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皎空中孤月轮①。
等到了白府,已然临近宵禁,白府如今愁云惨淡。自从皇帝陛下借着绥宁之战整顿官吏后,白府一落千丈。白家家主一开始能够做到鸿胪寺卿还是因为他父亲荫庇,再加上当初承齐年间四王之乱的后患不曾暴露,鸿胪寺卿算是闲职。可如今的大梁疲态尽显,都说乱世出英雄,如果不是因为匈奴频频进犯,卫槊父亲也不会轻松封侯,白大人也不会被一撸撸到底。
卫槊思索着,已然悄悄和侍从们站上屋顶。燕枪这次挑的人都是身手好且身轻如燕的高手们,武功甚至能勉强追上卫槊两年前的水平。
庭院吵闹。
白老夫人揪着白大公子的耳朵,揪到白浮屋前:“你是存心要把你爹气死!日日不学无数胸无点墨,且不说叫你作诗,你是念个诗都念不明白。不指望你和祖宗一样靠诗文官拜丞相,你好歹有副好身子骨你出去打仗也成啊。如今倒好,你父贬官一病不起,不日便要去宣州上任。你却不能光宗耀祖,到时候一大家子跟着你三尺白绫房梁上一挂才算甘心!”
她愤恨地打了白大一下:“昨日我都不想说你,承意侯大胜归京,你跑去和狐朋狗友说风凉话,还让人家听到了,在长街上让人连你带父母一通羞辱,我……我吊死算了!白家世代清流怎么教出你这么个混账东西,当街侮辱朝廷命官?”
孤雁惊掠,簌雪压枝。索性院中吵闹,倒是无人在意还在房梁上吹冷风的几人。
院中声响愈发大,卫槊这个“罪魁祸首”却并无心思在这里看热闹。他巴不得早些完事好顺路去趟崔府。虽说他知道以崔清筠的权位,身边侍卫应当会及其警惕,他能在崔府屋檐上不被发现站一刻钟就已经算他藏的好了。明知不可行,可他就是想远远看眼崔昭房中的灯火。
卫槊捏紧手中纸包,不禁有些后悔为什么要图一时刺激亲自来干活。他压低帽檐,冷声吐字:“走。”
实则并非他不想说话,而是在屋顶上蹲的有些久,还穿的薄,现在人冷的跟冰雕一样。
下属听到指令,其中几个人沿着墙壁慢慢下地,手脚轻便地溜进东厢房。前头已经有人来摸查过了,东厢房就是白大的房间。
直到所有人各司其职,卫槊才给了燕枪一个眼神。燕枪欲言又止,但他能拦得住卫槊就怪了。
卫槊轻手轻脚地溜进白府书房。大概是每次想对看不顺眼的人动手,都苦于没有证据无法光明正大地干坏事,现在卫槊去朝中大员的府邸,都格外留意书房。
卫槊的目光被案上的纸张吸引,他不由得拈起来看了看。不久,鼻尖轻轻吐息,好似嗤笑。文采斐然,平仄韵律都是上佳,可惜朝堂要的可不是诗人,朝堂要的是有才之士。
更遑论如今天下瞧着是河清海晏,实际上不过是大厦将倾前的粉饰太平。如若只是珠玉用错了地方,卫槊好歹还能把他重新捞起来用一下。
卫槊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只是信手随意翻翻。室内昏暗,所幸卫槊视力上佳,不至于一点都看不清。
卫槊轻轻拈起一张纸,低垂的眼睫收拢了情绪。竟然是近几年的地方收支。上面的数目即使是他一个武将也能看的出来不对。太大了,大的不止一星半点。
卫槊眼神晦暗。如果这数目是假的,那报假账意欲何为。卫槊竟然只能想出一种解释,就是申请少收赋税,地方官员再中饱私囊;如果这个数目是真的,便是隐瞒不报。
不管什么情况,这种东西不管是跟太子太师还是宣州太守扯上关系,都是件大事,轻则发俸贬官,重则抄家流放。卫槊敛了神色,将账目折叠好带走。正此时,外头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卫槊立刻闪身躲进屏风后。
来人只能看见影子,一身劲装戴斗笠。
“主子?”是燕枪。卫槊不禁翻了个白眼。燕枪浑然不觉:“主子,事成了。”卫槊轻声示意。
离开白府后,东南倾的属下都回到了京城的据点,只有燕枪跟在卫槊身边。
“主子,还不回啊?”燕枪愣愣的问。是了,此时临近宵禁,若是再不回府,待会怕是要出事。
卫槊斜斜倪他一眼,燕枪老实闭嘴。
卫槊没选直行回到侯府的路,反而绕了一下,燕枪远远看着,像是崔府。他偷偷摸摸的看了卫槊一眼,主子这是打算对崔大人下手了?
然后燕枪就跟着他主子在寒风里站到宵禁,站到崔府烛火都熄了大半。
“走吧。”燕枪如蒙大赦,他真的好奇在崔府旁边站这么久到底是为什么可惜不太灵光的小脑瓜想不出来。
“我知道了!主子是想要试探崔府的作息好方便刺杀崔大人是吧?”卫槊垂下眼眸,看不清情绪。
“或者给郑将军报仇啊?也是,当年郑将军死的那般惨烈,尸骨无存,若是与崔大人有关……”
卫槊不耐烦道:“别乱猜,没有证据别诬陷任何人。”燕枪讷讷点头。
直到回了侯府,卫槊入睡前还在思考着卫炎的信件。不知不觉才慢慢入睡。
梦里,一片肃杀。燕刀带着残兵回到营帐:“世子!世子不好了,敌军人太多了,侯爷怕是撑不住,要支援呐!”卫槊早在看见燕刀回来时就准备翻身上马,闻言一挥马鞭,照影腾飞出一到凌厉的弧度,长矛执在右手,红缨垂落,尽显肃杀之气。
周身似乎只剩下战鼓声阵阵,马蹄声厚重,长□□破布料和血肉的迸溅,箭矢划破空气的撕裂。
卫廉高喊着:“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那会慈爱的抚摸着卫槊发顶的宽厚大掌握不住长剑,会看着儿子的眼也不曾转回。
“爹!”那一瞬间的脸颊发麻,心脏仿佛被攥紧,紧到窒息的溺水感冲涌着奔上头脑。
卫廉带着笑:“可怜……白发生……”
“爹——”
他一辈子没读过什么书,所以后来日日要卫槊一个武将读史书,诗书,四书五经。他最喜欢的一首诗,还是有一日闲来无事,在学堂边跟卫槊卫炎一同学的。
稚嫩的童音大声边摇头边念着:“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卫廉在旁边听了一会,竟也跟着念道:“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②”
卫槊第二日起来,这个梦还还在脑海里回荡。他轻轻闭了闭眼,把一切嘈杂的情绪通通丢进心里一个永远不见天日的小匣子里。因为今日还得上朝,他还得面对波浪诡谲的朝堂很多年,直到他能自己做到龙椅上那一日,才算能喘口气。
今日朝堂无大事,卫槊一直低眉作鹌鹑,像是被昨天吓到了。实际上确是不知道怎么面对崔昭。
其实也不必他面对,因为二人并排而立,但他心里就是别扭。嘴上说着没有证据不要污蔑任何人,实则心里还是对崔清筠有了芥蒂吧。
下朝打道回府,卫槊正准备修整一下,就看到燕戟推门:“主子,朝廷发来文书,司农寺卿死了,议事殿急召!”
卫槊闭了闭眼,叹口气。谁他妈在饭点找事?
“更衣吧。”卫槊言语透露淡淡的死感。
燕戟抬眼看他:“主子?您还得签字呢。政令再下到卫尉大人手里,卫尉大人转交执金吾,金吾卫才能行动。”
卫槊咬牙切齿:“拿来!文书!”哪个缺心眼的发明这套冗烂制度?
卫槊到了议事殿,基本上大员都已经坐定了。皇帝老儿在上头坐着,下头按品排列。
卫槊看着人员,心里略略惊讶。本来应当由三公九卿三省六部长官组成议事殿,稀稀拉拉,三位大长官好像没到齐啊。御史大夫是坐的端端儿的。太尉坐了上首。
怎么丞相也没来呢?
直到皇帝踏步进来,后面跟着丞相,卫槊才了然,感情是先跟圣上谈论了一番。
崔昭使了个眼色,不知道哪位大人出来说:“今日早朝后,司农寺卿周大人回府整理,后眷没见他从书房中出来,进去一看,周大人已经没气了。”
说完咽了口唾沫:“旁边有一只蛊虫。”
这么一小段话不可谓不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司农寺卿,三品大员,谋杀三品大员那可不是小事。再者,蛊虫…几乎所有人都想到了楚王殿下的母妃,那位给所有人心里都留下了阴影的奇女子。
有人壮着胆子抬眼去瞧皇上的神色,皇上看着案头,神态如常。
□□贵妃不是六姓名望十二世家出身,但却可以做到贵妃,不得不感叹她的手段心计。皇上刚登基那会,宠她宠的要星星不给月亮,更是因此给了她极大的权力,那会子,聂妃娘娘的手甚至敢插到六部。
贵妃靠着计谋,在皇上生病期间安插了不少自己人,硬是从朝野中杀出一个“聂党”。这也为她寒门出身,从聂妃晋升到贵妃做了朝野基础。她插手漕运甚至边疆布局,权力一时达到后妃顶峰。
有胆识,有计谋,还没家世,这对皇帝陛下而言简直是贤内助。不仅如此,她还有姣好的容貌,端看如今的楚王殿下便可。
楚王刚出生那会还不叫秦朽,纯粹是皇上对贵妃的恨殃及池鱼了而已。楚王的美貌,确实是数一数二。不少官员从楚王殿下那眼尾生媚、袅袅楚腰上窥见了当年绝世佳人聂妃的一点颜色。
贵妃不仅对于朝堂上非己方党羽大刀阔斧的整顿,对于后妃更是手段狠厉,连皇后都管不住她。那些年前朝官员送进后宫的嫔妃,低位份的不死也残,高位分的勉强保命,想要与她抗衡,确实门都没有。对她评价最多的就是:手段狠厉,蛇蝎美人。
卫槊听着官员议论,悄悄去打量崔昭。
“不得不说,楚王殿下与崔大人确实是京中数一数二的美男子。”这句话隐隐约约传到卫槊耳朵里。
卫槊还是觉得崔清筠最好看。崔昭眼尾上挑,虽媚但更多的是凌厉。整个人五官清冷,往那一坐跟个仙儿一样。
①皎皎空中孤月轮:出自《春江花月夜》张若虚
②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出自《破阵子》辛弃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