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鱼水之欢(结局上)

山风呜咽,掠过荒草,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更添秋日的萧瑟。

菩鱼抱着昏迷的璞玉,站在那块熟悉的大青石旁。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重叠在一起,投在荒凉的山坡上。眼前景象与记忆中那个荒唐的黄昏重叠,却又带着死寂的苍凉。没有羞涩告白的少年,没有受惊的少女,更没有后来那个扛着锄头的傻大个。只有他和怀中这具冰冷的、被自己魂丝折磨得奄奄一息的躯壳。

答案?这里能有什么答案?除了这块沾着他果核污渍的石头,和满坡的荒草。

巨大的失望和更深的烦躁几乎要将菩鱼吞噬。他低头看着璞玉毫无血色的脸,少年即使在昏迷中,眉头也痛苦地紧蹙着,仿佛承受着无形的酷刑。胸口的碎石片隔着兽皮和衣料,依旧传递出微弱却顽固的搏动,像一根扎进他心头的刺。

难道……真的只能强行剥离?眼睁睁看着这鲜活的生命在自己怀里消散?

这个念头刚起,一股尖锐的刺痛感便狠狠攫住了菩鱼的心脏,让他呼吸都为之一窒。风流倜傥、视万物如棋子的司玉神君,第一次感到了名为不忍的沉重枷锁。

就在菩鱼绝望的念头翻涌之际,异变再生。

嗡——!

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共鸣,并非来自璞玉胸口,而是……来自他脚下这片土地,更准确地说,是来自那块沾着果渍的青黑色大石头。

那共鸣感极其熟悉,温润沉静,带着一丝亘古的孤寂……与他的本源、与璞玉胸口的碎石片,同出一处。只是这缕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仿佛随时会彻底消散在天地间,却又无比顽强地扎根于此。

菩鱼猛地低头,目光如炬,死死锁住脚下那块不起眼的大石。神念如同最精密的网,瞬间覆盖其上,深入探查。

穿透岩石粗糙的表层,忽略泥土的杂质,在那坚硬的石心深处,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与岩石同化的灰白色光点,正以极其缓慢的频率,微弱地脉动着。形态与气息竟与璞玉胸口那枚碎石片一模一样。不,应该说,璞玉那枚碎石片,正是从这块大石上剥离下来的。而这石心深处残留的这一点微光,才是他丢失的那缕魂丝「玉神」,最初坠落后,被强行禁锢、与山岩强行融合、几乎被磨灭殆尽的最核心一点本源。

原来如此。

菩鱼脑中如同惊雷炸响,所有的线索瞬间贯通。原来,他是那个砸碎璞玉姻缘的「妖物」,他是那个将一缕魂丝禁锢山石、又将另一缕魂丝碎片「玉神」到少年手中,最终导致今日局面的……始作俑者。

少年璞玉佩戴碎石片,日久天长,魂丝「玉神」残留的力量与他的气息、心绪相互浸染,竟产生了奇异的共生。魂丝汲取少年生气维持不散,少年则从魂丝那里获得一丝本能的守护和微弱的慰藉。

所以,当菩鱼本体靠近璞玉,魂丝「玉神」感受到完整本源的强烈吸引,才会不顾一切地试图回归。而巨石深处那点残存的、被磨灭得几乎失去意识的魂丝本源,也在感应到本体和碎石片靠近时,发出了最后的、微弱的共鸣呼唤。

这就是一切的根源。

一个由他亲手开启的闭环。

“呵呵……” 低沉的笑声从菩鱼喉咙里逸出,带着浓烈的自嘲和。他竟被自己布下的局困在了中央。

“啊——!”

怀中的璞玉猛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呻吟。他胸口那枚碎石片骤然爆发出比在灵泉时更刺目的白色光芒。光芒如同有生命的触手,疯狂地撕扯着璞玉的衣襟,灼烧着他的皮肉,一股比之前强烈百倍的吸力轰然爆发。

璞玉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生命力如同决堤的洪水,被那光芒疯狂吞噬,他惨白的脸上瞬间笼罩上一层死灰。

菩鱼布下的守护屏障,在这源自同根同源的回归本能面前,竟显得如此脆弱。

“璞玉!”菩鱼痛不欲裂。荒谬感瞬间被滔天的恐惧取代。他再也顾不得其他,抱着璞玉的手猛地收紧,另一只手快如闪电,带着撕裂一切的决绝,狠狠抓向那枚发光的碎石片。

他要强行剥离。哪怕玉石俱焚,哪怕魂丝玉神消失,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璞玉在自己怀里被吸干。

嗡——!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及那滚烫光芒的瞬间,脚下那块沉寂的青黑色大石,石心深处那点微弱的灰白色光点,仿佛感应到了碎石片的狂暴和本体的靠近,猛地爆发出最后一丝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悲鸣。那悲鸣无声,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哀伤和守护的意志。

紧接着,那点微光,如同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的萤火,无声无息地彻底湮灭了。巨石深处,那缕被禁锢、磨灭了不知多久的魂丝本源玉神,终于彻底消散于天地间。

然而,就在它湮灭的最后一瞬,一股沛然的、属于玉神本源最后残留的纯粹意志——那股源自菩鱼自身、却因与山石长久融合而沾染了大地厚重与少年璞玉情殇执念的守护意志,如同回光返照的洪流,猛地爆发出来。它化作一道无形的屏障,并非阻挡菩鱼剥离的手,而是狠狠地撞向了璞玉胸口那枚狂暴的碎石片。

轰——!

一股无声的、只存在于灵魂层面的剧烈碰撞,在璞玉胸口轰然炸开。

那狂暴的白色光芒如同被重锤击中,瞬间黯淡、溃散。碎石片发出一声凄厉的嗡鸣,表面的光芒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去,变得灰暗死寂,仿佛瞬间变成了一块真正的、毫无生机的顽石。那股疯狂抽取璞玉生命力的吸力,戛然而止。

而爆发出这最后守护一击的代价是,本就濒临崩溃的碎石片,其内部的结构,在这同源本源的猛烈冲击下,彻底碎裂了。

“噗——!”

怀中的璞玉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鲜血溅在菩鱼的云霞锦袍上,刺目惊心。他原本因生命力被抽离而干瘪的身体,如同失去了最后支撑的沙塔,瞬间瘫软下去。

璞玉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带着警惕、愤怒、或迷茫的眼睛,此刻却是一片死寂的空洞。仿佛所有的光,所有的情绪,都被抽走了。他看到了近在咫尺的菩鱼那张写满惊骇的俊脸,嘴唇微微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最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了然,仿佛在生命的最后刹那,他终于看穿了这荒诞的真相。

紧接着,他眼中那点微弱的光,如同风中的烛火,倏然熄灭了。

璞玉身体彻底软倒,再无一丝生气。胸口那枚灰暗的碎石片,无声无息地滑落,掉在冰冷的泥土上,摔成了几瓣更小的碎片,彻底失去了所有光泽。

“……璞玉?”菩鱼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自己都不敢相信的颤抖。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却只抱住了一具迅速冰冷下去的躯壳。

死了?

这个总是炸毛、倔强、又容易脸红的小道士……就这么……在他怀里……被他自己布下的死局……害死了?

一股冰冷彻骨的寒意,比玉灵谷最冷的泉水更甚,瞬间冻结了菩鱼的四肢百骸。他看着璞玉那张失去所有生机的、依旧残留着少年清秀轮廓的脸,脑海中闪过他气鼓鼓啃果子的样子,他爬花架摔下来的狼狈,他在灵泉中放松的轻叹,还有昨夜,那双因他靠近而盛满恐惧和水光的眼睛……

心口的位置,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掏空,只剩下一个冰冷巨大、呼啸着穿堂风的空洞。

“不——!!!”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嘶吼,猛地从菩鱼喉咙里爆发出来。如同受伤的孤狼对长月悲鸣。磅礴的仙力不受控制地轰然炸开,以他为中心形成狂暴的气浪,瞬间将周围数丈内的荒草碎石碾为齑粉。

他死死抱着那具冰冷的身体,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那双总是风流含情的狐狸眼,此刻赤红一片,翻滚着毁灭一切的疯狂和深不见底的、要将自身也一同焚尽的悲恸。

突然,那具冰冷的、属于璞玉的身体,心口处,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股强大到难以想象的吸力。

这股吸力并非针对血肉,而是针对灵魂本源。如同一个骤然形成的、连接着虚无的恐怖漩涡。而离漩涡最近的,正是抱着璞玉、心神失守、仙力狂暴外泄的菩鱼。

“什么?!”菩鱼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骇的低吼。

那股吸力之强,远超他的想象。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穿透了他的仙躯,无视了他狂暴的护体仙光,狠狠攥住了他灵魂的核心,将他朝着那冰冷的、毫无生机的躯壳内……蛮横地拖拽。

他想反抗!想挣脱!但那股吸力不仅强大,更带着一种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无法抗拒的……同源共鸣!仿佛那冰冷的躯壳,本就是为他准备的容器,仿佛他的灵魂,本就该归于此处。

“呃啊——!” 菩鱼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眼前瞬间被一片刺目的白光淹没。所有的感知和意识,都在这一刻被那恐怖的吸力剥离。他感觉自己像一滴坠入大海的水,被汹涌的洋流裹挟着,身不由己地沉向无底的深渊。

冰冷……黑暗……虚无……

意识如同沉入最深的海底,被万吨海水挤压。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光感刺破了黑暗。

菩鱼艰难地睁开了眼睛。没有实体的眼睛,只是一种感知的恢复。

映入眼帘的,是极其缓慢流淌而过的、破碎而模糊的画面,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又像是透过布满裂痕的琉璃在看一场支离破碎的皮影戏。

少年璞玉失魂落魄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脚边踢不小心到了碎石片。他茫然地捡起,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那一刻,心中那撕心裂肺的痛苦,仿佛被这冰冷的石头吸走了,留下一种麻木空洞的安宁。他下意识地用红绳穿了,挂在了脖子上。这石头,成了他卑微爱恋的纪念品。

昏暗的油灯下,少年跪在简陋的祖师像前,一遍遍抄写着艰涩的道经。胸口的碎石片紧贴着皮肤,传递着微弱的凉意。老道士的叹息,村人的闲言碎语,小翠和阿牛并肩走过的身影……每一次,心口传来尖锐的刺痛,那石头便仿佛会轻轻搏动一下,带来一丝微弱的、如同幻觉般的抚慰。孤独像藤蔓缠绕着心脏,而这冰冷的石头,成了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依靠。

深山古观,烛火摇曳。少年对着供奉在香案上的一块古玉,正是那块封印了菩鱼魂丝碎片的祖传古玉,日夜诵经,试图炼化其中的「妖灵」。他眼中布满血丝,带着偏执的恨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每一次催动法力,那古玉便剧烈震颤,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怨念和痛苦。璞玉自身的痛苦、怨气,与古玉中魂丝碎片的痛苦、怨念,在长久的对抗中,如同毒药般相互浸染。他自身的偏执,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滋养「妖灵」的温床。

玉神化形,那张与菩鱼一模一样的脸出现在眼前时,璞玉眼中爆发出失而复得般的、近乎痴迷的狂喜和依恋。他小心翼翼地触碰玉神的脸颊,指尖都在颤抖。玉神眼神复杂,有本能的亲近,有被长久封印的痛苦和怨恨,但最终在璞玉炽热而卑微的注视下,那点怨恨被强行压下,化作一种扭曲的、带着占有欲的回应。

无数画面,无数情感,如同最狂暴的洪流,疯狂地冲刷与融合着菩鱼的意识。璞玉短暂一生的所有喜怒哀乐、爱恨痴缠、孤独绝望、偏执守护……尤其是对玉神的刻骨铭心……如同最炽热的岩浆和最寒冷的冰锥,同时贯入他的灵魂深处。

那不是旁观,是感同身受,是彻底的融合。

菩鱼喜欢璞玉,璞玉喜欢玉神。

可菩鱼即是玉神,玉神即是璞玉,他承受了那情殇的噬心之痛,他体验了那漫长孤寂的冰冷,沉溺于与自己扭曲的三角爱恋。他更亲身经历了看着自己为守护自己而碎裂的肝肠寸断。以及最后,知晓一切真相时那灵魂崩解的极致绝望。

“呃啊啊啊——!!!”

一声无声的灵魂尖啸在虚无中炸响,菩鱼猛地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他有了真实的躯体感,他正站在……不,是依附在……山崖边,刚刚撕裂空间、抱着昏迷璞玉降临此地的……他自己的身后。

他看到了那个抱着璞玉冰冷身体、因为悲怒而仙力失控、目眦欲裂的自己。

他看到了自己脚下那块青黑色大石深处,那点魂丝本源玉神最后湮灭时爆发的守护意志。

他看到了自己抓向碎石片的手。

他更看到了……当璞玉胸口魂丝碎片核心崩解、璞玉魂魄消散的刹那,那具躯壳心口形成的、针对他本源的恐怖吸力漩涡。

一切的一切,如同最精密的齿轮,在命运的操纵下,严丝合缝地转动,将他推向了此刻——他的意识被吸入这具刚刚失去魂魄、却与他的魂丝,无论是碎片还是本源,有着最深羁绊的、属于璞玉的躯壳之中。

这具躯壳,本就是因他的魂丝碎片玉神而重塑过生机,与他本源相连,璞玉魂魄消散,躯壳成为无主空壳,而他的意识又在魂丝共鸣和那恐怖吸力下被强行拖入……这不是夺舍,这是……宿命的归位。

他,菩鱼——司玉神君的意识,玉神的残余魂丝,此刻,还承载着璞玉短暂一生的全部记忆和情感,存在于这具属于璞玉的、年轻清瘦的躯壳之中。

他是菩鱼,是玉神,也是璞玉。他是那位风流不羁的神君,是那块沉寂数载的魂丝碎片,也是那个情窦初开却被命运戏弄、孤独偏执、最终爱上自己的可怜道士。

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情感,如同两股汹涌的洪流,在他融合的意识中激烈碰撞,最终再无分彼此。

他缓缓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那是属于璞玉的、带着少年人特有骨节的手。他动了动手指,一种无比真实的、属于这具躯体的触感传来。他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那是属于璞玉的清秀轮廓,指尖传来的温度是温热的,带着生命的活力。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时空的迷雾,望向山崖边——那个刚刚经历魂丝本源湮灭、璞玉身死、自身意识被吸入躯壳、正处于极度混乱和震惊中的……过去的自己。

山崖的风,呜咽着吹过时间。

站在崖边、刚刚夺回身体控制权,或者说,刚刚融合了所有记忆和意识的璞玉,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不再是属于璞玉的警惕或愤怒,也不再是单纯属于菩鱼的戏谑或风流。那是一种沉淀了无尽时光、看穿了命运轨迹、融合了所有悲欢离合的……深邃与沧桑。他的视线,如同穿越了无形的屏障,精准地、带着一丝宿命般的哀伤和温柔,落在了那道刚刚撕裂空间、抱着昏迷璞玉降临此地的身影上——落在了那个脸上还残留着悲怒与惊骇、仙力兀自狂暴外泄的……过去的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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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鱼衔玉录
连载中酒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