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非常道说道亦非道

“好!”

苏昱也出了声,倚着栏杆笑吟吟道:“先生这回书说得极好,我也赏,不仅要赏,今夜酒楼在场众人的单我也买了,请诸位吃好喝好。”

他一露面,满楼骚动,击掌者有之,欢呼者有之,探出脑袋去看苏昱真容者亦有之,一时间竟是纷纷沸腾起来。

“是天荫宗苏昱公子……”

“谢苏公子请客!”

“祝苏公子在来年稷阳榜上一骑绝尘,拔得头筹!”

“那就是苏家的小公子?早听闻南州天荫宗苏昱公子才貌双绝雅量过人,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何止呢,快看他身边人,想必就是浔州沈家那几位了,我说今晚上怎么好好的说起江南四大家来……”

“真是风华正茂啊,稷阳学宫莫不是看脸选的弟子?怎么个个都长得这样好?”

“什么看脸,学宫文武院各九场大试,那都是各大掌宫掌院严格把关的,修仙虽重天赋,但更重心性悟性,能入稷阳学宫的哪个是吃素的?某些个心术不正之流怕不是自己上不了台面,才躲在背后咒人家吧。”

“哎呀,可积点口德的吧!”

“听说小的那个才不过十三岁,也算是后生可畏了……”

酒楼内闹哄哄的,台上也忙着捡金叶子,乱作一团,说书人乐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嘴巴都合不拢了,暂时也将讲江南四大修仙世家的事抛之脑后了。

苏昱笑眯眯看着沈濯,说:“确实不是吃素的,我们小濯可是吃鱼的。”

沈濯咳呛了一声,小脸通红,忙找水喝。

沈榅给他拍背递茶,沈濯捧着杯子,吃饱喝足之后,才想起来问苏昱,“你怎么请客……会不会、钱不够?”

明月山庄一向崇尚开支节俭,不讲究铺张浪费,在沈濯的印象里,只有长辈们才会这样请客,也多是在逢年过节之际,为了家族亲友交际往来罢了。

苏昱动辄就包下一整个酒楼的饭钱,出手这般阔绰,无疑是沈濯见过的同辈人中,最为财大气粗的一个。

元砚笑着对苏昱说:“师弟心疼你的钱袋子呢。”

这儿却有个一点儿也不心疼的,孟靖尔一边专心干饭一边道:“小师弟有所不知,你苏昱师兄他家里有矿,就是再请个十天十夜也使得,你就放心吃吧。”

“胡说什么,吃你的吧。”苏昱拿筷子敲了一下他的饭碗。

孟靖尔遂继续埋头哼哧哼哧扒饭。

沈濯又去看沈榅,见他神色平和,微微笑着对自己点了点头,看样子,应该也是认同孟靖尔那句话,并且不觉得有什么。

沈濯便不再问了。

毕竟刚才还有一个连面都没露的陌生人张口就是一片金雨洒落。

都说江南富庶之地,民丰物阜,而江湖刀光剑影,人心莫测,沈濯虽生于江南,长于江南,人生的前十几年,却从未远离明月山庄,见过外面的江南。

这外面的红尘天地,这片江湖,似乎和他想象中的有些不一样。

不过初次离开明月山庄的沈濯初来乍到,又忘了许多前尘往事,对于某些东西不甚了解,也是情有可原。

本以为总算能好好吃饭了,谁料才消停一会儿,底下人又嚷了起来,“别说咱们江南四大家了,这都多少年的老生常谈了,不如说说北地上京吧!今年不是有许多上京来的王孙子弟入稷阳学宫听学吗?”

顿时有人附和:

“这个好!就说这个吧。”

“我也听闻这一届的京城王孙子弟很是出挑,据说今年新排的稷阳榜倒叫这些人闯到前面去了几个,南州的仙家后辈反倒不行了。”

“谁知道是不是靠自己本事上的呢?如今王道仙道不分,稷阳学宫办了这么多年,我看也烂得差不多了。”

“那稷阳榜也是仙道第一权威的榜,等有强过这个榜的再说吧。”

“说说呗?说书老头儿呢?掉钱眼子里去了?”

金叶子捡得差不多的说书先生直起身来,清咳两声,有求皆应:“好!既然客官们想听上京王孙,那老朽不才,恭敬不如从命,便来讲讲这王孙们的来头。”

“话接前头——数百年前邪魔祸乱凡间,四方濒临灭世,王朝与仙门百家联手,齐力降魔,损失惨重。自降魔一役后,魔道陨、仙道损、王道兴,至如今,天下灵气衰微,唯江南一地尚存灵脉。”

“为挽救愈渐式微的仙门,也为了防止邪魔重现于世再度作乱,我朝自建立起,便是王道与仙道并行,大家也知道,江南四大修仙世家之所以以南州苏氏为首,正是因为南州苏氏是世间唯一一个儒道双修的名门望族。天荫宗先祖士子出身,以儒入道,修成儒道合一,其后人世代为官,仙道不通,则入仕,官道不通,则修道,如此家学渊源绵延逾千年,世人见了,争相仿照,有仙缘者拜入天荫宗,南州苏氏也由此壮大,衍生出如今的各大世家来。”

“恐怕有人要问了,修仙修己,在于出世‘无为’,求的是长生,信的是天命,循的是道法自然,需避世不问苍生,不轻易干涉人间因果。为官治人,在于入世‘有为’,齐家治国平天下,则需投身红尘,见天地众生、涉万般因果,悲悯济世,不信天命,这两者怎么可以同时修呢?”

“是啊。”沈濯也一副不解的样子,他问沈榅:“为什么呢?”

“非也。”沈榅不疾不徐地回答:“剑可以入道,刀可以入道,儒自然也可以入道,未曾入世,何谈出世?无为之人,亦可有为,因果有定数,善恶有轮回,但求问心无愧,不论宿命奈何。仙道与儒道只是修行方式不同,却都是修心之学,境界共通,殊途同归,并不相悖。”

“沈大公子此言不虚。”

说书人赞同道。

“因缘果报有定数,自在修心安天命,这也便是我朝仙道与王道可以并行的原因,儒者,治世之学,可以入道,王者,仁政之学,亦可入道,道可道,非常道,亦非非道,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世间诸气生于道亦归于道,若说气有形,道则无形……”

苏昱又插一句道:“这老头又开始道来道去的了,倒是说说王孙啊,谁要听你比兴了。”

“是是,老朽又说远了,这就来说说上京王孙。”说书人直切正题:“总而言之,大椋王道与仙道并行,故而天下人皆可修道,百姓可,士族可,王孙子弟亦可,北地上京王孙虽是后起之辈,势头却也猛得很,依今年的稷阳榜排名来看,同样也是四家,且待老朽一一道来!”

*

“你看到了吗?”

霍闲目光锋利如刀,落在酒楼那头,对端坐在对面的人愤愤道:“那个请客的就是苏昱,还有他身边那个,渡生宗明月山庄的沈榅,就是他几个前两天在出云崖把霍昭打了!昭弟他们现在还躺在床上下不来榻,这事你管不管?”

他对面坐着位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十六、七岁模样,一副生人勿近不怎么开心的样子,眉眼冷淡,声调更是冷漠:“不管。”

“什么?!”

霍闲不可置信地转回头,一掌拍在案上,“还是不是兄弟了!他们把昭弟打成那样你没看见?还有你兄弟我,若非我身手矫捷躲得快险些就叫那些个歹毒之徒给乱刀砍成齑粉了!”

案上茶水抖三抖,对面之人仍不为所动:“不是你的人动手在先?”

“放屁!你都不知道那童脸狼有多能装!昭弟根本就没碰到他,是他自个儿故意摔下去的。”

对面之人皱眉:“你进学宫之后是不是丢东西了?”

霍闲不知道这人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熄火问:“丢什么了,没有啊。”

对面:“那你的脑子去哪了?”

“……”

台上惊堂木一拍,说书人道:“上京如今最为炙手可热的贵族分为四大家——霍柳周魏。先说今年的稷阳文武榜第一,柳氏与霍氏。世人皆知,大椋以武平天下,以文治天下,霍家和柳家的先祖,便是以战功创下基业,封侯拜相,其后辈虽大多不再从军,却也是朝中的中流砥柱,到这一辈,家族仍然繁盛,其中亦不乏修道的好苗子。”

“譬如这望郡霍家平西侯府如今的小公子,姓霍名闲字无拘,据说出生之际便有道人算出其身带三缘,乃是道缘、仙缘、佛缘,这可把霍老太君给高兴坏了,常言道兵者不祥之器,行伍出身之人大都杀气重,至子孙后代亦受其害,多半无缘仙道,这位霍小公子一占便占了三样,今年稷阳学宫武试,果然就叫他给杀了出来、夺得了武院魁首。正所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稷阳学宫惯例,考中稷阳榜前排者可携带符合条件的修士入宫旁修,各大修仙世家多是携宗门之中的其余出色子弟,这位霍闲公子则是带了霍氏本家的兄弟进了武院。诸位可能又要问了,霍家毫无道学渊源,这万一霍小公子带进来几个酒囊饭袋怎么办,岂不是坏了学宫风气?”

酒楼上下再次喧闹起来:

“是啊是啊,上京城那些个养尊处优的王孙公子来学道,学得明白吗?可别修道不成走火入魔了。”

“早说了稷阳学宫如今不行了,什么妖魔鬼怪都能进来了,假以时日必出大祸。”

“也不能这么说,王孙子弟本来就可以修道啊,这都多少年的旧例了,要出问题早出问题了。”

“……”

“等等,我想起来了!前阵子那个把浔州渡生宗沈家的二公子从出云崖上推下去的,是不是就是霍家的弟子?叫什么来着……我记得好像是叫……霍昭!”

沈濯正捧着孟靖尔先前买的菊花酒一口一口细细品尝,闻言微微眯起眼。

……这人说什么?

把我……从山崖上……推下去……

不是说只是打架么?

怎么…竟是下这么狠的死手么……什么仇、什么怨……

霍昭。

鬼使神差地,沈濯想起了不久之前在街上遇到的那个青袍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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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道可道,非常道。”“道常无为而无不为。”

——出自《道德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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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回:道可道说道亦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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