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魂不散。
如果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丝薇特，西奥多觉得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了。
他前脚刚进到埃尔默的办公室，后脚轻快的脚步声就跟了进来。
门被“砰”地推开，带着一股过剩的活力。
“埃尔默教授，我来啦——”
丝薇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脸上绽开的笑容灿烂得有些晃眼。
两个马尾辫随着动作一甩一甩，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个单纯热心的普通学生——如果西奥多没领教过她那些算计与手段的话。
埃尔默从办公桌后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笑得弯起来。
虽然知道丝薇特的表演成分很大，但是这种夹在中间的感受还是让西奥多觉得不自在。
感觉自己很多余。
“正好，丝薇特。快来帮我劝劝这位西奥多同学，我可是非常期待他能加入我们的魔研社呢。”
埃尔默发出邀请。
不知道丝薇特什么想法，反正西奥多挺想拒绝的。
“什么呀？”丝薇特睁大了眼睛，转向西奥多时，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怎么会有人不想加入魔研社呢？我们的社团活动可有意思了！”
是个插嘴的好机会。
西奥多适时调整表情，让好奇恰到好处地浮现在脸上：“社团活动？具体是哪种活动啊？”
“同学你还不知道吗？”她的语调又上扬了些，带着分享秘密般的兴奋，“我们社有学院特批的外出许可，每个月能去校外实地考察三次！比整天闷在实验室有趣多了，真的！”
她一副热心肠的模样，不知道的大概会以为是什么开朗学妹。
两人就这么卖力的表演。
“西奥多，我上次可能没说得太具体。”
埃尔默接过话头，语气温和而充满说服力，“魔研社确实享有特殊权限。实地考察不仅能接触第一手材料，对开阔眼界也大有裨益。我个人非常期待你的加入，当然……”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
“最终还是要尊重你本人的意愿。”
“……”
西奥多表情转而变成了欣喜若狂的模样，“真的吗，教授？我一直对实地考察特别感兴趣！如果只是待在实验室里重复操作，那就太可惜了。”
感谢以前宫廷礼仪师的教导，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没那么生硬。
“那就这么说定了。”埃尔默显然很满意这个回答，他笑着点点头，“明天直接把社团申请表交给我就行。丝薇特，你先带西奥多同学去社团活动室熟悉一下环境吧。”
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丝薇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飞快地说：
“计划通。”
显然西奥多并不能共情她的兴奋。
因为他的嘴角都快拉到下巴那里了。
演这一出真是有够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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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锵锵，热烈欢迎西奥多同学莅临本社团~”
丝薇特一边说着一边做了个请的手势，双马尾辫随着动作俏皮地一晃。
“……”西奥多一脸黑线，搞不懂她葫芦里卖的哪门子药。
可能她天生表演欲旺盛吧。
进门是活动室的大厅，比一般教室还宽敞，中央摆放了一张圆桌，围绕着圆桌一共摆放着十二把高背椅。
桌上落了本摊开的书，不知是谁忘记带走了。
左右两边各有一扇门，上面挂着的牌子分别写了“器材室”和“杂物室”。
两侧的旋转楼梯通向跃层。楼上是一张长长的实验桌，桌面堆满了仪器与卷册，旁边的黑板上贴满潦草的笔记和复杂的图示。
几盆形态奇异的植物靠在窗边，叶片在光线下泛着不自然的虹彩，都是西奥多没见过的品种。
最引人注目的是圆桌正后方、跃层阴影下矗立的那尊和平女神像。
神像微微垂首，凝视着面前的圆桌，头顶的金色桂冠在上方跃层的阴影下略显沉黯。神像的右手上举，无数繁花自掌心涌出，像一条瀑布，沉沉坠入裙裾的阴影中。披帛自她垂落的左臂滑落，与长裙的褶皱汇聚成一片石质的荒原。金色的橄榄枝，缠绕在她的颈项与腰际，如同一道熔金的枷锁。
唯有她臂环上镶嵌的红宝石，在暗影中如不肯愈合的伤口，寂静地灼烧。
“这里为什么摆放着一座雕像？”西奥多问道。
“这是和平女神——希斯特娅。她既是奥古斯都的守护神，也是国家的统治者。”丝薇特答得自然，随即挑眉看他，“女神是我们的信仰，摆放她的雕像有什么好奇怪的？”
“呃，那确实不奇怪……”
在阿勒克塞可没有连社团教室都要摆放一尊守护神雕像的习惯。
丝薇特又不解地问道：“你来奥古斯都之前没有做过功课吗？连和平女神都不知道。”
“我知道这位女神。但是……可能还是对你们的习俗不太了解。”西奥多讪讪道。
真是狂热的信仰。
阿勒克塞虽然信仰战争之神，不过还是由皇室统治。
神明亲自治理国度这种事，放眼全大陆，奥古斯都的确是独一份。
西奥多突然注意到雕像的后面还有一扇小门，不过上面没有挂牌子注明房间的用途。
“丝薇特，这扇门是做什么的？”西奥多指着石像后面的门问道。
“什么？”丝薇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脸上闪过一丝茫然，“哪儿有门？”
“就是这扇门啊。”他走到了门边，叩了叩门。
丝薇特快步跟来，伸出手，指尖迟疑地探向空气——在西奥多的视线里，她的手正贴在那扇门的表面。
少女此刻已然换了副神情。
他看不懂那表情——震惊中掺着欣喜。
“你是说，这个位置有一扇门，对吗？”她直勾勾地盯着西奥多，一字一句问道。
西奥多心里咯噔一下。
别吧，别是他想的那样。
“……哈哈，应该是学院里的哪个小精灵在捣鬼”他干笑两声，试图挽回局面，“……对吧？”
他可不想再被卷进什么额外的破事里了。
“你们在说什么门呢？”
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西奥多回头，看见莫瑞尔正站在那儿，脸上带着些许讶异。
“西奥多，你怎么在这里？”
噢，谢天谢地，救兵来了。
西奥多都想放上七十一响的礼炮欢迎一下莫瑞尔了。
“哎，你们两个认识呀，那正好我就不介绍了。”丝薇特瞬间切换回轻快的语调，顺手在西奥多背上拍了一下，“可惜莫瑞尔你来晚啦，刚才有个小精灵在这儿变了扇门玩，结果被你脚步声吓跑啦。”
西奥多扯了扯嘴角。
“嗯，是啊，太可惜了，听到这消息就像用假*币买了假货一样可惜。”
“这中间有什么关联吗？”莫瑞尔提问。
“没一个是真的。”
莫瑞尔：？
“哈哈，他开玩笑呢，”丝薇特笑着打圆场，“意思就是说门是假的，逗你玩的。”
“原来如此。”莫瑞尔点点头，没再深究，走到圆桌边拿起那本书，“这不是米歇尔的书么？她又丢三落四的。”
“反正待会人就来齐了，说不定她想着正好放在这里，也省的拿来拿去。”丝薇特猜测道。
“你倒是热心肠，总帮她找补。”莫瑞尔摇了摇头。
“莫瑞尔！”
门口传来了一声带着笑意的轻喝。
一个穿着三年级制服的少女走了进来，眉眼和莫瑞尔有七八分相似。
“你这没大没小的毛头小子，看着父亲母亲不在，你就敢直呼姐姐大名了？”她佯怒。
“你的书落在这里了，姐姐。还有，出门在外要注意教养，姐姐。”莫瑞尔的语气依旧是淡淡的，但却比平时软了许多。
“这样还差不多，臭小子。”米歇尔满意地笑了，伸手捏了捏弟弟的脸颊，“你是不是吃胖了呀，我怎么总感觉比上次捏着软不少了呢。”
“姐姐，你上次也是这么的说。”莫瑞尔轻轻挡开她的手，耳尖泛起点薄红。
谈笑声由远及近，埃尔默教授领着几个学生走了进来。西奥多默默数了数，算上埃尔默和自己，这社团里也不过才十个人。
他倒也不奇怪，先前就听闻想要加入魔研社的要求严格，其一就是得名列前茅，其二听说这位埃尔默教授无法容忍没有热情的学生，因此很多人都被“请”离了社团。
“给大家介绍一下社团的新成员——西奥多同学！”众人落座后，埃尔默将手搭在西奥多肩上，声音温厚。
“大家好，”西奥多起身，脸上扬起无可挑剔的微笑，“我是一年级的新生，西奥多。”
“你的口音……你不是奥古斯都人吧？”其中一个男生问道。
“嗯，我的故乡在非常遥远的北方——阿勒克塞。”
“喔——”几个学生不约而同地发出了然的声音。
简单的欢迎后，埃尔默开始讲解社团当前的研究方向。
他指着窗边那些奇异的盆栽：“我们正在尝试复原一些古代魔法植物，并探索它们的变异可能。种子渠道由我负责，大家则负责根据古籍记载，复现最适宜的生长环境。”
埃尔默为西奥多讲解了社团活动的一些内容，让他在旁边观摩。
“我还以为魔研社只是研究古代魔法的。”
西奥多适时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以前确实侧重这方面，也出过一些相关著作，想来你可能也了解过。”埃尔默说着，一边还从书架上拿出了几本书展示给西奥多看。
“总之，欢迎加入。让我们一起探索魔法的无穷奥秘吧，我的朋友！”
埃尔默说出这句话时，眼中闪烁着兴奋的、狂热的光芒。
看起来真是一位充满了激情的教授。
但在不久后的将来，西奥多就改变了此刻的想法——因为埃尔默对于所谓的“研究古代魔法”，已经超过了热情的范畴，甚至可以称得上疯狂的程度。
不然他怎么会把面前这瘦弱的少年，囚禁于这隐蔽的房间里呢？
地下十三层，实验室被囚禁在人造午夜。壁灯的光亮凋敝，青白的光晕，像在血管里溺死的月亮，将实验台浸染出幽冷的磷光。一排又一排，数不清的试剂在暗影中无声列阵，盛放人体组织的玻璃器皿在另一旁静默待命。桌旁的小床上，皮质的束缚带如蛇蜕般委地，而闪着寒光的刀具亮出了獠牙。
而房间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金色囚笼。
玫瑰、荆棘、眼睛。
熟悉的纹样灼痛西奥多的视线。
他站在那里，无法抑制身体的颤抖。
笼中，少年抬起苍白的脸。
黑发，蓝瞳，长耳，白袍……正是他梦中之人。
怎么会，怎么会？
怎么会和他梦中的景象一模一样？
“啧啧，竟敢直接藏在学院里……”身旁的丝薇特看着笼中人喃喃道，“埃尔默啊埃尔默，你还真是胆大包天。”
笼中的少年向西奥多伸出了手，他连忙走上前去，半跪下来接住那只手，紧紧握住。
冰冷。刺骨的冰冷瞬间穿透肌肤，攥住心脏。
“……等到了……”
不同于以往梦境的模糊，这一次，少年人稚嫩但沙哑的嗓音清晰地传入西奥多耳中。
这一刻，盘旋多日的幻影终于落地。
我也终于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