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扬收到一条微信好友验证消息:“我是陈铮。”来自高一(三)班家长群。
十分钟前,容扬回了自己家,原本简单收拾后就应该去对门的,但刚刚在电梯听他们说说笑笑的时候还不觉得,现在回到自己这间寂静的屋子后再去融入那方热闹的天地,居然有些踌躇。
万一人家只是客套一下呢?原本自己也不是他们计划中的一员,说起来也只是相处不久的学生和家长,最多再加个邻居的关系,哪里就关系好到一起过这种重要节日的程度了?
还是找个理由回避吧。
磨蹭了十来分钟,终于下定决心,可一拿起手机才发现并没有陈铮的联系方式。只能打陈旭的电话了。
容扬还没拨出,就先收到了这条验证消息。因为陈旭现在的实际监管人是陈铮,所以前段时间陈旭家长跟他说明后把陈铮也拉进了家长群。
容扬犹豫了几秒,点了通过。
“怎么还没过来?”
陈铮这边已经洗好了水果,但对着一堆蔬菜有点犯难,一大一小都不是进厨房的料,还都各执己见,把好好的食材弄得一团糟。
“容老师,快过来帮帮我们,我小叔啥都不会还在这充大厨,我不想吃带皮的藕!”
语音消息里还掺杂着陈铮说陈旭手上水都没擦干就碰他手机的声音。
这下拒绝的话也不好说出口了,还得找个理由解释一下。
“刚刚接了个电话。”
“就来。”
容扬一开门,发现对面门是半开的,里面隐约传出叔侄俩的声音。
再次走进这里,还是熟悉的格局,换了新的装潢和家具,比起原来的偏中式风格,现在的装修更简约,但因为多个半大孩子,生活气息比自己那边的要浓得多。
容扬一时间有些恍惚,没想到十多年过去,两套房子的生活氛围调换了过来。
厨房里,陈旭正端着果盘吃提子,看见容扬马上凑上来。
“容老师,你终于来了。吃水果!”
“谢谢。”容扬象征性的拿了一颗。
厨房面积不大,站三个男人实在是有些拥挤,于是一直帮倒忙的陈旭同学就被打发出去了。
“我能做点什么?”
一直在和刮皮刀斗争的陈铮面露难色:“你会用这个刮皮刀吗?”
之前在超市随手拿了一把,结果选了个这么难用的,他刮了好一会儿了,一节藕都没刮出来。
“我试试吧。”容扬接过刮皮刀和一节白胖的藕,站到洗菜的大单槽前,陈铮则侧身让了让位置。
“你要不要穿围裙?”陈铮自己穿了件印有“熟了就行”的黑色围裙——很符合主人的厨艺特征,手上拿着件米色的。
容扬平时也没那么讲究,每次进厨房都穿围裙也比较麻烦,只有炒菜的时候会注意点,所以被问的时候手里都拿着东西准备开干了。
陈铮看容扬两手都占着,以为他不方便,直接绕到他身后,双手环住容扬,把围裙在他身前展开:“我帮你。”
嗯,这姿势确实有点亲密了,靠得这么近,容扬脸蹭的烧了一下,大气都不敢出,愣愣地配合身后的人穿好,尤其是系带的时候,虽然陈铮的手没碰到他,但他却觉得腰上好似有被羽毛拂过的感觉。
围裙系好后,容扬才发现自己这件也有字——“亲自下毒”。
容扬:“……”
给藕刮皮的时候,容扬刚开始也用不好这把削皮刀,一是它的刀□□动确实不好用;二是这把削皮刀的不锈钢把被陈铮握得滚热——怎么会有人的体温这么高?他甚至觉得有点烫手而不敢大面积接触;三是刚刚穿围裙留下的“后遗症”。然而容老师的下厨经验毕竟比陈律丰富,比划了几下后也就掌握了用法,多年的生活经验也让他能迅速的、不动声色的镇定下来。
但他现在还是有点不自在,因为陈铮一直在旁边看着。这人比他高出大半个头,身材也比他壮,在狭小的厨房里就是顶天立地的存在,实在不能忽视。
“容老师果然厉害。”某位“顶天立地”的律师捧场道。
容扬:“……”
“还有需要削皮的吗?”
没了,这节藕还是陈旭想吃才买的。
接下来就是陈铮负责洗菜,容扬负责把需要切的食材改刀、装盘。
陈铮弓着腰,伸长脖子凑近水流洗菜的样子就有点好笑,他个子太高,灶台高度不太适合他,而且他还轻微近视。
容扬:“你近视多少度?”
“要不还是带上眼镜吧。”
陈铮:“嗯?”
“二百五,……两只眼睛都是。”
行吧,是挺像的。
陈大律师从善如流,立马去书房找了副眼镜,路过客厅的时候顺便给正在真皮电动沙发上玩游戏的陈旭派了个活,把电磁炉和锅架好。
陈旭玩得正酣呢,被叔叔一打扰,游戏输了一局,对着小叔咆哮了两声,然后才去翻出那口崭新的九宫格火锅,洗锅,插电,煮锅底。
“容老师,你能吃辣吗?”
陈旭平时不太吃辣,但吃火锅例外,认为麻辣火锅才是火锅的灵魂,每次吃的嘴巴火烧火燎的,痛并快乐着;而陈铮为保持体重只吃白水锅。所以陈旭同学特地问容老师一句,如果是同好的话他就多加点麻辣底料。
容扬其实也喜辣,但他肠胃不好,一吃辣就肚子疼,早则当晚,迟则第二天,铁定拉肚子,于是只能吃不辣的。
陈旭在外面倒腾锅底,厨房里容、陈二人则继续备菜。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或是半小时,容扬不清楚,只记得两人在狭小的空间内洗菜、递菜、切菜、装盘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哇喔!厉害!”面对满满一桌菜,陈旭同学毫不吝啬的竖起大拇指,给足了情绪价值。
“你的锅底也弄得很不错。”
容扬也好久没吃过火锅了,已经煮开的锅底香飘四溢,令人食指大动。陈旭同学弄了两格麻辣、两格菌汤、两格番茄,最后给陈铮留了三格白水的。
“嘿嘿,谢谢容老师夸奖!”
陈铮坐主位,容扬和陈旭则面对面分坐在两侧,都开动起来。三人一边涮火锅,一边聊天,从陈旭在学校的表现,聊到月考,聊到高考政策,从陈铮的大学生活聊到工作趣事,然后又岔到陈旭小时候的糗事……
吃着,说着,笑着,容扬竟觉得很不错。
吃到一半,陈旭的妈妈打来了视频。“每逢佳节倍思亲”,当妈的总是挂念儿子的。
“妈,我们正吃火锅呢,给你看看。”陈旭调转镜头,给妈妈展示了满桌的菜品,镜头转到容扬时,“妈,这是我班主任容老师,就住我们对面。这些菜就是容老师、小叔还有我一起准备的,厉害吧!”
容扬猝不及防的和学生家长打了个招呼,陈铮也和嫂子问候了两句。母子二人还在说着话,那边陈铮的手机也进了视频电话,是他大哥陈钺。
陈钺人还在国外,当地时间还是早晨,本想趁着上班前给儿子打个电话,但是一直打不进,只好打到陈铮这来。
“嫂子正跟小旭聊着呢。”陈铮跟他哥先简单聊了两句,然后就打算把手机给陈旭,但给出去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容扬以为是自己不小心碰到陈铮脚的原因,说了句对不起。
但陈铮却好像没察觉似的:“怎么了?”
“刚刚不小心踢到你了。”
趁着陈旭那边跟他爹妈开“吃播”,陈铮这边替容扬捞了不少菜。
“羊肉吃吗?”
“谢谢。”容扬用碗接过。
两人压低了声音,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你和陈旭爸爸的声音挺像的。”
“是吗?可能是经过手机传送有点变声了,不过我俩长得倒挺像的。”以前陈铮住在他大伯家,人家都以为他们是亲哥俩。说着陈铮还想给容扬看看照片,一摸兜才想起来手机给那两父子接着视频呢。
“不好意思,忘了。一会儿再给你看。”陈铮无奈笑道。
容扬本来也没这个意思,当然不会介意:“没关系。看陈旭的样子也知道你们很像。”
确实,尤其是下半张脸,说陈旭是陈铮的儿子也不会有人质疑。
这边陈旭跟他爸终于挂了电话,陈铮就接过手机,翻出一张陈旭爸爸的照片来。
手机伸过来时,容扬首先注意到的不是照片,而是那只拿着手机的手:指节很长,很白,手骨和青筋都挺明显,整只手劲瘦而透着力量感。
容扬不自觉的喉结滑动了一下。
看过照片,容扬才明白陈铮那句“亲哥俩”的含金量有多高,饶是他已经有心理准备,还是被俩人的相似程度惊讶了一下。但怪哉,虽然两人外貌相似,但却很容易区分——和陈铮那种给人温暖可靠的兄长的感觉不同,照片中的男人是绝对的上位者的气场,就像狼群中的头狼。另一个令容扬意外的地方,是男人看起来比陈铮大不了几岁,居然有个陈旭这么大的儿子。
陈铮见容扬目不转睛地看了堂兄的照片这么久,而他堂兄又确实是人中龙凤,心底竟然生出一点不自在,甚至有点后悔给人看照片了。还好这时息屏了,他也顺势收起手机。
这个过程突然安静得有点诡异,还好陈旭那边还在跟他妈妈说话没有注意到。为了打破这种诡异,容扬问出了心里的疑问。
陈铮咽下一口食物,清了清嗓子,把陈旭父母大学生子的事说了出来,随便提了一下他们各自的事业,也算是解释了一下为什么现在是由他这个叔叔在监管侄子。
容扬了然,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陈旭爸爸总是很晚才回群消息,原来他们还隔着半个地球,差着十多个小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