的几个关键点,我想再向您单独汇报一下,顺便……我知道附近新开了一家不错的西餐厅。”
她的话已经带上了明显的私人邀约意味,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苏缪峥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他不喜欢这种公私不分、且带着明确目的性的纠缠。陈薇薇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接近他的人,但他向来处理得干净利落,不给任何错觉。只是最近,或许是因为心里装着别的事,装着某个脾气暴躁、像刺猬一样难搞的人,他对这些“常规骚扰”的耐心似乎更差了。
他正要开口,用更明确但依旧不失体面的方式拒绝,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进。”苏缪峥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打断的不悦。
秘书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标准的职业微笑:“苏总,楼下前台说,有一位姓沈的先生找您,说是……替叶小姐送文件过来。”秘书的声音里有一丝不确定,因为那位“沈先生”看起来……实在不太像会出现在这栋写字楼里的人,穿着随意,甚至有点……痞气?但前台确认对方确实说了苏总的名字,以及“叶恨水”小姐。
苏缪峥听到“姓沈的先生”时,眼神几不可查地亮了一下,那层温和面具下的冰封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紧绷的背脊线条微微松弛了些许。
“让他上来。”苏缪峥说道,语气比刚才对陈薇薇时,似乎多了一丝……生气?
陈薇薇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心里一紧,是谁能让苏总露出这样的反应?她保持着微笑,却暗暗提高了警惕。
很快,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种与这层楼格格不入的、随性甚至有点莽撞的节奏。门再次被推开。
沈嵘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半旧的黑色皮质夹克,里面是简单的灰色T恤,牛仔裤,马丁靴。头发似乎随手抓过,有几缕不听话地翘着。他手里拿着一个朴素的纸质文件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一进来,就习惯性地带着点不耐烦和审视,扫过宽敞奢华的办公室,掠过沙发上妆容精致的陈薇薇,最后落在窗边的苏缪峥身上。
四目相对。
沈嵘心里“啧”了一声。妈的,这老登的办公室果然跟他的人一样,装逼。还有那个女人……看苏缪峥那眼神,黏糊糊的,啧。
他是真不想来。但叶恨水所在的社区书店要搞一个文化活动,需要对接一些资源,其中一份重要的审批文件需要紧急送到某个“相关部门负责人”手里。叶恨水急得团团转,她人微言轻,怕搞不定。沈嵘看她那可怜样,又想到苏缪峥上次帮忙的事,脑子一热(或者说,被某种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想来看看对方“巢穴”的好奇心驱使),就接了这差事。叶恨水只说了地址和“找苏先生”,他没想到直接送到办公室来了。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沈嵘看着苏缪峥,又瞥了一眼旁边明显带着探究和一丝敌意的陈薇薇,心里那股熟悉的、带着恶意的促狭劲儿又上来了。让他不爽?那他也别想太舒坦。
“苏总,”沈嵘开口,声音带着他特有的沙哑和一点漫不经心,他晃了晃手里的文件袋,“叶恨水让我给你送点东西。”他连个“您”字都懒得用,语气熟稔得仿佛他们是天天见面的哥们。
苏缪峥看着他这副大摇大摆、毫不拘束的样子走进自己这间通常只接待重要客户和下属的办公室,眼底那抹亮光更明显了些,甚至唇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弯。他没计较沈嵘的称呼和态度,反而主动走了过来。
“辛苦了,还麻烦你跑一趟。”苏缪峥接过文件袋,指尖不经意擦过沈嵘的手背。沈嵘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缩回手,耳根有点热,但脸上绷住了,没露怯。
陈薇薇在旁边看得清楚,心里警铃大作。这个男人是谁?看起来和苏总关系不一般?而且……苏总对他的态度,明显不同!那种自然的熟稔,甚至……带着一丝纵容?
“苏总,这位是……?”陈薇薇站起身,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眼神却锐利地打量着沈嵘。沈嵘那身打扮和气质,在她看来,实在上不得台面。
苏缪峥还没开口,沈嵘却先一步,他斜睨了陈薇薇一眼,嘴角勾起一个有点痞气的、带着点恶劣的笑,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我?我姓沈,苏总他……”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目光在苏缪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扫过,然后落回陈薇薇身上,笑容加深,带着点玩世不恭,“家里的。”
“家里的”三个字,他咬得含糊,却足以引人遐想。可以是家里的亲戚,朋友,也可以是……更亲密的关系。配合他那副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主权”意味的姿态,效果拔群。
陈薇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眼睛瞪大,难以置信地看着沈嵘,又看看苏缪峥。家里的?什么意思?难道……苏总……?不可能啊!从来没听说过苏总有……男的……?而且,是这种……?
苏缪峥也被沈嵘这突如其来的“自我介绍”弄得微微一怔。他看着沈嵘侧脸上那点恶劣又狡黠的笑意,还有那双因为恶作剧而显得格外亮的眼睛,心脏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一种陌生的、混合着好笑和愉悦的情绪悄然滋生。他没想到,沈嵘会用这种方式,来应对眼前的局面。虽然粗鲁、直白,甚至有点幼稚,但……出乎意料地有效,而且,让他觉得……很有趣。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是很自然地侧身,将文件袋放在办公桌上,然后对沈嵘说:“坐。要喝点什么?”语气平淡,却透着一种只有对极亲近的人才会有的随意。
这无异于默认了沈嵘那暧昧不清的说法。
陈薇薇的脸色彻底变了,一阵红一阵白,尴尬、难堪、还有一丝被愚弄的恼怒。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处心积虑想要接近的、高高在上的苏总,竟然……竟然喜欢这种类型的?这个男人,除了那张脸还算有点男人味,哪里配得上苏总?
“苏总……我,我突然想起来还有点事,先不打扰您了。”陈薇薇几乎是落荒而逃,连桌上的文件夹都忘了拿,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有些凌乱。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带上。
室内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沈嵘和苏缪峥两个人。
沈嵘看着陈薇薇仓皇离开的背影,嗤笑一声,大喇喇地在刚才陈薇薇坐过的沙发上坐下,身体舒展开,长腿交叠,一副主人姿态。“啧,你这桃花还挺旺啊,苏总。”他调侃道,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一丝微妙的酸意?
苏缪峥走到他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目光落在他身上。阳光透过窗户,给沈嵘略显凌乱的发梢和轮廓分明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让他身上那股桀骜不驯的气质,莫名柔和了些许。
“不及你。”苏缪峥淡淡回道,目光在他脸上流连,意有所指。
沈嵘被噎了一下,没太明白他指的是什么。叶恨水?还是……他自己?他避开苏缪峥的视线,有些不自在地换了个坐姿,嘴里嘟囔:“少来。文件送到了,我走了。”
“急什么?”苏缪峥身体微微前倾,手臂搭在膝盖上,看着沈嵘,“来都来了,坐会儿。晚上一起吃饭?”
又是吃饭?沈嵘警惕地看他:“干嘛?又想听我骂你?”
苏缪峥看着他这副瞬间竖起防备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他摇摇头,语气认真了些:“只是吃饭。感谢你帮忙送文件,也……谢谢你刚才帮我解围。”
沈嵘一愣。解围?哦,是指刚才他把那个女的气跑了?他当时就是一时兴起,想给苏缪峥添点堵,顺便看看这老登尴尬的样子,没想到对方居然道谢?
“谁、谁帮你解围了?”沈嵘梗着脖子,不肯承认,“我就是看她不顺眼。”
“嗯。”苏缪峥从善如流地点头,眼底的笑意更深了,“那也算帮了我。”
沈嵘被他这好脾气的样子弄得有点没脾气,心里那点别扭劲儿又上来了。他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拿苏缪峥没办法了。这人就像一块吸足了水的海绵,任你怎么打怎么骂,他都能稳稳接住,然后软绵绵地反弹回来,让你无处着力。
“不去。”沈嵘生硬地拒绝,站起身,“店里还有事。”
苏缪峥没有强留,也跟着站起身。“好。那我送你下去。”
“不用!”沈嵘立刻拒绝,快步走向门口,像后面有鬼追。
苏缪峥看着他几乎是逃也似的背影,没有追上去,只是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直到办公室的门再次关上,隔绝了那个充满生气和躁动的身影,他才缓缓走回窗边。
楼下,沈嵘的身影很快出现在街道上,他低着头,脚步很快,很快汇入人流,不见了踪影。
苏缪峥看着那个方向,许久,才收回目光。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个朴素的纸质文件袋,指尖摩挲着粗糙的表面,仿佛还能感受到沈嵘残留的体温和那种横冲直撞的气息。
刚才沈嵘那句“家里的”,和他那副故作熟稔、带着点小恶劣的模样,还在他脑海里回放。
苏缪峥的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一个清晰的、真实的弧度。不再是面具般的温和,而是带着某种发自内心的、愉悦的暖意。
或许,他的耐心等待,并非全无收获。那只总是对他亮出爪牙、充满戒备的“炸毛猫”,似乎在不经意间,已经开始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地、试探性地,踏入了他的领地。
哪怕只是以“解围”或“恶作剧”的名义。
这已经,是一个很好的开始了。
窗外的阳光,似乎也变得温暖明媚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