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辞礼。”
她应声抬眼,视线撞进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七年时光仿佛在这一刻被骤然折叠,所有被刻意尘封的记忆冲破闸门,汹涌而至。
车厢里空调风微凉,雨打车窗的声响连绵不绝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裴嘉恩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干净修长,侧脸轮廓在昏沉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当年那个安静拘谨、连说话都轻声细语的女生,早已被岁月与职场打磨得沉稳冷冽,唯有眼底深处的质地依旧像浸在凉水里的玉,沉静而不易看透。
江辞礼的心跳不受控制地乱了节拍,指尖无意识蜷缩,攥得裙摆发皱。
她慌忙移开视线,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声音压得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什么事?”
“你家被撬锁、**泄露、极端人员跟踪,已经不是简单的版权纠纷。按安全预案,你不适合独居也不适合随便入住酒店。”
“我有地方去。”江辞礼立刻回绝。
“酒店登记信息一查就到,朋友住址也可能被扒,”裴嘉恩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我住处有安保,监控齐全,作息稳定,距离办案地点近,是现阶段最稳妥的选择。”
她全程只说安全、稳妥、便利,半句不提关心,半句不提旧情。
江辞礼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一层疏离的平静:“不必,我不想再和你有工作以外的牵扯。”
话音落下,车厢里的沉默更沉。
裴嘉恩沉默片刻,当年那股倔劲儿上来了,回了声“好”后便不再多言。
车子平稳前行,雨势不减,世界被一层灰蒙蒙的水幕笼罩,江辞礼望着窗外模糊的街景,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七年前那个盛夏。
阳光烈得晃眼,警校校门口人头攒动,行李箱滚轮摩擦地面的声响、家长反复的叮嘱声、教官铿锵有力的口令声、新生们好奇的交谈声,搅成一团热闹又嘈杂的洪流。
江辞礼拖着一个绿色印着棕色小熊的巨大行李箱,跟着父母往宿舍楼方向走。
额前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光洁饱满的额头上,明明是第一次踏进这样严肃规整、纪律森严的地方,她眼底却没有半分怯意,反而带着点天生的张扬与鲜活,像一株迎着烈日野蛮生长的向日葵,热烈、明亮,无所畏惧。
她一路拎着大包小包拐进女生宿舍楼,按照报道单上的指引,准确找到215寝室门口。门虚掩着,她抬手随意敲了两下,不等里面回应,便直接推门而入。
“你好呀!我是江辞礼!”声音清脆明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利落与朝气,瞬间打破了寝室里的安静。
寝室里只有一个人,床铺位置恰好与她的相对。
女生背对着她,正弯腰整理床铺,穿着简单干净的白T恤与浅蓝牛仔裤,刚剪的短发柔软服帖,却有几缕不听话地翘着,平添几分稚气。身形清瘦,连弯腰的弧度都显得有些拘谨,像一只小心翼翼蜷缩起来的猫。
听到突然响起的声音,她猛地一顿,像是被吓到一般,身体微微僵住缓缓转过身来。
女生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少见阳光的冷白,眉眼干净柔和,瞳色偏浅,像浸在凉水里的暖玉。
嘴唇微微抿着,眼神有些无措与慌乱,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突然闯入的热闹,手指紧张地攥着床单,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悄悄泛红。
完全不是她想象中提前联系好的室友丁宁那般开朗健谈的样子。
但江辞礼天生性格外向,丝毫没有觉得尴尬,当即弯起眼睛笑起来,把手里的箱子往旁边一放,自来熟地上前搭话:“你就是丁宁吧?不好意思我刚才一路走过来没看手机,进门才看见你发的消息,你到得还挺快的嘛——”
她话还没说完,眼前的女生便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我不是你说的那个人。”
江辞礼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话语戛然而止,现场一度安静得只剩下窗外聒噪的蝉鸣,空气里弥漫着尴尬的气息。
她挠了挠头,脸颊有点发烫,连忙抬头看向床位号:“啊?你这不是二号床吗?”
“是六号,”女生抬手指了指另一侧的床铺,语气平静,“那个是二号床。”
说罢,她便低下头继续整理东西,却因为刚才的分心,动作显得更加笨拙,被套怎么都套不平整。
江辞礼站在原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安静得近乎透明的女生。
明明是同样的年纪,同样身处热闹喧嚣的新生环境,她却像一片影子,安静、内敛,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看着对方半天都没能把被套套好,江辞礼心里的尴尬瞬间消散,忍不住上前一步,语气热情:“我帮你吧!这个我擅长,在家经常帮我妈整理。”
不等对方回应,她已经伸手接过被角,动作麻利又熟练,指尖翻飞,三两下就把原本皱巴巴的被套理得服服帖帖,铺得整整齐齐。
女生站在一旁,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江辞礼身上,带着一丝细微的好奇。
“对了,我叫江辞礼,长江的江,告辞的辞,礼貌的礼,”江辞礼一边铺床一边自我介绍,余光瞥见女生耳尖还泛着淡红,觉得有点可爱,嘴角的笑意更深,“你呢?”
“裴嘉恩。”
三个字,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一字一句落进江辞礼的耳朵里,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投进心湖。
裴嘉恩。
江辞礼在心里默默默念一遍,莫名觉得这三个字和眼前这个人无比契合——安静、温和、干净,带着点淡淡的书卷气,像藏在旧书页里的一行小诗,不起眼却足够让人记在心里。
“那我们就是室友啦!”江辞礼笑得眉眼弯弯,眼底盛满光亮,“等收拾完,诚邀你跟我一起去食堂吃饭,怎么样?”
裴嘉恩看着她灿烂的笑脸,愣了几秒,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两人一起收拾寝室,江辞礼的父母没坐多久便匆匆离开,剩下两个新生在空荡荡的宿舍里。江辞礼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自己怎么扛着大箱子挤地铁,说听说警校管理严苛有点小紧张,说担心自己体能跟不上会被教官批评。
裴嘉恩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轻轻应一声,目光却始终不自觉地落在江辞礼身上。
看着她眼里闪烁的鲜活光亮,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自己的嘴角也会极淡、极温柔地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收拾到一半,江辞礼突然想起刚才在报道处,学姐检查头发时说她的发尾过长,不符合警容标准必须修剪。她翻遍了书包和行李箱都没找到自己带来的小剪刀,烦躁地扒了扒头发,转头看向裴嘉恩。
“嘉恩,你有剪刀吗?”江辞礼眨了眨眼,语气带着一丝恳求,“我想把头发修一下,不然等会儿检查肯定不过关。”
裴嘉恩愣了愣,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把小巧的银色剪刀递过去。
江辞礼接过来,对着寝室里的警容镜比划了两下,怎么都觉得不顺手,干脆把剪刀塞回裴嘉恩手里,转身直接坐下,仰起脸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满是信任:“要不你帮我剪吧?我相信你!”
裴嘉恩整个人都僵住了,瞳孔微微放大,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握着剪刀的手都顿在半空:“我不会……”
“没事没事,随便修短一点就好,不用好看,能过关就行,”江辞礼完全不介意,大大方方地把后脑勺对着她,语气轻松,“放心剪,剪坏了也不怪你,大不了再去理发店重修。”
话都说到这份上,裴嘉恩再也没法拒绝。
江辞礼的头发带着淡淡的玫瑰香,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发梢上,泛着柔和的光泽。
裴嘉恩的指尖微凉,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易碎的珍宝,剪刀开合的声音细微而轻柔,在安静的寝室里格外清晰。
江辞礼乖乖坐着,一动不动,偶尔会忍不住回头看一眼,语气惊喜:“哇,裴嘉恩,你这不是很会吗?剪得好整齐!比我自己剪好多了!”
裴嘉恩没说话,耳尖却红得更厉害,像染上了盛夏的晚霞,手下的动作,不自觉地又放轻了几分。
阳光透过窗棂,在两人身上洒下一地碎金。江辞礼看着镜子里裴嘉恩专注的神情,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眼神认真而温柔,连微微皱眉的样子,都格外动人。
那是她们相识的第一个小时。
没有轰轰烈烈的开场,没有刻骨铭心的告白,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简单、干净、纯粹。
可在往后无数个遗憾翻涌的夜里,无论回想多少次,都带着最初最澄澈的甜,成为她不敢轻易触碰的一段旧时光。
车厢里的沉默被一阵轻微的颠簸打断,江辞礼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失神了很久,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她慌忙低下头用手背轻轻蹭了蹭眼角,假装整理裙摆,掩饰自己的失态。
原来有些记忆,根本不需要刻意想起,因为从来都没有忘记。
“在想什么?”裴嘉恩忽然开口,依旧是平稳无波的语气。
“没什么。”江辞礼声音冷淡,“在想案子。”
裴嘉恩看了她一眼,以为她这副样子是因为这次事件的打击,于是想安慰:“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毕竟对你现在的生活没有帮助。”
但这番话到了江辞礼耳朵里就变了味道,似乎是她在提醒她,她们现在,只是当事人与经办人。
仅此而已。
江辞礼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层疏离的冷意:“我知道,不用裴检察官提醒。”
“那就好,”裴嘉恩点点头,视线重新落回前方,“后续案件对接,我微信联系你,如果你现在不太想说具体的事件内容,可以等晚一点什么时候想说了给我发消息,或者明天到律所一起了解。”
江辞礼没有再反驳,只轻轻“嗯”了一声,便彻底沉默。
车还在开,雨还在下,车厢里的两个人隔着短短几十厘米的距离,却像隔着整整七年无法跨越的时光。
像一对最熟悉的陌生人,在暴雨的城市里各自守着各自的心事,各自扛着各自的过往,朝着一段只有工作、没有感情的关系缓缓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