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珂,你觉得萧衍是个什么样的人?”马车上宁景荣突然问道。
“难以捉摸,”蒋珂沉思片刻,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指挥使行事总像是两个人,时而杀伐果决,时而心存善念,就像现在,他能放过我们,默许我救方家就是恰好碰上了仁慈的他。要知道他一个人仅用了三年时间就踢走了前任指挥使,坐到了现在的位置,什么狠辣手段是他没有的?”
“哪有你说得这么玄乎。”宁景荣仔细想想萧衍虽然和每件事都有逃不开的关系,但好像一直以来都在明里暗里的帮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放过她,看起来人好像也不是很坏。
蒋珂像是突然回过味来,惊奇道:“你莫不是哪路神仙下凡,总能在指挥使手下捡回条小命。”
“那你还不对我客气一点。”宁景荣顺杆往上爬。
“切,”蒋珂一撇嘴,终于说起了正事,“你先到我府里上个药,一会我派人将你送回去。”
马车将将停稳,蒋珂还没来得及下车,蒋府管家就微微掀帘,朝蒋珂递了个眼色,欲言又止。
“怎么了?”还没等管家回答,蒋珂就知道了他的未尽之意。
“蒋大人。”方婉突然冒头出来,见到蒋珂时两眼放光,脸色有些焦急。
蒋珂见状连忙下了马车,警惕地朝四周看了一圈,将方婉拉进府里才出声问道:“方小姐,你怎么来了?”
“还要多谢蒋大人替我打点好了守卫,我才能出来,你放心,我乔装打扮了一番,没人发现。”蒋珂这才发现方婉此时穿着一身丫鬟的服饰。
方婉拉着蒋珂的袖子,嗫嚅地开口:“我、我是想问问你,我爹爹怎么样了。”
“方小姐放心,”回答的却是宁景荣,“我今日在狱中见到了方大人,他现下无恙。”
方婉微微松了一口气,蒋珂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宽慰道:“方大人本来就和怀仁殿的案子无关,我都安排好了,过几日案子结了他就能回来,不用担心。”
方婉闻言放下心来,笑着朝他点点头:“多谢蒋大人。”
蒋珂看向她,方才孤注一掷的紧绷与疲劳在此时都一扫而空,他有时也会怀疑他做这样吃力不讨好且一不小心还会引来杀身之祸的事情是为什么,仅仅是为了一个并不相熟的官员吗?此刻好像有了答案,看她一绽笑颜这一切都值得。
“不谢谢我吗?”宁景荣突然冒出的一句话顿时将两人含情脉脉、眉目传情的暧昧氛围打得粉碎。
方婉突然回过神来,松开手,笑道:“也谢谢你,景荣。”
宁景荣满意颔首,徒留蒋珂抿着唇,敢怒不敢言地盯着她。
“时候不早了,蒋大人既然要派人送我回去,不如顺便也送方小姐回府,我们俩就不多叨扰了。”宁景荣对此毫无察觉似地提议道。
“行吧。”蒋珂颇为无奈,早知道一开始就该将宁景荣丢到路边,也不至于让她此时搅和他的大事。
想是这般想的,但蒋珂也没忘了要紧事,他随手丢给宁景荣一个小药瓶。
“这是锦翊卫独有的药膏,对外伤有奇效 。”
宁景荣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药瓶,也不知在想什么,她朝蒋珂认真道:“多谢,说的不只是这个,”她晃了晃手里的东西,“还有今日之事,虽然不太明智,但还是多亏你,我才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宁景荣突然这般有心有肺倒是让蒋珂有些不自在。
“真心的。”宁景荣朝他眨眨眼睛,一把拉过方婉,“我们走吧,方小姐。”
“那、那蒋大人,我先走了。”
“哎,别看了。”
方婉一步三回头被宁景荣拉着离开。蒋珂咬咬牙,我呸,还真心的呢?真心想气我是吧?
“景荣,你受伤了?”方婉语气里有些担忧。
“我没事,”宁景荣并不想多说,“方府到了。”
“那我先走了,改日我定登门感谢。”宁景荣若即若离的态度总让方婉捉摸不透。
方婉下了马车,回身看到宁景荣掀帘看着方府的府门像是在走神。
宁景荣细细描摹着眼前的景象,回忆着三年前那个夜晚是怎样的情形,那时的她又是怎样的天真无知。
“景荣?”
宁景荣突然回过神,看向方婉,愣了愣。
“你怎么了?”
宁景荣摇了摇头,没有应答。
看着马车驶去的背影,方婉好像突然就理解了宁景荣,她说她羡慕她或许并不是一句假话,方婉知道自己要比她幸运得多。
……
四月初五,小满,怀仁殿案毕,工部尚书玩忽职守有渎职之嫌,经锦翊卫、都察院审理后拟处罚俸一年、降职二级、留任侍郎,其余涉案官员贪赃枉法、监守自盗,拟处斩决、抄没家产,下属涉案工匠拟处徒刑。经廷议,建安帝判决批准。
“这便是你给朕办的好事!”李隆尧面色阴沉,满是怒意,将奏折狠狠地往萧衍身上砸去。
御书房内的侍从皆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气氛僵硬。仇公公见状悄悄做了个手势,示意内侍屏退,自己也轻手轻脚地往外退去。
待屋内只剩下两人,半跪在地的萧衍起身将折子拾起,重新放到了李隆尧手边。肩头隐隐作痛,萧衍面上却风轻云淡,像是无事发生,他对李隆尧的态度早有准备。
“陛下息怒。”
李隆尧抬眼紧盯着萧衍,露出鹰一般锐利的眼神:“你是真不懂还是在朕面前装不懂?”他要的从来不是锦翊卫,而是一把听话的刀,刀是不会有自己的思想的,往哪捅全看持刀的人,然而现在这把刀显然就要不受控制了。
“方大人确实没有参与怀仁殿的事,哪怕再来一次三司会审结果还是一样的。”
“你……”李隆尧气急攻心,拿起一旁茶盏就要砸过去。
“陛下恕罪,”萧衍进退自如,很快拿捏了李隆尧的情绪,“‘围师必阙,穷寇勿迫’,陛下敲山震虎的目的既然已经达成,不如就放过方尚书,臣以为他日后也会惦念陛下恩情,谨遵圣意。月满则亏,水满则溢。陛下大计未成,不宜操之过急。”
李隆尧略一思索确实有几分道理,但仍是愠怒道:“朕做事还需你来置喙?”
“臣不敢。”萧衍退后一步躬身道。
李隆尧微眯着眼:“萧衍你这指挥使的位子莫不是坐得太舒服了?大乾人才辈出,你做不好,有的是人做。”语气里尽是威胁之意。
萧衍手心微微沁出些冷汗,他怕的倒不是这个。他定了定心神,不动声色地开口道:
“若是陛下另有人选,臣自当退位让贤。”
萧衍抬眼看向李隆尧,两人视线相撞,锋芒毕露。
萧衍在赌,他赌李隆尧需要他这把刀,虽然不听使唤但却锋利异常、削铁如泥。李隆尧信赖谢铮,但他绝不愿受制于人,他要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势力,而萧衍是他最好的选择,在三年前的围猎场他是这样想的,如今他的想法也没有改变。
看到萧衍僭越无礼的眼神,李隆尧却轻笑一声,点了点头。因为他在其中看到了野心,有野心就有**,有**就会有弱点,有弱点就能被掌控。萧衍要实现自己的野心,最有效的法子就是依附天下最有权势的人。
这把又利又快的剑,若是握住了则是如虎添翼,若是握不住则是刺向自己最准的刀。险中求胜,李隆尧他有胆量一试。
李隆尧突然敛去嘴角笑意,目露寒光,淡声道:“滚吧。”
萧衍边揉着肩边出了皇宫,此时已过酉时,高墙耸立,皇宫里的夜格外的漆黑,宫灯闪烁,宫道上只有一个行人,显得有些寂寥。宫门口,唐晋一眼就看到了自家主子,小跑过来。
“主子,”唐晋的脸色有些难看,附耳小声道,“主上要见你。”
竟是片刻不得喘息。
萧衍活动活动肩膀,被奏折砸到的地方早就不疼了,但总有些不适。他没多说什么,只是轻声道:“走吧。”
在外驾马车的唐晋止不住的叹息,这声音都传到了萧衍耳中。
“他要见的是我又不是你,你这般慌张做什么?”萧衍语气轻松。
“主子,你怎么还有心思打趣我,每次去见主上从来没有好事。”
“这事慌张也没用,他还需要我,至少我还不会死。”
“……”
亥时三刻,萧衍拖着步子从密道中走出,唐晋见状立刻上前扶住他。
光线昏暗,唐晋凑近一看这才发现萧衍脸色苍白、冒着冷汗,身上满是血腥气,瞧见他披着一件深色披风,唐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唐晋紧皱着眉将萧衍扶上马车,确认四下无人他这才开口:“陛下不是都不追究了吗?为什么还……”
萧衍轻笑一声,有气无力道:“他哪管陛下怎么想,只是觉得刀钝了,该磨了。”
唐晋嘴唇开开合合几番还是没能说出话来。
萧衍最讨厌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有些不耐:“有话就说。”
唐晋咬牙直言:“主子,我们还要这样到几时?”
萧衍闻言久久没有出声,直到唐晋以为他不会回答时,萧衍却突然开口轻声道: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