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墨无疾看她愣住了,关切问道。
“没什么,我突然不想吃糕点了,算了吧。”有这样一个危险的东西带在身上,外界的一切细微变化在上官眇看来都危险至极,包括她自己的一言一行。
“怎么突然没胃口了,是哪里不舒服么?”看她神色慌慌张张,他突然忘记了什么毒药的事,以为她真的难受,下意识朝她走近了两步。
“没有,就是单纯没食欲。”上官眇竭力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尽管如此,这个举动在他看来仍然极其明显。
“那你要不要吃些别的?我去让人给你做。我做得确实不好。”他还没转过弯来,继续想主意。
“不是好不好的问题,是我不想吃。”像是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太失礼,上官眇顿了一下,软下声音说,“晚上吃多了,现在还觉得有些胀。”
他也反应过来了什么,只点了点头。
她一句话说想吃他做的糕点,厨房的一切草草准备起来了——尽管只有一盆看上去不知是何物的“面糊”,而这一切也结束在她一句话之中。
想到这里,上官眇心里感到几分愧疚,可很快这点愧疚就被愁绪掩盖了。
她揣着手,郑重地迈着脚步离开了这儿,刚踏出厨房的门槛,转了个弯,到了墨无疾看不见的位置,那紧绷的神经才松弛下来。
突然,她想起什么,戴在她头上的步摇慢慢剧烈晃动起来,她隔着袖子抓紧了袖子里藏着的瓷罐,在廊道上大步奔跑着。
上官眇得在墨无疾到房里之前将瓷罐找个隐秘的地方妥善藏好,不然,等他来了一切就来不及了。
要是瓷罐被他看见,计划下毒的事情被他发现,上官眇不敢相信,有了这样滔天力量的他,变得有些乖戾的他,会做出什么来......甚至,他还有林宗那样一个父亲。
在她不知道的身后,墨无疾站在拐弯处,浅浅探出了小半个身子,注视着她跑动的背影。
廊道上幽微的灯照亮了他的侧脸,他鼻梁高挺,此刻面无表情,嘴角略微向下,显得整个人愈发冷硬。
瞥见自己喜欢的人正费尽心思藏匿一瓶用来害他的毒药,没有人能不百感交集。
他实在是很想知道,到最后,那一小瓶毒药到底会被她如何使用。
——
自那天起,墨无疾紧紧拥着她,告诉她他们是青梅竹马,又占了这偌大的皇宫之后,他们几乎没有一天不是同榻而眠的。
尽管最开始上官眇并不知道此事。
这情况通常是,上官眇自己先睡着了,随即,身穿一身暗色衣裳毫无破绽地融入在黑夜中的墨无疾突然冒了出来,随后蹑手蹑脚地穿过屋内一切障碍物,来到床前,站定了约莫三十秒钟,便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缩起了自己的身子,悄无声息地爬上了榻。
久而久之,一直到现在,上官眇已经习惯了这件事,甚至于睡觉之前会把最外边的位置给他让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知道他是灭族仇人林宗的孩子,她的心里却对他有一股隐隐约约的依赖感和安全感,上官眇百思不得其解,于是将这一切归于他们原本便是青梅竹马,所以也正常。
今晚一切如常,没有改变,上官眇在黎明之前醒了过来,她迷蒙着睁开双眼,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墨无疾的睡颜。
他眉头舒展,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不过看上去比白日清醒着的许多时候心情都要好。
那个精致的小瓷罐昨夜被她匆匆忙忙藏在了放满衣裳的箱子底下,被轻轻重重的布料盖着,显不出一点痕迹来,可是她的心还是“砰砰”地跳动着。
一整个晚上,她没有踏实地睡过一刻钟,就连梦里都是那个装了剧毒药物的精致瓷罐。
在梦里,那个瓷罐从房间四面八方的角落里滚落了出来,且全都正正好停在墨无疾的脚下。
不一会儿,他的靴子边便围满了一圈瓷罐,亮晶晶的,很是好看,如果里面并非装了什么见不得人之物,上官眇也许会看着那幕画面出神。
他弯下腰,动作极其缓慢地捡起了其中的一个,上官眇真希望他的动作可以再慢一点,然而梦里的时间流逝得似乎比现实还快。
墨无疾拿着那个瓷罐,小小的瓷罐在他的手上更显得精致小巧,他左看看,右瞧瞧,而后歪着头无比温柔地看着她问道:“眇眇,这是什么?”
“这是,这是......”这是只需要一丁点便能杀死一个人的毒药。真相她怎么说得出口?
她张口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毫无征兆地,墨无疾打开了瓷罐,微微垂头闻了闻瓷罐内的粉末状物体,随后神色陡然大变,眉头紧皱,嘴角扯着怒吼道:
“我知道了,又是那个花百杀,你又和他见面了是不是!”
瓷罐连同他的话语一起被他狠狠摔在了屋内的金砖地面上,里面的白色粉末洒了一地,在干净空旷的地板上显得格外晃眼。
“我不是,你听我说!”她在梦里一反常态,居然跑上前抓着他的手臂着急忙慌地要解释。
前一秒还勃然大怒的墨无疾一刹那又转换了神情,他眼角泛红,眼里带着泪光,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正垂着头带着哭腔央求她:“求你了,你别和那个人走,眇眇,求求你......”
她一下子愣住了,地上的瓷罐忽然间消失不见,只有那个被摔在地上的以及飞溅出来的粉末还留在那里,眨眼间,二人周围不再是皇宫,而是他们去过的死城。
黑气这次成了墨无疾的死士,它黑乎乎一大块飘在墨无疾的身后,为他所控制,上官眇被那团黑气震慑着,但不知道害怕的究竟是它还是他。
她浑身上下都起了鸡皮疙瘩,随后发生了什么,她忘记了,但是梦中那种荒诞的感觉她牢牢记得。
梦中的那一份害怕也延续到了现实,她后背发冷,瞳孔颤着盯着眼前人的睡颜,几乎能将对方的脸盯出一个洞来。
他均匀的呼吸略微能打在她的脸上,上官眇看着他偶尔会扑动几下的睫毛,还有他不时皱起的眉头,思绪飘回到那棵菩提树下,她想到她爷爷说的那些话。
“......梦。一切都是梦,你千万千万,要学会放手。”
梦?
她刚刚就做了一个梦,可梦里头的害怕、慌张直到她醒过来也无法忘却。
她做不到放手,林宗杀了她的母亲、父亲,府中上上下下,一个人也没有放过,甚至到最后,还要烧了她的家。
这样的人也许是已经死了,可是他的孩子就在眼前......
但是墨无疾还什么都没有做过啊。在上官眇的心里,有一个声音这样说着。
他的父亲是那样一个十恶不赦的人,向来都说有其父必有其子,谁敢保证墨无疾以后不会变成第二个林宗,万一将来有另外一户不幸地遇了劫难,谁又能阻止?
不出两秒钟,她的心里便有另一个声音冒了出来。而后面那个声音轻而易举便远远盖过了前一个声音。
杀了他,你就能替族人报仇了,还能离开这里,不必被困于他身旁,甚至永绝后患,一石三鸟的事情,上官眇,你为什么不做?后面那个声音对她说道。
在心底那个声音的蛊惑下,上官眇下定了决心,要把那个瓷罐从衣箱底下拿出来,然后扭开,使用。
在她设想到底要如何下手的时候,眼前的墨无疾已在不知道何时醒了过来,他目光锐利,盯着发怔的上官眇一动不动,半晌,他的声音打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怎么醒了?在想些什么?”
她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心中正想着怎么害他,而他又恰好醒过来了,这么一个人活生生在眼前,多少会让人感到于心不忍。
然而,上官眇什么感觉也没有,甚至因为墨无疾的这句关心,更让她坚定了自己的选择。
只要她在他身边,他便不会去杀害别人,这算什么?
一日、一月、一年,这些都还尚可实现,那十年呢?一辈子呢?那又算什么?要是她先死了呢,依他目前的状态来看,岂不是要拉许多无辜的百姓来给她陪葬?
若是那样,可就不只是一户人家的劫难了。她一定不要让那一日到来,墨无疾必须死。
想到这里,之前所有的犹豫与不舍都变成了她的坚定与勇气。
“没什么,就是做噩梦了。”她浅浅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墨无疾没有说话,只是用掌心稳稳包住了她的手,又用大拇指指腹安抚般摩挲过她的指关节:“现在还早,继续睡吧。”
“好。”
——
次日晚饭时候,上官眇找准了时机,将从瓷瓶中取出后藏在指甲盖中的白色细小粉末加到了他的杯盏中。
点点粉末落入杯盏当中,最开始在酒水的表面浮着,随后迅速融了进去,但是还看得见些许踪迹。
至于完全消融得无影无踪的过程,她没有看见,因为她正紧张地关注着墨无疾的动静。
彼时他被窗外的声响吸引去了注意力,是背对着她的。
窗外的动静消失了,墨无疾有了扭过头来的迹象,上官眇内心“砰砰”直跳,又迅速看了眼杯盏的情况,发现已无异常,心里的石头略微降下来了一点。
“怎么了?”他看着她,眼神清澈、无辜。
“没什么。”上官眇摇了摇头,想摇去心里的罪恶感,可无果,她只好若无其事地笑着对他说,“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