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的述职日,向来是神仙们最正儿八经、也最令人昏昏欲睡的时辰。
琉璃铺就的凌霄殿内,云气袅袅,瑞光千条。高踞御座的天帝冕旒低垂,看不清面容,唯余威严之声如滚雷回响,撞击着描金蟠龙柱。下方各路仙官神将分列两侧,垂手肃立,姿态端方如同玉帝案头不动的玉雕镇纸。
这庄严肃穆的一角,却被一个格格不入的身影撕开了一道口子。
司玉神君菩鱼今日格外「耀眼」,身披一片仿佛刚从天边扯下来、还在燃烧滴彩的晚霞锦袍。他没有规规矩矩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反而没骨头似的歪在盘龙玉柱上,登云履的鞋尖百无聊赖地轻点琉璃地,活像在给这肃穆天庭打着轻佻拍子。
更过分的是,天帝的训话他半个字没入耳。那双惯会风流的狐狸眼,此刻正兴致盎然地穿透脚下翻涌的仙云帘幕,直勾勾窥探着遥远的凡尘俗世。修长指间拈一颗流光溢彩的琼浆玉露果,他漫不经心咬下,剔透汁水染润薄唇,宛如浸透了朝露的初绽花瓣。
他看得入神,唇角毫不掩饰地勾着一抹玩味又促狭的笑。
“啧……”一声极轻的喟叹,几乎淹没在庄严的天帝纶音里,只有离他最近的司命星君听见了。
司命星君偷偷斜过眼,瞥见菩鱼正对着下界某个角落一脸悲悯,边摇头晃脑,边无声动嘴,看口型分明是:“傻小子,真够笨的。”
下界的景象,透过那被菩鱼神力拨开的一隙云层,清晰地映入他眼中。
夕阳金辉泼洒,将傍山小村的茅檐、阡陌,以及村后那片开满野雏菊的山坡,都镀上柔光。坡上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一个粗布短打的少年正局促地站着。
少年约莫十六七岁,身形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单薄,一张脸倒是生得清秀干净,只是此刻涨得通红,连耳朵尖都红透了。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束刚采下的野花,黄的、白的、紫的,胡乱地扎在一起,沾着新鲜的泥土和草屑。花束被他攥得死紧,花瓣边缘都有些蔫了,茎秆更是被汗湿的手心浸得软塌塌的。他低着头,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草根,一下,又一下,似乎要把那点可怜的勇气都碾进土里去。
槐树粗壮的树干后面,隐隐约约露出一角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裙裾。显然,有个姑娘就藏在那里。
少年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头,像是终于鼓足了全身的力气。他朝着树干的方向,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小翠!我我……”后面的话却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和剧烈起伏的胸膛。
躲在树后的姑娘似乎动了一下,那角碎花裙裾微微晃了晃。
就在这屏息凝神的当口,少年所有的心神都系在树后那人身上,丝毫未曾察觉头顶天空的异样。
一颗圆溜溜、沾着些微晶莹果肉残渣的果核,裹挟着一丝微不可察的仙灵气息,如同被顽童随手弹出的石子,悄无声息地穿透了九天罡风和无尽云层,正正地朝着槐树下方砸落。
“噗!”
一声清晰的脆响,毫无预兆地打破了山间黄昏的静谧。
那枚从天而降的「异物」,不偏不倚,正正砸在少年脚边一块半露出泥土的青黑色大石头上。力道不大,却足以惊起碎石屑飞溅,更在坚硬的石面上留下一点湿漉漉、黏糊糊的果渍。
“啊!”树后传来一声短促的少女惊叫,带着被惊吓后的慌乱。
“谁?!”少年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浑身一哆嗦,攥着野花的手猛地一紧,几片脆弱的花瓣簌簌落下。他惊疑不定地迅速抬头望向天空,只看见一片被夕阳染成橘红、空荡荡的天幕,以及几缕悠闲飘过的白云,其他什么也没有。
少年惊魂未定地收回视线,下意识地转向老槐树后:“小翠,你没事……”
他的话戛然而止。
树后,那个穿着碎花布裙的姑娘已经惊慌失措地跑了出来,却不是扑向他。她像是受惊的小鹿,脚步踉跄地朝着山坡下村子的方向奔去,边跑还边回头看,脸上带着未褪的惊吓。
而就在山坡下方的小路上,另一个身材更壮实些的少年——村里铁匠的儿子王铁柱,大概是听到了小翠的惊叫,正扛着锄头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赶来。
“小翠!咋了?谁欺负你了?”王铁柱粗着嗓子喊道,几步就冲到惊魂未定的小翠面前。
小翠看到熟悉的人,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指着山坡上那棵老槐树的方向,语无伦次:“石头……有石头砸下来!吓死我了!铁柱哥……” 她像是找到了依靠,带着哭腔,一头就扎进了王铁柱宽厚结实的怀里,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王铁柱顺势搂住她,拍着她的背安慰:“别怕,有哥在!定是哪个兔崽子乱扔石头!”他抬头,目光不善地扫向山坡上孤零零站着的那个身影——那个手里还攥着野花,脸色由红转白,最后变得一片惨灰的少年。
少年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山下相拥的两人,如同被一道无形的天雷劈中。他手里那束残破的野花无声地滑落,散在脚边的草丛里。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孤零零地投在地上,显得无比萧索。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有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迅速地黯淡下去,最后只剩下茫然。
一阵微冷的山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花瓣和草叶,打着旋儿,掠过少年僵硬的脚踝,更添几分凄凉。
“哈!”
凌霄殿上,倚着玉柱的菩鱼终于没忍住,一声短促的轻笑从喉咙里逸了出来。他赶紧抬手,用宽大袖子掩住嘴,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耸动。那双狐狸眼里盛满了恶作剧得逞般的光,亮得惊人,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看少年表白时的悲悯。
“真是……”他放下袖子,指尖优雅地弹了弹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里带着点慵懒的笑意,“傻人有傻福没瞧见,傻气倒是冲天。这点胆子,还想学人家树下表白?”他咂咂嘴,仿佛还在回味那琼浆玉露果的甘甜,“啧,不过那小丫头,跑得倒挺快,一头扎进那傻大个怀里,眼力劲儿不错嘛。”
他这动静虽轻,但在落针可闻的凌霄殿里,还是显得格外突兀。站在他斜前方的司命星君,那位掌管凡人气运的老神仙,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终于忍不住,侧过脸,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司玉神君!收敛点!陛下没死呢!
菩鱼接收到司命老儿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非但没收敛,反而冲他眨了眨眼,眼波流转间,尽是惫懒意味。他甚至微微侧过身,默然地对着司命做了个「命轨无常,有趣得紧」的口型,然后才慢悠悠地转回头,继续他那副懒骨头没处靠的倚柱姿态,仿佛刚才那点小插曲从未发生。
天帝沉稳宏大的声音还在头顶回荡,讲的还是三界祥瑞、**清平的老一套。菩鱼觉得耳朵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小虫子在飞。他百无聊赖地抬起手,用小指掏了掏耳朵,就在他掏耳朵的当口,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悸动,如同最纤细的琴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倏然穿透了重重仙阙的屏障,直接撞入他的识海。
那是一种温润沉静、又带着孤寂冰凉的气息。像深埋地底千万年的玉石,在无人知晓的黑暗中,幽幽地散发着自己的微光。这气息与他本源竟隐隐呼应,仿佛血脉相连的另一半,骤然发出了无声的召唤。
菩鱼慵懒的神色瞬间凝固在脸上。他掏耳朵的手指顿在半空,那双总是含情带笑、漫不经心的桃花眼,瞳孔骤然收缩,锐利的光芒一闪而过,如同慵懒的猎豹瞬间锁定了猎物。他猛地站直了身体,云霞锦袍随着他的动作划出一道耀眼的流光。
“嗯?”他喉咙里溢出一声极低的、带着疑惑和浓浓兴味的音节。
错不了,是他之前感应到的那股纯净玉魄!之前只是遥遥的牵引,此刻却近在咫尺,如此清晰,而且,这位置……
菩鱼的目光再次穿透脚下的云层,这一次,不再带着看戏的戏谑,而是凝注了神念。他的视线掠过层峦叠嶂,掠过江河湖泊,最终牢牢定格在刚才那个小山村后面的莽莽群山之中。
那股温润又孤寂的气息,如同黑夜中的灯塔,正从那里幽幽散发出来,无声地呼唤着他。
述职?天帝?祥瑞?
去他的吧!
菩鱼嘴角一勾,那抹风流又带点邪气的笑容重新绽开,比刚才更盛。他理了理自己那身招摇过市的云霞锦袍,袍袖一拂,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倜傥不羁。
“启禀陛下,”菩鱼清越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天帝话语的尾音,响彻在寂静的凌霄殿中,引得所有仙官神将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他微微躬身,姿态看似恭敬,眉梢眼角却飞扬着毫不掩饰的急切,“小神忽感下界有异宝出世,灵气冲霄,恐引妖魔觊觎,祸乱一方生灵!事态紧急,小神职责所在,恳请陛下恩准,即刻下界查探,护持灵宝,保一方安宁!”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情真意切。
高踞御座的天帝沉默了片刻。冕旒珠玉微微晃动,看不清神情。整个凌霄殿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就在菩鱼几乎要以为这老家伙要驳了自己面子的时候,那威严低沉的声音终于缓缓响起:“……准。”
“谢陛下隆恩!”菩鱼的声音里透出毫不掩饰的轻快,躬身行礼的动作都显得格外利落。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原地只留下一道绚烂的流光残影,人已如离弦之箭,直直冲向凌霄殿外那翻滚的云海。
“哎!你……”司命星君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只捞到一缕残留的仙灵气息。他望着菩鱼消失的方向,白胡子气得直翘,最终只能无奈地摇头叹气,对着空气小声嘀咕:“臭小子!什么异宝出世……分明是闻着腥味的野猫!命轨已乱,还这般不管不顾地撞进去,哎!”
古木蔽日,虬枝盘错。经年积叶绵软潮湿,藤蟒垂帘。唯几缕碎阳刺破浓荫,在苔地上投下摇动的光斑。
菩鱼收敛了周身所有仙光神韵,像个真正的凡人,行走在这片原始密林之中。他那身扎眼的云霞锦袍早已幻化成寻常的青色布衣,但那张过于俊美的脸和举手投足间自然流露的风流姿态,依旧与这荒蛮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循着识海中那股越来越清晰的召唤前行,步伐看似散漫悠闲,实则每一步踏出,身形已在数丈之外,缩地成寸。
终于,他停在了一处被几块巨大青黑山岩半环抱的洼地边缘。洼地里积着一层浅浅的浑浊雨水,倒映着头顶的天空。那股熟悉气息的召唤,源头就在水洼附近。
菩鱼的目光锐利如鹰隼,一寸寸扫过湿滑的岩石、倒伏的朽木、茂密的蕨类……最终,定格在水洼边缘一块不起眼的、半埋在湿泥和枯叶中的石头上。
那石头约拳头大小,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暗绿色苔藓和污泥,只露出极小一部分灰扑扑的石质。然而,就在那污泥苔藓的缝隙间,有一抹极其微弱的、几乎被完全掩盖的温润光泽,如同沉睡之人的呼吸般,极其缓慢而稳定地脉动着。
就是它!
菩鱼眼中爆发出毫不掩饰的惊喜光芒。他身形一晃,便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那块石头旁。他甚至懒得弯腰,只是伸出两根修长白皙、保养得宜的手指,指尖凝聚起一丝微不可察的仙力,准备拂去那碍眼的污泥苔藓,将这蒙尘的宝贝拾取。
就在这时——
“妖物!果然是你!!”
一声饱含悲愤的厉喝,如同平地惊雷,骤然在菩鱼身后炸响。
与此同时,一道凌厉的破空之声带着灼热的气息,刺向菩鱼的后心。那气息虽弱,却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决绝。
菩鱼的动作顿住了。准备拾取玉石的手指停在半空。
他慢慢转过身,姿态从容得近乎优雅,仿佛背后袭来的不是杀招,而是情人的一声呼唤。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靛蓝色道袍的少年。他身形单薄,正是刚才山坡上采花表白、又被果核惊扰了姻缘的那位。此刻少年的脸上再无半分羞赧局促,只剩下被痛苦和悲愤扭曲了的狰狞。他双眼赤红,死死地瞪着菩鱼,那目光里的怒意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将他焚烧殆尽。
少年手中紧握着一柄粗糙的桃木剑,剑身还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符文,此时正因灌注了他全部的精气神而微微发烫,剑尖直指菩鱼的心脏。
“是你!一定是你这妖物作祟害我!!”少年嘶吼着,声音带着哭腔。他显然认定了刚才那「天降异物」是眼前这「妖物」所为,断送了他这辈子唯一一次脱单的机会。
那柄灌注了少年全部怨恨和绝望的桃木剑,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眼看就要刺入菩鱼的胸膛。
千钧一发之际,菩鱼非但没有躲避,反而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投怀送抱」给逗乐了。他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惊讶,随即被更浓烈的、近乎恶趣味的想法取代。就在那粗糙的桃木剑尖即将触及他青色布衣的刹那——
他动了。
不是格挡,也不是反击。
他整个人像是忽然被抽掉了骨头,又像是被那剑尖上微弱的力道「刺中」了一般,极其柔软地顺着桃木剑刺来的方向,向后倒去,动作流畅得如同排练了千百遍。
“哎呀——”
一声婉转悠长、带着十足浮夸韵味的惊呼响起。
只见菩鱼那颀长的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然后不偏不倚,精准无比地……砸进了因为全力前刺而重心不稳的少年怀里。
“噗通!”
两个身影滚作一团,跌倒在铺满厚厚腐叶的洼地上。
少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身上骤然压下来的重量砸懵了,手里的桃木剑脱手飞出,“啪”地掉在几步外的泥水里。他下意识地想推开压在身上的「妖物」,双手却被对方不知怎么一带,竟牢牢地箍住了腰身。
菩鱼的脸,此刻离少年那张因愤怒和惊愕而扭曲的脸庞,只有寸许之遥。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少年眼中自己放大的倒影,以及那双浓密睫毛上沾染的、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的湿意。
一股混合着泥土青草气息和少年身上特有干净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
菩鱼眨了眨他那双天生含情带笑的狐狸眼,长睫毛如同蝶翼般扇动了一下。他看着身下少年赤红褪去、彻底懵掉的呆滞表情,唇角缓缓划过一个极其恶劣的弧度。菩鱼温热的气息带着琼浆玉果的清甜,暧昧地拂过少年滚烫的耳廓。
“美人……”菩鱼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慵懒的的沙哑,像情人间的呢喃,每个字都抚弄着少年脆弱的神经,“这么急着往我怀里扑?”
他空闲的那只手,甚至还抬起,用冰凉的指尖,极其轻佻地拂去了少年眼角不知何时渗出的一滴泪珠。
“哭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