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气被空调的凉意挡在了门外,可我依然夜不能寐。
我在等那条我知道应该会来的消息。我知道是在七月中下旬,却记不得是哪一天。
七月的日历一天一天翻过,我盼望着消息早点出现,好让我心中的石块落地。
但我也在担心,如果时间线已经有了大的偏移,我是不是就等不来这条消息了?
那我需要主动出击吗?
我在犹豫。
可我在犹豫什么呢?明明决定好了要去找他,谁主动有什么区别吗?
有的。
我的心理年龄是三十五岁,回来的一年多,因为在强行融入十八岁的生活状态,所以心理年龄没有过多的增长。
可三十五岁不会变。
而他呢?十八岁,只是一个刚成年的小孩,我们不是对等的。
所以,如果他发来邀约,我躲在十八岁的身体年龄后面接受,这是一种被动的行为,简单来说,看上去没有那么变态。
而如果我主动去约他,事情就不一样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成年人,在对一个刚刚成年的小孩围追堵截。
这听起来更像法制频道。
是的,两者在事实上没有区别,我都不会是正义的一方。
但前者于我而言,心理负担更小。看吧,成年人的权衡利弊,其实蛮丑陋和恶心的。
可我等不了他成熟了。
他被他的母亲教育得很好,温柔、善解人意。这样的好脾气,配上合格的外表,足够让他得到很多优秀女生的青睐了。
我是他合适的选择,却不是唯一的。
我不认为我有那么强大的吸引力,能够让他非我不可。何况我们现在的关系,不过是普通好友。
而他若是在改变的世界线里,遇上了其他合适的女生。
难道我要去盼着他们分手吗?还是说我去成为横插一脚的“第三者”?
我的道德底线不高,但也还没有低到这个程度。
况且,这一年的事情太多了,我已经清醒地知道,世界线不会让我称心如意。
我只能与命运拔河,把那些我想要的东西抢在手里握住,比如蒲渡。
所以我告诉自己,等到八月一号。
到这一天,如果我还没有收到消息,我将主动出击。
既然重生的时候,没有人征询过我的意见,那我为了抓住曾经的美好,不择手段一点,也没什么问题吧。
这话说得像电影里的反派一样。
我感觉我的左右脑在打架,这可能就是我整夜整夜都睡不着的原因。
思想上的枷锁把我困在原地,心里的不甘又让我蠢蠢欲动、跃跃欲试。
人嘛,就是复杂的,好也不能好得彻底,坏也无法坏得透彻,只能在这两者之间被痛苦地撕扯。
好奇怪,为什么会是这样的走向?
我看的重生小说,都不是这样的啊。
主角难道不应该如有神助,一切事情顺利无比吗?
重生小说总是告诉我,如果重新来过,我就可以在走过的道路上,像一个先知一般,预言一切,避开所有的困难。
就像可以无数次存档重来的游戏一样,我会记住那些踩过的坑,然后像有盖世神功的天才一样,如履平地。
可事实是,存档无效,游戏程序重写了,我的经验毫无用处。
当然也并非一无是处,至少,这些经验还能让我痛苦。
七月二十七日,那条我等待了很久的消息,出现在了我的聊天框里。
终于。
那就来吧,没有什么好纠结的了。
我应下了蒲渡的邀约。
明天,我将见到我许久未见的爱人。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情绪很复杂。原本我以为会出现的喜悦,被焦虑狠狠盖过,焦虑的缝隙被悲伤填满。我不知道以什么样的情绪去面对他才是正确的。
我们认识了二十年,在一起了十一年。我们是亲密的恋人,适配的伴侣,也是要好的朋友。可现在,这一切得倒回到普通的朋友。
我与他陪伴的那些年,于他而言,一切空白。
如果要我假装无事发生,注定是会露出破绽的。我不是专业的演员,我没有这样的能力去把一切藏起来。
我想我应该会坦白一切。
这样对他才是公平的。
否则,我与他之间的信息差,会在我们之间形成一道沟壑。
十一年的相处经验告诉我,恋人之间小小的缝隙,都有可能像滚雪球一般被放大,直到成为一个缺口,再然后彻底碎掉。
公开信息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最有效的办法。
希望他能接受吧。
约定的见面时间是上午十点,我原本定了八点的闹钟,想要提前醒来准备。
可没想到,实在是多此一举。我彻夜无眠。
年轻确实是好,熬了一个大夜,看上去也只是有些疲惫,眼袋没有下垂,眼圈没有青黑。重生就是这样,给我带来无数烦恼的同时,又给我一些奖励。
到底谁在操控这个重生系统,简直跟命运一样魂淡。
我想要淡妆出席,让自己看上去状态更好一些。可突然发现,我还没有自己的化妆品。
是了,小女孩嘛,很少需要化妆的。
偶尔需要用到的时候,借妈妈的用就好了。
父母去上班了,家里只有我自己。我溜到洪薇女士的梳妆台前,在一堆瓶瓶罐罐中挑挑选选。
实在是有些难挑,总觉得什么都有些多余。
不需要粉底,少女常年待在教室里的皮肤,肤色额外均匀;不需要遮瑕,皮肤上还没有被时间印下那些斑斑点点;什么提亮、修容,似乎统统没有用武之地。
青春期被自己万般挑剔的长相,在许多年后的自己看来,朝气蓬勃。
最后我只是简单修理了一下眉尾的杂毛,涂了一点的唇釉。
真好。
九点半,我到了约定好的地点——一家DIY的手工店。
与其面对面坐在咖啡馆里,如同对峙一般,不如在手工店里并排坐着,让人处在舒适的沟通位置,增大沟通成功的可能性。
原来等人是一件那么漫长的事情。
我向店主说明了,我在等我的朋友来。
店主人很好,让我先选座位坐下慢慢等。这样的热心是不好推辞的,可我有些后悔。
站着等还可以来回踱步,坐着就只能抖腿了。
任何路过的人,不需要学过微表情解读,也不需要看得懂肢体语言,他们可以轻易感受到我的不安。
奇怪了,三十多的人了,竟然还如此藏不住事情。
九点五十。
二十分钟里,我看了十一次时间,他来了。
背着一个简约的双肩包,和他多年后的习惯一模一样。
长相没什么变化,就是稚气些。
发型有点丑,刚高考完不久,还没有足够的时间长出足够长的头发做造型,很明显是长长了一些的板寸,像一颗会有点刺手的猕猴桃。
“Hello,hello。”
他有些僵硬地抬起手臂和我打招呼,动作有点滑稽,像是动画片里的角色,可那些角色是为了视觉表达夸张了动作,而他应该是尴尬吧。
毕竟我们上一次见面是高一了,后来高中的学习生活也就忙了起来。所以我们现在是两年没有见过面的网友。
不管上次见面时,我们聊得有多投机,气氛有多融洽,甚至可能还有点青春期独有的小悸动。
可两年的时间,足够这一切归零了。
我应该怎么样回应呢?
如果面前的是上一世的他,我想我会走过去,甚至跑过去。
然后,扑进他怀里。告诉他,我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世界里,有多么想念以前的生活,这个生活里当然也包括他。
可面前站着的不是那个他。
所以,我也只是和他一样,像一个动画片人物,机械地举起手,左右晃了晃。
反正是现实中的人在舒适状态下肯定不会做的动作。
然后没什么太大语调地回了句:“Hello。”
他整了整衣角,手莫名揣进裤兜里又拿出来,什么也没拿。
然后手从脸上滑过,手指悄悄擦了擦鼻尖上的薄汗,再快速放下去。
他不希望对面的人看出自己在夏天室外行走过的狼狈,但一时又不好拿出纸,只好用手勉强遮掩一下。
我平衡了。
虽然他的心里没有藏那么多的故事,但他的紧张丝毫不逊色于我。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很快的动作。
我不认为他真的看清了时间,毕竟那是一块机械表,想要看清指针的方向,没有那么容易。
当然,这不是唯一线索,还因为他看完表后,对我说:“不好意思啊,我迟到了一会儿。”
迟到?怎么可能,他踏进店里前一秒,我刚刚合上手机的翻盖,时间是九点五十。
“没有,是我来早了。”我一直咚咚跳的胸口,好像平静了一些。
我们各选了一个石膏娃娃,店主给我们拿来了工具后,就回收银台了,空间留给了我们两人。
我们简单聊了聊高考的状态,聊了聊高中的趣事。
我努力把自己放在这个年龄该有的状态去聊天,不是为了找话题,而是我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
计划是计划,落实远没有计划那么简单。
比如我现在,手上画着石膏娃娃,嘴上说着高中生活,大脑的CPU快炸了。
我不是没有想过“开门见山”,但要说的话题实在太过不寻常了。
我需要一些正常的聊天,让他放松警惕,我真的很怕他会直接被我吓跑。
这状态,我好像在动物世界里看过。
我像一只潜伏在水底的鳄鱼,等待着羚羊放松警惕,然后一击毙命。
好诡异的画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