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在指挥中心的电子屏上无声跳动,红色数字每消减一格,津海深夜的海风便像是又紧了一分。
秦川指尖按在桌沿,指节微微泛白。身后大屏被海陆两路实时画面分割成两半:左侧是废弃渔市仓库紧闭的卷帘门,阴影里隐约能看到看守来回踱步的轮廓;右侧是远海漆黑海面,夜视镜头里,那座死寂的养殖平台如同蛰伏在浪涛中的巨兽,只有偶尔晃动的人影,昭示着底下藏着的活人与罪恶。
三分钟,足够一艘快艇无声逼近,足够一队便衣摸清出入口,足够所有枪口上膛、所有呼吸放轻。
“倒计时结束。”秦川声音低沉,透过耳麦传遍每一个作战单元,“陆上组封锁,海上组合围,同步行动——动手。”
同一秒,两道指令落地。
陆上,废弃渔市仓库区。
严峫猛地直起身,藏在袖口的手铐咔嗒一声轻响。周围蹲守的便衣瞬间从阴影里窜出,如同夜色里扑出的狼群,前后左右死死封住仓库所有门窗。
“警察!不许动!”
强光手电骤然刺破黑暗,两道雪亮光柱直刺仓库内部。
里面顿时炸开一片混乱。
两名纹身看守反应极快,伸手就去摸后腰别着的弹簧刀,嘴里还骂着不干不净的方言,想把墙角一排瑟瑟发抖的年轻男孩拽过来当人质。可他们手刚碰到刀柄,手腕就□□脆利落地反拧到身后,膝盖狠狠顶在腿弯,一声闷哼后直接被按在满地油污的水泥地上,手铐瞬间锁紧。
“老实点!”
仓库内部一览无余。
十平米左右的狭小空间里,密密麻麻挤着十一名年轻男性,最大不过二十四,最小看着刚满十九,全都穿着单薄外套,双手冻得发紫,手机、身份证、钱包被统一堆在角落一个纸箱里,每个人胳膊上都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一串数字编号——009、011、014、018……
与浮尸身上发现的编号体例完全一致。
有人吓得浑身发抖,有人麻木地低着头,还有人眼眶通红,直到看见警徽才猛地崩溃,捂住脸压抑地哭出声。
“我们……我们是被骗来的……他们说上船干活日结一千,来了就没收手机,不让出去……”一个瘦高男孩声音发颤,“前几天还有几个人被带上船,再也没回来……”
严峫蹲下身,快速扫过所有人胳膊上的编号,心脏猛地一沉。
“一共十一人,加上之前岚市三具、津海一具浮尸,已确认失踪遇害人数至少十五人。步队那边网安统计的失联名单是二十二人,也就是说——”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
“还有至少六人,已经被带上那座养殖平台,或者……已经被扔进海里。”
耳麦里传来秦川的声音:“清点受害者身份,联系120到场,逐一做笔录。留守两人看守现场,其余人跟我去港口堵截增援船只,绝不能放任何一条漏网之鱼。”
“收到。”
仓库卷帘门被彻底拉开,寒风吹进闷热污浊的空间,带着海水的腥气。获救的年轻人互相搀扶着走出,看见外面成片闪烁的警灯,不少人腿一软,几乎站不稳。
他们原本只是想找一份高薪短工,挣点过年回家的钱,却一脚踩进了通往深海地狱的陷阱。
远海,北纬30°附近海域。
浪头比夜里更大,巡逻艇破开冰冷海水,几乎是贴着浪尖滑行。吴雩站在船头,大衣被狂风掀得猎猎作响,旧伤在湿冷海风里隐隐作痛,可他眼神却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距离可疑养殖平台仅剩两百米。
“吴队,平台上有人发现动静了!”船员低声提醒,“上面亮了一下手电,好像在警戒!”
吴雩举起夜视仪,视线清晰锁定平台上层。
三四条黑影正慌乱跑动,有人抓起对讲机嘶吼,有人冲向系在下方的改装渔船,试图解开缆绳逃窜。渔船引擎已经发出突突的轰鸣,黑烟从排气管冒出,在漆黑海面划出一道污浊痕迹。
“想跑。”
吴雩放下夜视仪,语气平静得近乎冷冽:
“通知海警支援艇左右包抄,封锁外海退路。登船组准备,强行登平台,控制船只,不许任何人跳海。”
“是!”
三艘海警艇同时打开警灯,红蓝光芒瞬间刺破深海夜幕,刺耳警笛在空旷海面炸开,震得浪涛都仿佛一颤。
“海上执法!立刻停船接受检查!否则强行登临!”
喊话声刚落,养殖平台上突然有人慌不择路,翻身就往海里跳,冰冷刺骨的海水瞬间吞没身影。可还没等他游出几米,救援艇已经飞速靠近,抛绳套精准套住肩膀,硬生生把人拽了上来。
“抓住一个!”
改装渔船引擎疯狂轰鸣,船长疯狂打舵,想从平台侧面狭窄水道冲向外海。可刚驶出十几米,左右两艘支援艇已经死死卡住航道,探照灯将整条船照得如同白昼。
“停车!熄火!再不配合直接破舱!”
船老大模样的男人脸色惨白,盯着围上来的海警,手依旧死死攥着舵盘,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疯狂挣扎。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巡逻艇船头纵身跃下,稳稳落在渔船甲板上。
吴雩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皮鞋踩在湿滑甲板上稳如钉桩。他没说话,只是一步步向前走,身上那种从尸山血海里磨出来的压迫感,瞬间压得整船人都不敢动弹。
刚才还叫嚣的船员下意识后退,手里的铁棍哐当掉在地上。
“谁是负责人。”吴雩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没人敢应声。
船舱里突然传来细碎的啜泣声。
吴雩眼神一沉,伸手拉开舱门。
一股混杂着柴油、海水与汗臭的闷味扑面而来。狭小船舱里,六名年轻男孩缩成一团,胳膊上同样写着编号,眼神恐惧,嘴唇冻得发紫,其中一人手腕上的约束痕还没消退,与浮尸身上的痕迹完全一致。
他们是还没被“处理”的受害者。
再晚一步,等待他们的,就是麻醉、抛海、编号、沉尸深海。
吴雩喉结微紧,侧头对登船队员冷声道:
“控制所有人员,固定船舱物证,受害者立刻转移救援艇,进行医疗检查。”
“是!”
整艘渔船、整座养殖平台,在十分钟内被彻底控制。
当场抓获涉案人员七名,救出幸存受害者六人;起获麻醉药剂三箱、约束带二十余条、一次性匿名电话卡十余张、标记用马克笔、账本碎片,以及大量用于招工诱骗的虚假合同、工作服、远洋作业证件。
甲板角落一个铁皮箱被打开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里面堆满了受害者的手机、身份证、银行卡、钱包,层层叠叠,至少几十部。每一部手机都处于关机状态,屏幕暗着,像一座座被埋葬的微型墓碑。
这些人,原本都有家庭、有牵挂、有未来。
指挥中心内,秦川看着海陆两路同步传回的捷报,紧绷的肩线终于微微放松一瞬。
严峫:“秦队,陆上中转站清场完毕,抓获看守2名,解救11人,现场查获全部通讯工具与虚假招工资料。”
吴雩:“海上目标控制完毕,抓获7人,解救6人,麻醉药、约束工具、涉案船只全部扣押。”
步重华紧跟着汇报道:“网安这边追踪到了这艘船的航行轨迹,近一个月内,先后十二次深夜驶出港口,前往同一抛尸海域。结合洋流与浮尸发现时间,基本可以确认,前三起岚市浮尸、津海017号浮尸,均为该船作案。”
江停抱着胳膊站在大屏前,目光扫过所有涉案人员照片,淡淡开口:
“目前抓获九人,分工基本吻合侧写:线上招工、陆上看管、海上运输、处决抛尸,链条完整。但这里面没有核心头目,没有‘船老大’。”
秦川点头。
“船老大”始终没有露面,既不在陆上仓库,也不在海上渔船。
这种级别的组织犯罪,头目绝不会亲自下场动手,只会躲在最安全的位置遥控指挥,一旦出事,立刻切断所有联系,销毁证据,金蝉脱壳。
“审讯,立刻突审。”秦川语气果断,“九个人分开审,不许串供,重点问三个问题:第一,‘船老大’真实身份、姓名、长相、住址、联系方式;第二,失踪的二十二人里,剩余人员下落,是否还有抛尸未被发现;第三,资金流向、境外关联、背后是否还有更大势力。”
“明白。”
审讯室灯光全开,九名涉案人员被分别带入不同房间,同步突审连夜展开。
严峫负责审陆上看守,这两人底子浅,胆子小,没扛半小时就全撂了。
“船老大我们只见过一次,戴口罩帽子,说话本地口音,姓赵,别人都叫他‘赵老四’……”
“他不跟我们一起住,平时只发微信语音,转账都是匿名卡,出事了就拉黑消失。”
“人拉上船之后,不听话的、想跑的、身体弱的,就打麻醉扔海里,编号就是登记扔了多少……”
吴雩负责审船上船长与水手,这群人常年在海上漂,反侦察稍强,但在确凿证据与连续审讯下,防线也逐一崩溃。
“赵老四以前是远洋渔船上的水手,后来干走私,熟悉洋流跟巡逻规律,专门挑外地人骗……”
“扔人的地方是他选的,洋流乱,尸体漂得慢,有的直接喂鱼,很难被发现……”
“他说这些人没背景,失踪了也没人查,就算查到也是意外溺水……”
一个名字反复出现:
赵老四。
步重华立刻调动全市人口信息库,结合口音、年龄、航海经历、前科记录,快速筛查比对。
十分钟后,一张身份照片投上大屏。
赵海洋,男,48岁,津海本地人,绰号赵老四。
早年有远洋捕捞资质,因参与走私成品油、非法拘禁船员被判刑七年,刑满释放后长期无正当职业,活跃在港口黑中介圈子,名下注册三家空壳劳务公司,多条资金往来与境外账户挂钩。
照片上的男人面容黝黑,颧骨突出,眼神阴鸷,一看就是常年在海上摸爬滚打、心狠手辣的角色。
江停看着照片,淡淡补充侧写收尾:
“符合所有预判。40-55岁,熟悉海域水文,有组织犯罪前科,冷血,控制欲强,用编号管理受害者,完全把人当货物。这就是‘船老大’。”
秦川盯着赵海洋的户籍地址与活动轨迹,指尖在屏幕上一点:
“他最后出现位置,是港口西侧一处私人渔排小屋,半小时前还在发指令,现在应该还没跑远。”
严峫瞬间精神:“秦队,我带人去抓!”
“我跟你一起。”吴雩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海上路线我熟,防止他乘船逃向外海。”
秦川颔首:“水陆两路合围,赵海洋要么从陆路跑,要么想坐快艇逃到公海。封锁所有出港通道,布控他家、亲戚住所、常去的渔市、隐蔽码头——我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今天必须把他摁在津海。”
凌晨一点四十分,津海港口西侧。
渔排小屋零星亮着灯,水面雾气更重,能见度不足十米。
严峫带队从陆路包抄,沿着泥泞栈道悄悄逼近;吴雩则乘小型快艇,从水面迂回,堵住所有水上退路。
整座渔排被死死围住,连一只水鸟都飞不出去。
“里面有人吗?警察,开门!”
无人应答。
严峫不再犹豫,一脚踹开木门。
屋内空无一人,炉火还温着,桌上放着半杯没喝完的白酒,一部关机的老年机,一张揉皱的港口航道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多处抛尸点与中转站位置。
墙角一个背包敞开,里面塞满现金、身份证、多张匿名银行卡,显然是准备仓皇出逃。
“跑了。”严峫皱眉,“刚走没多久。”
吴雩走进屋内,目光扫过桌面水渍、椅子温度、窗外航道,沉声道:
“没跑远,应该是听见风声,坐小型快艇往三号隐蔽码头去了,那里有他事先藏好的远洋快艇,想逃往外海。”
步重华的声音适时切入耳麦:“秦队,监控捕捉到一辆无牌摩托艇,十分钟前驶出渔排,航向三号隐蔽码头,特征吻合!”
秦川当即下令:“全力追击!海警艇提前封锁三号码头外海,天上无人机锁定,天上地下一起追!”
深夜海面,一场追逐战正式打响。
摩托艇在浪尖疯狂飞驰,引擎轰鸣刺耳,驾驶员正是赵海洋。他时不时回头张望,看见后方越来越近的警灯,脸色越发狰狞,把油门踩到了底。
“想抓老子?没那么容易!”
他咬牙嘶吼,方向盘猛打,想钻进暗礁密布的狭窄水道,利用熟悉地形甩开追捕。
可他刚驶入水道,前方突然亮起一片刺眼灯光。
吴雩乘坐的快艇正面堵截,船头直指他的航道。
“赵海洋,停船。”吴雩声音透过扩音器传出,冷得像冰,“你跑不掉了。”
赵海洋红着眼,非但不停,反而猛打方向,试图冲撞快艇同归于尽。
“找死。”
吴雩眼神一厉,抬手示意。
船员立刻抛出阻船网,巨大绳网瞬间铺在水面。赵海洋的摩托艇前轮狠狠扎入网中,引擎空转尖叫,船身猛地一歪,剧烈侧翻。
赵海洋惨叫一声,重重摔进冰冷海水里。
寒冬深夜的海水,几乎瞬间冻僵四肢。他挣扎着想游,却被迅速逼近的警员死死按住,手铐冰冷锁紧。
“赵海洋,你涉嫌组织、领导□□性质组织,诈骗、非法拘禁、故意杀人、抛尸灭迹,现在正式逮捕你。”
赵海洋被拽上船时,浑身湿透,冻得牙齿打颤,却依旧不甘心地嘶吼:
“那些人都是废物!没用了就该扔海里……你们凭什么抓我……”
严峫蹲下身,冷冷看着他:
“就凭你把二十多条人命,当成垃圾一样扔进海里。”
“你口中的废物,是别人的儿子、兄弟、家人。”
“你欠他们的,欠法律的,今天,一次还清。”
凌晨三点,津海市公安局审讯室。
赵海洋浑身湿透坐在审讯椅上,不再有之前的嚣张,只剩下颓败与绝望。
面对秦川、江停、吴雩三人坐镇,完整证据链摆在面前——浮尸鉴定、麻醉药残留、编号物证、受害者证词、船员口供、航行轨迹、资金流水、抛尸点标记……
他再无任何抵赖空间。
“是我干的。”赵海洋声音沙哑,“远洋生意不好做,走私风险大,就想到骗外地人,拉到船上假装干活,不听话的、身体差的、想报警的,就麻醉了扔海里……”
“为什么用编号。”秦川问。
“记个数,看看处理了多少,方便跟境外买家对账。”赵海洋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货物损耗,“有的人卖去黑工场,有的人直接处理,编号不乱,账就不乱。”
江停淡淡开口:“你所谓的境外买家,是不是W-Deep残余势力,或者四爷留下的海上渠道。”
赵海洋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
沉默许久,他终于点头:
“是……他们给我钱,让我找人,听话的送走,不听话的灭口……我只是负责干活的……”
秦川眼神锐利如刀:
“你不是干活的,你是津海片区负责人。说,境外接头人是谁,还有多少人在你手上,还有多少抛尸点没交代。”
赵海洋嘴唇哆嗦,彻底崩溃:
“我说……我全说……”
随着他的供述,一条隐藏在津海海面之下的黑暗链条彻底暴露:
以赵海洋为“船老大”,线上招工诱骗,陆上集中控制,海上分类处置——年轻力壮者贩卖至境外黑工场、非法捕捞船;体弱、反抗、知晓过多者,直接麻醉抛海灭口,伪造意外溺水。
近一个月内,共计22名青年被骗,其中5人遇害抛尸,17人获救幸存;另有多起往年旧案,均系该团伙所为,尸体早已沉入深海,无从打捞。
步重华同步冻结所有关联账户,查获涉案资金四百余万元,切断境外资金流入通道。
天快亮时,最后一份口供签字画押。
至此,“寒潮”专案全线告破。
清晨五点二十七分。
第一缕晨光刺破浓雾,洒在津海海面上。
寒潮渐退,海风不再刺骨,浪涛缓缓平复,远处货轮鸣响汽笛,新一天的海上秩序重新恢复。
津海刑侦支队办公区,所有人一夜未眠,却没有丝毫疲惫,只有沉冤得雪后的肃穆与平静。
五具浮尸的身份逐一核实,家属接到通知后连夜赶来,在辨认室失声痛哭。那些年轻生命没能活着回家,至少,能以清白之身,得到迟到的正义。
十七名获救青年被妥善安置,警方协助联系家人,安排返乡。有人走出警局时,回头望着刑侦大楼,深深鞠了一躬。
严峫揉着眉心,看着桌上厚厚的卷宗,长长舒了口气:
“总算是结束了。一次救回来十七个,五条人命没白没,也算给深海里那些孩子一个交代。”
吴雩站在窗边,望着远处逐渐明亮的海面,轻声道:
“海面平静了,不代表底下没有暗流。这次是赵海洋,下次还会有别人。”
江停点头,语气清淡却坚定:
“只要有人把人命当生意,把深海当垃圾场,我们就会一直守在这里。”
秦川走到众人身边,目光扫过窗外辽阔海域。
津海的海,承载过贸易与希望,也吞噬过罪恶与生命。
W-Deep、老鬼、四爷、船老大……一拨又一拨黑暗势力卷土重来,却始终撞在刑侦支队这道坚不可摧的堤坝上。
“案子结了,但警惕不能松。”秦川开口,声音沉稳有力,“境外势力还没彻底根除,海上非法活动依旧存在,我们的战场,从来都在海面之下。”
严峫笑了一声:“放心秦队,下次再来,照样给他们一锅端。”
吴雩微微颔首,眼底寒意散去,多了一丝微光。
晨光越升越高,照亮海面,也照亮刑侦支队门前的警徽。
深海里的冤魂得以安息,被骗的青年重获自由,冷血的船老大落入法网,横跨三市的特大海上杀人链条,彻底断裂。
寒潮散尽,破晓归舟。