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22章

时间一晃便过去了两个月,但沈家的惨案却并没有随时光的流逝而被淡忘,段清竹觉得,至少宁景荣是这样的。

眼见着宁景荣第五次举起水壶浇花,段清竹终于是看不下去了,悄悄蹭到了她身边,犹豫着开口道:“景荣,要不先休息一会吧。”

宁景荣没作回应,转而问道:“阿竹,你看,这腊梅怎么花都谢了,这树枝好像也要烂了。”

陶盆里孤零零地插着一枝腊梅花枝,是宁景荣两月前从荒山带回来的,如今花瓣已然凋谢,枝干东倒西歪的,底下由于土壤水分过多已经开始腐烂。

就连段清竹这个毫无种花经验的人都能看出这花早就死了。

“是浇的水不够多吗?”说着宁景荣又举起水壶,段清竹立马抬手阻止她的动作。

“额……”段清竹脑中疯狂思索着合理且体面的理由,“可能现在不是种花的时节吧。”

“是吗?”宁景荣若有所思地喃喃道,“我怎么什么也做不好。”说着就将手里的水壶往旁边一扔,转身离开,没再多看一眼。

段清竹知道宁景荣这是又想起了沈家的事在责怪自己,于是宽慰道:“沈家的事你已经尽力了,这不能怪你,即使你这般纠结过往,沈家也回不来了。”说完段清竹才反应过来,此时最不该提的就是沈家了。话已出口也收不回来了,段清竹连忙噤声去看宁景荣的脸色。

听道“沈家”这两个字,宁景荣愣了愣,轻声喃喃道:“我知道。”

“景荣,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宁景荣又重复了一遍。

宁景荣知道段清竹说的没错,无论做什么,时光都不会倒流,沈家也不会死而复生。宁景荣也知道自己颓废了太久,需要振作起来。如今沈家遭难,朝堂众人也都选择独善其身,宁家孤舟难系,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了,必须主动出击。在朝堂上,宁家需要盟友也需要靠山,而几日后的春日宴便是最好的机会。

“阿竹,过几日便是皇后的诞辰,你去帮我问问秦皇后喜欢什么东西?”

宁景荣突然提及皇后,段清竹脑中一转便想清了其中原委,说道:“你是要拉拢皇后吗?但我听闻,皇后在圣上面前好像并不得宠,只是担了个虚名,手中并无实权,不然也不会放任后宫诸位妃嫔放出这种传闻。”

“纵使真如流言所言,秦皇后并不得宠,但她仍能坐稳皇后之位、主掌后宫必是有过人之处,我要去亲自会会她。”

春日宴在每年的仲春时节举办,此时百花争艳、春意正浓,是赏春的最好时节。不仅如此,每年的春日宴也是皇后的诞辰,至于为什么堂堂天下之母的生辰要如此草率地同春日宴放在一天,就不得而知了。不少人也因此将这作为皇后不得宠的最有力的佐证。

今年的春日宴便设在皇宫的西花园内,在群花之间摆满几案。主位之下,皇室宗亲、三品以上的官员及其家眷按阶分坐两侧。乐工奏着雅乐、宫女为众人承上鲜果蜜饯、珍馐佳肴。

此时还未正式开席,不少女眷聚在一起赏看园中花草、讨论着京中趣事。

“哎,你们看,那是不是宁御史之女宁景荣。”

另一人回道:“是她,之前在她生辰宴上远远见过,长得倒是挺秀气的。”

与其他人的华冠丽服不同,宁景荣一身素衣淡服,头上梳着简单的发髻,在一群盛装打扮的女子中倒是显得独树一帜、卓尔不群。方婉闻言攥紧了袖口,死死地盯住朝这边走来的宁景荣。

其中一人看出方婉的不悦,连忙拉了拉说话那人的胳膊,朝她皱了皱眉,又对方婉说道:“我倒觉得她可没婉儿好看。”

方婉却像是没听到这句奉承一般,侧身挡住了宁景荣的去路,和善笑道:“景荣妹妹,听闻你前些日子犯了癔症,不知道现下可好了,我们这些做姐妹的都很担心呢?”

宁景荣倒不知何时多了这些姐妹,哼笑一声,勾起唇角,附在方婉耳边说道:“自然是没有,所以啊,你们最好离我远一点,谁知道我会不会突然犯病呢?”

方婉嫌恶退后一步,宁景荣顺势往前走去,看也没看她一眼。

“站住,”其中一人不愿放弃在方婉面前讨好的机会,拦住了宁景荣,“你难道不知道今日是皇后娘娘的诞辰吗?穿成这幅样子,不像是来庆贺的,倒像是来奔丧的。难不成……宁小姐心里还记挂着沈家那几个罪人?”

宁景荣闻言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说话那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里却泛着冷意。宁景荣上前一步,说话那人不自觉踉跄着退后一步。宁景荣紧盯着她,却是不说话,直到那人被盯得心里发毛才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这位……”宁景荣上下看了她一眼,确定自己并不认识,“小姐,你真是说笑了,不知道你父亲在何部任职,竟没同你说过,皇后娘娘的母亲在生产时不幸难产而死,所以皇后娘娘的诞辰也是娘娘母亲的忌日。难道你没有发现吗?每年的春日宴皇后娘娘都从不穿颜色新艳的服饰,也从不戴繁复的头饰。”

听到这话周围的人都不禁睁大了眼,连忙看向身上的衣裳,检查装扮的发饰。

“姐妹们,不必慌张,皇后娘娘大度所以看着你们一身珠翠罗绮从来没有追责,但这可不是我们不懂事的理由啊,你说是吗?”宁景荣笑着问朝她发难的那人。

那人自然不敢回答什么,连忙摘下了头上繁冗的发钗,一脸忿忿不平。

宁景荣很快敛去笑容,看向方婉,提醒道:“方姑娘以后交友还是要擦亮眼睛啊,免得以后反倒拖累了自己。”

方婉抿了抿唇,一时琢磨不透宁景荣的用意。宁景荣也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趁着还未开席,宁景荣一个人来到了池塘边的水榭,看着平静无波的一汪池水,直到这时心里紧憋的那口气才能吐出来。是苦的。宁景荣又看向了左手手腕,空无一物。

……沈家那几个罪人……

脑海中不断回想着这句话,像是午夜梦回时魑魅魍魉的低声絮语,宁景荣的右手不自觉地紧紧攥住了左手的手腕。

“宁小姐。”

骤然惊醒。宁景荣猛地松开手,低头一看,这才发现了左手手腕上浮现了一圈红痕,她急忙将左手藏到了身后。

转过身,这一次,宁景荣一眼就认出了眼前的人。

“季公子。”

“你最近……”季辞看着宁景荣略带病容的脸,轻声问道,“还好吗?”

“我挺好的,还要谢谢季公子那日将我送回府。”

看着宁景荣脸上的笑容,季辞心里松了一口气,即使这与初见时相比大不相同。

“举手之劳,你没事就好。”

“还要谢谢季公子那日的花灯。”若是没有季辞那日的千盏花灯做掩护,宁景荣的那三盏灯定是会被有心之人拿来大做文章,也会连累宁执与宁奕舟。

宁景荣真挚地向季辞道谢,同时也问出了从那日起一直都想问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宁景荣倒不是担心季辞别有用心,只是事涉沈家,大多数人都避之不及,而季辞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却愿意帮自己,宁景荣对此百思不得其解。

“我……”季辞的眼神有些躲闪,“我与你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是,我其实、我其实在第一次见到你之后,我就……我就……”

季辞含糊其辞,宁景荣越发奇怪地看着他。

“我就去了解了一些关于你的事,”季辞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我知道三年前宁府的事,后来才知道原来是你亲自去容州为父翻案,还有你挺身而出为沈家求情。我觉得……我觉得你是一个重情重义的女子,我对你心生……心生敬佩之情。”

“只是这样吗?”宁景荣闻言有些出乎意料。

季辞点了点头。四目相对,宁景荣看得出来,他眼里的诚恳真切绝不是作伪。

“你相信沈大人没有做那些事吗?”

“我相信。”季辞斩钉截铁道,“六年前京城涌入灾民,当时与户部一起负责此事的便是沈大人,我有心救济但是身上就只有几两银子,沈大人得知此时后便以我的名义捐了一百石的粮食,我自然知道我的钱是不可能买那么多的,是沈大人花了自己的银子。这般舍身济众、公而忘私的人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宁景荣笑着看向他,不自觉地红了眼眶,说道:“沈大人若是知道你愿意相信他,他一定会很开心的。”

看见宁景荣眼里含着泪水,季辞有些不知所措起来,抬起手想替她擦去眼泪,又碍于礼教放下手来。

“宁小姐,你别……你别哭啊。我……”

面对这一腔赤诚之心,宁景荣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抬手擦去眼泪,对季辞莞尔一笑,说道:“我没事,谢谢你。”

季辞晃了晃神,鬼使神差地说道:“宁小姐,我请你去望江楼喝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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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阵子
连载中亓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