璀璨日光打在太平宫的黑瓦上,庄严肃穆。主位上是温皇后温姝华,旁边坐着协理六宫的萧贤妃,下首还有一些手中有实权的嫔妃。两侧女官林立,共举芴板道:“臣/臣妾恭请皇后娘娘圣安,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温姝华抬手:“免礼。”等到所有官员嫔妃站定,她正了正神色:“本宫昨日发现了一样东西,明惠贵妃在时,喜欢用的好东西。”明惠贵妃,就是楚王生母聂贵妃,谥号明惠。
身边的大丫鬟打开了油纸包,让所有人都把那东西瞧了一遍。
“那不是……!”楚令仪惊呼,只见油纸里包着的,是一只死虫子。色泽瑰丽。
“陛下严禁宫中盛行巫蛊之术,你们是把陛下的话当耳旁风吗?”皇后疾言厉色。其实她的气更多面对的是嫔妃。毕竟前朝嫔妃们为了争宠宫斗,愣是把什么杂七杂八的东西都往宫里带。皇帝可是明确说了肃清后宫糜烂风气,如今一个两个都兴盛前朝那一套是嫌活得久吗?
“这东西到底怎么进的宫,给本宫好好查!查不出个水落石出,本宫看到底要株连几族?”
“娘娘息怒。”闻言,太平宫的太平殿,官员嫔妃乌泱泱跪了一大片。
太平殿一片肃静,另一边侯府算是鸡飞狗跳。卫槊心情正好,这几日只需要交接政事,处理的很快。早早地回了府,任由随行的几个“傻子”在院中打闹,小盾都懒得去看他们,眯了眯眼在檐下睡的正香。
进了书房,卫槊不免又发愁。皇上让他回京,也给予了他自命将领的权力。本身,朝野上下就巴不得卫槊早点回京放权,好不容易吵了几年,终于找到一种平衡,那就是在卫槊身边安插一堆参军监军。如今卫槊回来了,世家对着燕北这块肥肉垂涎欲滴,却没想到将领还是卫家人。卫槊只余嗤笑,世家把持着察举制,科举这么多年形同虚设,整个大梁朝堂一潭死水沉寂,唯六姓马首是瞻,能有人可用都不错了。
卫槊捏了捏眉心,心里担心那个只会上马打仗的蠢表弟可怎么办啊,他一个人能应对得了燕北乱七八糟的关系吗?
燕剑见卫槊心情不好,小心问道:“主子?”
卫槊叹气:“我担心卫炎。”燕剑一思索,小心翼翼说:“裴大人?”
裴大人?裴承?裴承如今是刑部侍郎,若是想再往上走,免不了要出京。若是把他轮出去到燕北作巡察使,不仅裴承的安危可以保障,卫炎和裴承也能互相搭把手。但问题就在于,裴承出身十二世家,哪怕如今裴家没有站队,但依然不会与寒门为伍。除非有什么契机或者把柄让裴承他爹,也就是吏部尚书动摇立场。
卫槊苦笑,吏部尚书就在乎自己的嫡长子,次子裴承可不算心头宝啊。
卫槊拍了拍燕枪的肩:“要你查的东西有结果了吗?”燕枪点头:“原本东南倾的兄弟就已经查出来了些,属下一整理便好了。”
卫槊点头:“一会去书房。”
“是。”
卫槊回到卧房,随意穿了便服,只把上半部分头发束起,其余的散漫飘在身后。
卫槊自己提着灯进了书房。两侧书架古朴,一端有只玉虎摆件。他伸手摆弄一下,机关转动。书架徐徐打开,露出其中向下的密道。
他侧身进去,书架缓缓闭合。密道向下,直裾袍拖在地毯上,两侧壁龛上灯油还满着,许是刚添的。
最近一侧有个小室,书架摆的跟迷宫似的。索引上,是各位官员的名称。全是卫槊利用东南倾收集的官员把柄。
东南倾,是大梁朝江湖上的组织,与江楼月、当心画齐名。买凶杀人护镖传信什么都干,江湖上只知道东南倾高手云集,来无影去无踪,首领也神出鬼没,但谁能想到首领就是卫柱国,镇军大将军,承意侯,都尉卫槊呢?
大家都玩阴的你告诉我你是朝廷?
卫槊建立东南倾不仅仅是为了让他们干一些镇北军不能干的事,更重要的是收集情报消息。一个消息差便能打的对手覆了身家性命。皇上的禁忌,明惠贵妃娘娘当年可是把这一手儿玩的炉火纯青,不仅自己朝堂上的党羽们消息灵通,还能扰乱对手视听。否则也不会差点要了陛下性命,以至于他至今都不喜欢贵妃所出的楚王殿下。
朝堂、后宫、江湖,从来都不是泾渭分明的。
走到疆域图前,这里的书架上,竹卷书本寥寥无几,都是些一二品大员的名字。卫槊身侧是崔昭的书架,上面只有一只竹卷,还是基本生平简介。卫槊不禁皱眉,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可他除了坊间传闻几乎对崔昭是一无所知。卫槊手指轻击书架,总觉得这书架似乎都染上了那人的兰香。正此时,燕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主子,东南倾的新任务。”燕枪双手呈上。
卫槊看完,皱着眉问:“怎么又是他们?”眉心都拧成“川”字。
“你知道怎么做,再专派一人盯着他们。”说罢,把竹简扔回了燕枪手里。燕枪接了,又问:“那…当心画还要查吗?”
卫槊更不耐烦:“查?当心画明面儿上不就一喝茶听曲儿的舞楼吗?怎么查?”
燕枪小心翼翼:“那…不查?”
卫槊简直气的冒烟:“查!查不下去也得查!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万一哪一天你主子我死了,你别连找谁报仇都不知道。你不查,我还怎么端了它?”
燕枪:?到底查不查?
卫槊喝了口茶平静心情。对于当心画,他实在有些后怕。直觉告诉他,当心画也和东南倾一样,背后要么是后妃要么是权臣,这种组织收集情报消息太方便好用了,卫槊真不允许别人拥有。
现在对付当心画,下一个收拾的就是江楼月。
卫槊坐下来,眼神盯着舆图:“绥宁之战和苏秉,你和东南倾查了多少了?”
燕枪开口:“苏大人字南声,宣州人士。”宣州,江南道,紧靠淮河。卫槊目光落在疆域图上一点。
“是科举上来的,与严大人同一届。寒门子弟,祖上只有他父亲做官,只到七品。母亲和其父同乡,没有复杂姻亲。”
“属下查了苏大人在去年和今年的行踪,没有可疑的地方。自从蜀中道回来后,直任兵部尚书。上任后没见到私下里和世家来往。”
“非要说可疑的话,绥宁之战后,苏大人与崔大人私下见过面。”
“哪个崔大人?”
朝野上还有哪个崔大人?燕枪回道:“自是崔仆射大人。”
卫槊愣了一下,崔昭?崔清筠?
“那次见面的详情?”
燕枪说:“具体谈话不知,据咱们的眼线说,在战报传回京城后,崔大人私下给苏大人下帖,邀于京城江楼月见面。”
江楼月,怎么是江楼月。卫槊以手覆面。绥宁之战在今年三月廿二,战报传回京城,非八百里加急的情况下最快也要八日,最慢十三日。况且请宴应当提前三日下帖,若是崔清筠动作慢一点,以他的脾性估摸着最迟六日。加一起,最快十一日,最慢十九日。也就是说,那次会面应当是在四月初三到四月十一日之间。
“四月初三至十一日,苏南声有什么动静吗?此后呢?”
燕枪摇头。
燕枪不知道,那就说明苏南声没有什么大动作,但是在朝会上那可不知道。
“与苏大人有关的就这些?”
燕枪点头。
“那绥宁之战,粮草到底怎么走的,怎么批的?”卫槊紧皱眉头问。
“属下查了两三月,终于拿到了沿路各州县的粮草档案记录。咱们镇北军一共约14万将士。算上马匹,三个月共需六十万石粮草。除去燕北当地屯田,我们还需要五十万石粮草。”
“前些年,朝堂大概拼拼凑凑大概能凑到五十万粮草,今年三月,只有三十万。”
卫槊听着这些话,心里难受,口中难言。
当日他去石州借粮,百姓们从家中、地窖中拿出粮食。石州太守看着百姓们,叹了一口气。百姓们乐意,但是作为太守,他不能给。若是朝堂日后还未派粮,那么石州就真的完了,内里一乱,外头东夷必然要动手,旁边可还有一个女真。
卫槊举着旗子,在城门外求见石州太守。
“杨大人,我们还有粮!”
“杨大人,为什么不开城门啊?”
“杨大人,门外是卫世子啊?大人!为何不开城门?”
元平十年间,真族和东夷常常扰边。安东都护府管不过来时,总是卫世子扛着长矛带着人就来了。打完东夷,护送百姓回城时,卫槊面对热情的乡亲,总是挥挥手,然后带着镇北军回到关隘。
石州离镇北侯比离安东都护府更近,多少百姓子弟最后都是从了镇北军,卫槊从来不敢面对百姓。打了胜仗,死的是百姓,败仗,还是百姓死。
卫世子似乎只留给百姓背影。
杨太守最终还是开了城门,换来的是惨胜和石州饥荒,饿殍遍野。
东南倾:天台四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倾。《梦游天姥吟留别》李白
当心画:曲终收拨当心画,四弦一声如裂帛。《琵琶行》白居易
江楼月:恨君却似江楼月,暂满还亏。暂满还亏。《采桑子》吕本中
其实这里也算个伏笔hhh[狗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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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石州借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